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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嫁衣 你和他缘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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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箜篌。
琴弦在她指尖下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调,不成曲子,倒像是猫在琴弦上踩过去的动静。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心想今日的魂魄怎么这么少——大半天了,才来了三个。一个哭哭啼啼的,一个骂骂咧咧的,还有一个闷葫芦,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喝汤倒是喝得飞快。
没意思。
阿荼在一旁打扫,扫帚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声音,比她的琴声还像催眠曲。
孟媖正想把箜篌一推,干脆去睡个回笼觉算了,余光忽然瞥见门外飘着一抹红。
红的。
在一片灰蒙蒙的黄泉里,那抹红扎眼得要命。
孟媖一下子来了精神,箜篌也不弹了,随手往旁边一搁,扯着嗓子喊:“阿荼!沏壶好茶来!”
阿荼刚把扫帚放下,还没应声,就看见自家主子又把桌上那碟吃空的瓜子盘递了过来。
“再去抓几把瓜子。”
阿荼嘴一撇,掰着指头数落起来:“您今天都吃了第几盘了?早上两盘,中午一盘半,这会儿又来?回头嘴上生了疮,又该哎哟,哎哟使唤我去泡降火茶,上回那降火茶苦得要命,您自己不爱喝,倒怪我泡得不好……”
她嘴上碎碎念,手却老老实实接过盘子,转身去拿瓜子。
孟媖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地府里,除了阿荼,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嘴碎又这么贴心的侍女了。
门外的红影越来越近了。
孟媖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正朝孟婆庄走来的身影。
是个姑娘。
她着一袭大红嫁衣,赤着足,一步一摇地走过来。那嫁衣的布料看着不算名贵,上面绣的花式也单调,像是绣娘匆匆忙忙赶出来的劣质品——但那一抹红,绝对是这灰蒙蒙天地间无法忽视的艳色。
她浑身湿漉漉的,青丝披散着,一缕一缕往下淌水。额前的碎发贴在肌肤上,脸上的胭脂和黛粉被水晕染开来,糊成一片,看着有些滑稽,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但那身嫁衣依旧红得似火。
仿佛要与路旁的彼岸花丛烧成一片火海。
可她每走一步,衣摆上的水就往下滴落,所经之处必留下一滩水迹。这又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她不是走来的,而是踏雨而来的。
又或者,更准确地说——来的不是佳人,而是佳人在湖面中的倒影。
阿荼端着茶和瓜子回来,也看见了那抹红影,脚步顿了顿。
“愣着干嘛?”孟媖接过瓜子盘,“坐好听故事。”
“您怎么知道人家有故事?”
“穿成这样来的,能没故事吗?”孟媖嗑了颗瓜子,“你见过哪个新娘子穿成这样来地府的?”
阿荼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红嫁衣的姑娘迈进了孟婆庄。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地上的水迹就多一滩,像是随身带着一场下不完的雨。
孟媖翻开生死簿,没费什么神就找到了她的名字。
王筱荷,沄城人氏,年十九,溺亡。
死因那栏写着四个字:着嫁衣投河。
孟媖抬头,与那姑娘平视。
“你和他缘分已尽。”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是你们的最后一世。之后的轮回里,你同他不复相见。”
话音落下,王筱荷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几滴泪混着脸上的脂粉和水迹,重重砸在桌子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阿荼以为这姑娘不会开口了,她才轻声说:“原来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的缘分……竟会如此浅薄。”
孟媖没有接话,只是把桌上的瓜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王筱荷没有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里残留的胭脂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想听故事吗?”她问。
“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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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
沄城,某条小弄堂。
傍晚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某户人家里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声,让产房外急得团团转的王掌柜终于松了口气。
