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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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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冬天穿得厚,沈溪只是受了点轻微撞伤。
“小姑娘没什么大碍,这几天不要提重物还有注意休息。”年轻的医生从头到脚给沈溪检查了一遍,最后在电脑上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物。
护士小姐一边给沈溪放下挽起的裤脚,一边冲着帘子外的人喊道:“那个男同学,你可以进来了。”
陆凛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沈溪白嫩膝盖上一片紫痕。他皱了皱眉,有些难解的烦躁。
沈溪挪到床边,伸手去够地上的鞋子。
“我帮你。”陆凛单膝跪地,将沈溪只穿袜子的小脚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众目睽睽之下,他在给沈溪穿鞋。
——轰!沈溪面红耳赤,懵得忘记反应,直到陆凛扶着她起身她才回过神来。
打着哈欠的医生有些心不在焉,打印出来清单盖了章,直接递到陆凛手里,“喏,去一楼窗口取完药就可以回去了。”
“谢谢医生。”陆凛完全没有被安排指使的不爽,扶着沈溪坐了电梯下去。
去医院一楼取了药,陆凛在门口拦了辆车。他先把沈溪放了进去,准备从另一边上车。
“陆凛。”
“嗯?”陆凛动作一顿,回头看一脸欲言又止的沈溪。
痛迷糊的时候,沈溪只是迫切希望有人来帮助自己。可是被陆凛抱着来医院,沈溪才发现,原来被帮助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韩佳翼说的没错,许妄跟陆凛都不是自己一个世界的人。沈溪不想失去得之不易的宁静,决心要刻意避开他们。
“今天谢谢你,不过我自己回去就好。”
陆凛不是许妄,没法装作不懂沈溪的拒绝。他有体贴入微的细致,只会妥善地尊重沈溪的意愿。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消息。”陆凛依旧温和,笑着跟她挥手。
沈溪抿直了唇,陆凛善良温柔,就算今天受伤的不是自己,她相信他也会同样热心帮助。可她不同,她的生命中从未遇见这样的人,会在她最绝望的瞬间向她伸出援手。
她怕,她怕她会忍不住心动。
黄色的出租车消失在十字路口。陆凛脸上的温和敛去,浮现了难耐的烦躁。
猎物似乎开始挣扎,收紧的网不得不放下节奏。
不过不碍事,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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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太太,时间已经过了,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好的,今天麻烦你了。”姜慧起身送家教老师出门,知性优雅。“今天的薪水我会正常支付给你的。”
家教老师并未推脱,她是国外名牌大学的硕士毕业生,回国后就开始给富家子弟做家教。今天耽误的一小时是几千元的薪水,更何况陆家并不差钱,她接受得很坦然。
家教老师刚走不久,陆凛到家了。
“站住!”姜慧面色难看,拢起往下滑的披肩,一口喊住进门的陆凛。
“妈。”陆凛拎着书包立定,狭长的眼眸看不出情绪。
“这么晚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姜慧目光审视,试图从陆凛的身上找到蛛丝马迹。
“有些事情耽误了,下次不会了。”陆凛微垂着脑袋,听不出他这句话里有几分真诚的反省。
外人不知陆凛的脾性,姜慧却深知。
“陆凛,你马上就要高三了。这个时候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居然事情急缓不分,让我操心。”姜慧语气失望,仿佛陆凛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曾经抱在襁褓的宝宝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出许多,姜慧目光灼灼,严厉道:“我跟你爸对你从小寄予厚望,陆凛,你明白吧?”
“我明白。”袖子里的手渐渐收紧,陆凛深吸一口气,“我先上去看书了。”
姜慧何尝不懂孩子无声的反抗,可是她与陆泽昂在孕期就安排好了孩子接下来的一生,她不接受,也不允许她的孩子只是一个普通人。
陆凛,他的人生不许出现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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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子楼楼道窄,台阶多。沈溪扶着墙,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沈溪,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放学啊?”王奶奶下楼扔垃圾,就撞见了一瘸一拐的沈溪,“你这腿怎么了?”
沈溪对她柔柔笑了笑,轻声回答道:“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过已经没事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王奶奶急忙小跑过来,搀着沈溪的另一只胳膊陪她上楼。
送她到了门口,王奶奶不想麻烦沈溪给她倒水,“小胖还在家里,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谢谢王奶奶。”一阵暖流流入沈溪的心田,她目送王奶奶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逼仄阴暗的筒子楼无比的温暖。
冬天很少能见到星星,只有圆圆的月亮挂着夜空。推开门,月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
舅舅还没到家,只有桌上一张纸条。
——年底忙,灶上有饭,记得吃。
舅舅没什么文化,却有一手好字。沈溪拿起废纸,背后还是她写过的草稿。
灶台上有个大铁锅,下面是清水,上面是一碗白饭一碟青菜还有一碗鸡汤。
沈溪开了火,等着饭菜蒸热的过程,她突然想起舅舅的床单好久没洗了。
沈天租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把最大的主卧让给了沈溪,自己蜗居在不过七平米的房间。
推开门就是一阵化不开的草药味扑鼻而来,沈溪闻惯了这个味道,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先是拆下枕套、被套然后是床单,她小心把它们先堆放在一旁的小凳子上,从抽屉的最下层抽出一份洗得泛白的三件套。
突然,一个文件袋掉了下来。
沈溪弯腰去捡,眼神一对上上面的文字,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是一张报纸,上面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昨日淮市三中突发命案,晚上七点下晚自习的时候,四十岁的沈某突然持刀冲向人群,造成三死两伤。嫌疑人沈某已被抓获,据悉沈某的女儿也在三中上学,邻居同事都说沈某平日为人热心和善,对他犯下如此命案纷纷表示震惊和后怕……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被刻意压制的回忆苏醒。沈溪双手颤抖,去看报纸的反面。
是几串陌生的数字,然后是刻在骨子里的名字。
“溪溪。”沈天一进门就看见自己房间灯亮着,灶台上的铁锅发出咕噜噜冒泡声,他拖着不便的腿脚走到门口,就看见双眼失神的沈溪。
沈溪回过神,杏眼里是迷茫还有隐隐的猜测。
“舅舅。”
沈天看清她手上拿着的东西,一走快就摇摇晃晃,他迅速夺下沈溪手中的东西,慌张道:“发什么呆呢!饭热了,快去吃饭吧。”
沈溪站在原地没动,眨了眨眼,眼泪就掉了下来,“舅舅,你跟他们还有联系吗?”
这都是当初那场事故的受害者,沈溪一辈子都没法忘记他们的名字。
“溪溪,你在说什么呢?舅舅怎么听不懂?”沈天装傻,随意将文件袋塞进了柜子里。
“舅舅,你跟我说实话!我不是小孩子了,有知道全部事实的权利。”沈溪固执地不肯退让,摆出一副没法糊弄的态度。
沈天叹息,明白她猜到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为我爸赔罪?”沈溪哭得说不出话,几乎是喊出声。
沈天没否认,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吃饭吧,舅舅也饿了。”
原来父亲能顺利转去疗养院,不仅是因为卖了那套房子的钱。沈天私下去找了受害者家属,穷尽了所有积蓄才换得他们的不纠缠,就连现在,沈天也一直在尽力补偿他们。
沈溪泣不成声,她知道都是自己在拖累舅舅,可没想到舅舅居然为了她们做到了这个地步。
透过朦胧的泪眼,沈溪咬牙,无论多艰难,她也不可以再给舅舅增添一丝一毫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