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云翘门 ...
-
——
文方十八年。
“延年!”黑衣女人飞似地冲进师弟所住的院落,“延年,知蝉!快跟我走!”
“师姐…?”被唤作延年的少年走出房门,边走边套着外衣,“怎么了师姐?知蝉刚起。”
“田翘她被天外魔…都是天外魔做的好事!它们又衍化了。它们衍生出一种可以蛊惑他人心神的魔种,田儿她——”女人用那堪称锐利的眼神盯着虚空处,“田儿在昨晚被操控着破坏了大阵,本可以弥补,但时机恰到好处,今早被发现时,已经,无法挽救了。”
魏知蝉匆忙套好衣服,走出来,道:“那怎么办?没了护山大阵,那些弟子们就是天外魔眼中的香饽饽,师父他老人家又刚飞升而去——”
“…”女人沉默了几秒,“延年、知蝉。”
“嗯?”
“我来时已嘱咐了苏黎带着弟子们避难。你知道,长老们前些年纷纷陨落,师父也已飞升,此时门中,只有我们的修为最高,又是师父的亲传弟子…”
“师姐,不用多说。我明白我们要肩负起什么样的责任。”
“好,我会以心头血作引,修复护山大阵。但大家也知道,我一向醉心于剑道,对这阵法并不精通,所以,我需要你们。”
魏延年郑重点头,“我们先去师父旧居,那时,师姐请将心头血交付于我,并在一旁为我护法。”
女人终于有了些许笑意,“走吧。”
“知蝉…延年…!”简洁床榻上躺着的女人乍然睁开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的眼。
她在瞧见天花板时明悟了那只是梦境。
“梦…”她用手臂遮住眉眼,不要再想了啊,梅洛。
多想又有何意义呢。
云翘门已经被灭门了。
阿黎、延年、知蝉、田儿,都已经离自己而去了。
这个梦的结尾真美好啊。
真想永远那么美好下去。
当初,延年拼尽全力修复护山大阵,自己则与知蝉一起,为他护法。可,闻讯而来,打算擒贼先擒王的天外魔太多了。多到,漫山遍野,都充斥着那种阴怨恶毒的味道。
那时,自己也太弱,太弱了。
“师姐…对不起…”少年鹿似的眸子里泛着雾气,“我失误了。”
“延年,没事的,你放心,只要师姐在,你就不会死,”梅洛守在师弟身边,与魏知蝉配合,不断击退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魔。
“师姐…”少年低下头,用一种当时的梅洛难以形容的语气道,“师姐,对不起。”
“?!”
“再见了,师姐,”魏知蝉乃是魏延年的二身。他仗着梅洛的注意力在魏延年身上,不对自己设防,飞速将一道符咒贴在了她背后。
“延年…知蝉!你们要做什么?!”梅洛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承蒙师姐照顾我许久,从前我也没什么可报答的,但今日,我愿以死,换得师姐一命。”
梅洛心中焦急,却因为要击退源源不断的天外魔,无法顾及魏延年的动作。
只听身后,他低念着咒语声。梅洛能感受到,魏延年与魏知蝉身上的那股生气正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灵力,输入进她背后的符咒中。
“师姐…”魏知蝉因着生气流失,咳嗽了几声,“保重。”
“知蝉!”
魏延年瞅准机会,用灵力附在手上,一记手刀,将梅洛劈晕,转而催动她背后的符咒。
于是天外魔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衣女人不见了踪影,气息,灵力,全都不见。
只剩下那两个少年。
魏延年也咳嗽了几声。站直后,抽出背后的剑,握在手中,“来吧,天外魔,就让我替师姐来会一会你们。”
群魔乱舞。
血肉横飞。
以命换命。
梅洛再次惊醒。
“又是梦?”
她凝目望着枕边的一张符纸。
就是这张纸,用知蝉、延年的性命,成全了她的苟活。
她伸出那双苍白枯槁的手,轻柔地抚摸那张符纸,“别急。师姐,很快就去陪你们。”
梅洛闭了闭眼,起身套上短打,提着剑走出了门。
她要去杀天外魔。
——
紫色的血液从剑尖滴落,为它增了几分妖异。
梅洛顺手挽了个田翘最喜欢的剑花,淡然收剑。
这一片的天外魔已经被她屠杀殆尽。
她随手从袍子上撕了块布,将剑擦净,又插回剑鞘。
自从她捡得一命,她就没日没夜地修炼着。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修仙者从不敢这般放肆,他们虽渴求着修为的增长,却也因为天外魔而受到桎梏。
可梅洛已经不在意了。
这短短一生中的亲人好友,都已经不在了,自己活着最大的意义,也只是给他们报仇。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害怕天外魔呢?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便杀一双。
正因如此,梅洛也被修仙界称为“疯子”,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但她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好运,还是因为实力,她从没有在对战天外魔时失利。
挺好的。杀掉的天外魔越多,她越觉着地底下的他们会开心。
她不认可逝者已逝,活人还要生活的说法。如果逝者带走了一个活人所有快乐、温暖的回忆,那么这个人还有生活的必要吗?