“是个千金!是个千金!”产婆抱着襁褓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王掌柜接过女儿,手都在抖。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红了。
这时,邻居张书生和他的妻子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前来道喜。张书生家贫,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便提了一篮子鸡蛋。
王掌柜知道张家的日子不好过——张书生虽是书香门第,祖上也风光过,但张家的人出了名的顽固,几代人都不肯为权贵折腰。这样的性子自然遭官场排挤,从张书生祖父那辈起,就再没人在考场上如意过。满腹经纶又如何?才华横溢又如何?还不是窝在这沄城做个私塾先生,收入微薄,还要靠帮人抄书写信才能糊口。
这篮鸡蛋,怕是人家省了又省才凑出来的。
王掌柜不好意思收,但也不好驳了老邻居的面子。他想了想,说:“老张,你给丫头取个名吧。”
张书生没有推辞。
他家门前有个大池塘,池子里种满了荷花。那天他从私塾回来,路过池塘时恰巧一阵风吹过,碧绿的荷叶连成一片,像是生命的轨迹。
“筱荷。”他说。
王掌柜拍手叫好。襁褓里的女婴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怎么的,竟渐渐止了哭声。
一屋子人都说这名字取得好。
王家的媳妇产后身子骨不好,最要命的是奶水不足。隔壁张家的媳妇却恰恰相反,奶水充足,自家儿子吃不完。还没等王家开口,张家的媳妇就主动把孩子抱过去喂了。
两个孩子是同喝一奶长大的。
等过了吃奶的年纪,又在一块空地上摇摇晃晃地学步。身上的小衣裳是两家媳妇轮流做的,今天穿王家做的,明天穿张家做的。在大人眼里,这两个孩子没什么分别——都是自家的。
王筱荷和张汀,无论谁喊一声“娘亲”,回应他们的总是两个声音。
他们形影不离,像是彼此的影子。
到了该念书的年纪,姑娘家本不该上私塾,但王筱荷非要跟着张汀去。王家夫妇拗不过她,又得了张书生“会格外照顾”的允诺,便把她送了进去。
私塾里都是男孩子,王筱荷是唯一的女学生。她和张汀坐同一排,每天摇头晃脑地念书,模样一模一样。
男孩子顽皮,免不了有人欺负她。每次都是张汀站出来,挡在她前面。
孩子们便起哄,说张汀英雄救美,说王家闺女是张家给儿子养的小媳妇。
这话大人私下也嚼,但只有张家媳妇会当着孩子的面说。她变着法儿逗王筱荷:“你愿不愿意嫁到我们家来,给婆婆当儿媳妇?”
孩子哪里懂什么嫁不嫁的,只听张汀说成亲以后可以一辈子不分开,便欢天喜地地点头。
王家媳妇在一旁听了,偷偷拿眼瞪女儿,回去又跟自家男人念叨。王掌柜满不在乎:“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后来有一年闹蝗灾,粮食减产,一米难求。王掌柜不知从哪里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变卖了家产,把沄城的米一扫而空。等米价涨到最高点时,他再全部倒卖,狠狠赚了一笔。
从那以后,全沄城的米都被王掌柜一家垄断了。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不限于卖米,后来连布匹、茶叶、瓷器都有涉足。
王家发了迹,在城南最好的地段买了大宅子,一家老小搬了过去。
王张两家就此断了联系。
偶尔在街上遇见,寒暄几句,便各自走开,形同陌路。
那年,张家媳妇得了重病。
家徒四壁,张书生走投无路,厚着脸皮去王家求助。王家念着旧情,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请名医。钱不用还,权当是报当年张家媳妇的奶水之恩。
但张氏的病已入膏肓,药石无医。沄城最有名的神医来看了一眼,便摇头说:“就算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
用汤药吊了几天,张氏还是去了。
张书生用剩下的钱给她发了丧,后来又凑够了钱,想还给王家。王家不收,他便把钱装进一个荷包里,跑到王家大门前,不管不顾地往门上一砸。等看门的仆人捡起荷包追出去时,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张书生没有续弦。
他还完钱后,连私塾先生也不当了。白天在家教儿子读书,晚上挑灯抄书写信,每个月去茶楼说几天书,勉强糊口。
张汀就在父亲的教导下,一日日长大。
孟媖听完这一段,没有说话。
阿荼倒是听得认真,手里攥着瓜子都忘了嗑。她看看王筱荷,又看看孟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王筱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湿透的嫁衣。
“后来呢?”孟媖问。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但阿荼知道,每当孟婆用这种语气说话,就说明这个故事她已经听进去了。
王筱荷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说,“我爹犯了事,家产充公。我娘悬了梁。我被……”
她没有说下去。
但她那身嫁衣的红,在这灰蒙蒙的孟婆庄里,显得更艳了。
艳得像血。
艳得像彼岸花。
阿荼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他……张汀,他知道吗?”
王筱荷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说,“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