没有。
梅洛也觉得没有。
所以这些年来她从不因为那些天外魔的死亡而感到快乐,从不因自己实力的增长而骄傲,从不因自己名声在外而雀跃。
无所谓了。
不在意了。
她只在意那些仇人,那些妖魔。
“师姐…”
梅洛心中一惊。
她转过头,是田翘。
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眼圈通红,“我终于找到你了,师姐。”
梅洛全身僵硬,“…田儿?”
“师姐,我被天外魔蛊惑后,元神混乱,本以为再无清醒之日,谁曾想,有人救了我…”
梅洛心中是晦涩难言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少女笑容笑容娇俏,“师姐~你现在可是大名鼎鼎呢,稍一打听,便知道你在哪儿了。”
“是,是吗——”梅洛眼神呆滞。
她盯着田翘许久,似是要将她的脸刻在心底似的。
田翘抹掉眼泪,“师…”
长剑穿心。
“噗——”
梅洛执剑,神色凌冽。
“师姐…咳…”
“闭嘴。”
“师姐,为什么…”
梅洛拔出剑来,“因为田儿从不叫我师姐。”
田翘骤然停止吐血。她眸子闪亮,一如三十年前的田翘,“原来如此——田儿知道了,我下次…会改的。”
梅洛默然地将剑插入剑鞘。
天外魔化成的田翘见此不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崩解成烟。
梅洛静静盯着她消散的地方,突然露出一个带着些苦涩的柔和笑容,一个如梦初醒的笑容。
她在干什么?在找寻什么?找寻田儿的替代品吗?
不该这样…不该。
自己这条命都是用田儿他们的命换来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寻找慰藉呢。
可她寻了。
自己怎么配?怎么配?
本就是苟且偷生而已,怎么配去找寻替身?怎么配用延年、知蝉与田翘的性命,去找寻虚假的温暖?
该死。
苟活三十年,大仇也未得报。甚至妄想着堕落。
我该死。
梅洛的笑容逐渐自嘲起来。
她又拔出那柄剑型灵器。抬手,一个用力。脆弱的脖颈便多了一道致命的伤口。
梅洛手执那把斩杀了无数天外魔的长剑,将自己的生命了结。
闭上眼,梦里依稀是宗门内吵吵嚷嚷的光景。
那时,延年还未拜进宗门,田翘也未曾出生。宗门里只有她是师父的亲传弟子,所以被叫做大师姐。不负众望地,她用加倍的努力换来了优异的剑术与恰好能和剑术接洽的修为。
“大师姐…”
耳边似乎传来这么一个声音。
又是天外魔吗?
梅洛下意识往背后一摸,却未摸到她的剑。
她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雕梁画栋。
这是…宗门。
梅洛伸出左手,捏了捏自己的指腹。指腹温热、柔软,属于一个孩子。
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过往的梦境再真实,也有着诸多瑕疵,可这一次——还是梦吗?梅洛心里,是不希望它是梦的。
——
“娘——饿,延年饿了。”此时的魏延年已经三岁了。
黎频本在看书,听见这话,慌忙递给他一个果脯,让他先尝着。
“张妈,给小少爷的饭菜备好了么?”
“好了好了,先放着,晾凉了就能吃啦。”
魏延年奶声奶气,“知道啦张妈。”
黎频笑着摸摸他的头,“乖啊延年,先看会儿书吧?”
“嗯,我想看那本——”魏延年指着书架上最高那一排中的一本。
黎频踩着板凳将它取下来,又拭去书封上的灰尘,递给魏延年,“喏,我们延年最近喜欢读通史呢。”
“嗯,我想了解过去的历史。”
“好,”黎频恍然瞧见屋外熟悉的人影,便又道,“那延年你先看着,娘有点事儿。”
“好。”魏延年坐在特制的椅子上,乖巧地翻看书籍。
屋外。
“泽郎,云翘门真的没问题么?”
“放宽心,娘子。云翘门虽无众多长老坐镇,但其掌门早年出门闯荡,被许多人夸赞义薄云天,如今修为也高超,足以庇护延年。况且,没有那么多长老客卿的,倒也不必担心延年会卷入权力争夺的漩涡。”
“嗯,那,我们什么时候送延年去那儿?”
魏北泽皱起眉头,“唉,等他…等他过了五岁生辰吧,再留他两年。”
“好,那我们得准备些东西,掩饰延年的灵力。”
“嗯,娘子,这事就交给我了。”
“好,”黎频叹了口气,“泽郎,若是含儿他是个普通孩子该多好哇…”
“唉,娘子,放宽心些吧。说不定,这是福非祸。”
黎频轻蹙眉头,“嗯…”
魏延年在门内早竖起耳朵听了。
他偷偷探听了三年多,终究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不同。
但为了时刻掌握情况,他还得继续听下去。
他六个月时,父亲便安排人为他测试体质,结果…嘿,还真是灵犀仙体。
所以,黎频早在他一岁时,就天天抱着一本册子研究了。那册子上写得正是如今的各大宗门。
直到这几个月,黎频与魏北泽才逐渐确定他未来要去的门派。
唔,云翘门。
挺有趣的一个名字,魏延年也很向往。
但,就是不知道美人娘亲会不会因为想他而伤心、掉眼泪。
魏延年歪头,脑海中是那双漂亮又慈爱的桃花眼。
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