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罗水调》泗段锦

25、第二十章 不诉离殇

　　自本朝开朝以来，京都士人学子便多爱好附庸风雅，一年几次的赏花会皆为全城盛世，正好这几日内务府和礼部忙着准备一年一度的皇家宗庙祭祀大礼，孝武帝也被后宫的事闹得头大，特别停了两日早朝。晏晚亭偷得浮生半日闲，同墨璃去郊外赏了一次秋菊盛景。又从京城朔流而上，到澧泉山草庐消磨了两日。一连几日缠绵旖旎，如胶似漆，却似忘记了离开的事。

　　第六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无云，正是个出远门的好天气。晏晚亭一早令人打点好了出门上路的一应用具，亲自把墨璃送到了城外的驿亭。梁王因想躲避烦琐的祭祀准备事宜，这几日都借口商讨正事往相府跑，这日也跟着来送行。洛阳王突然受了重伤，顾晓婉原本一直是在别宫照顾他的，这一日也不知道从哪儿听了消息，也跟着赶来了。韶光好，良人行，将军风趣，美人妙语，一场送别倒给弄得感伤之意全无了。

　　晏晚亭把马缰交到墨璃手上，握了握他的手心，笑意温煦地交代了两句：“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墨璃点了点头，把手贴到他身前，隔着衣衫摸到自己赠他的玉坠。“等我回来。”他说，然后便飞身上马，绝尘而去。马而跑了一段，又一个急停，慢慢转过身。墨璃挺身坐立在马上，远远地看见驿亭里那几个人影已不慎明晰，凝神去看，似乎也正准备上马车回转入城了。忽然凌空一声惨叫传来，却是牵马过来的那位走不甚摔了个四脚朝天，人虽然看不太清，声音却很熟悉，木郎走路基本上是要么不看地要么不看前方，是以在相府每天都能听到几次这样的惨叫，只不过这一次似乎摔得难看了点。晏相顿觉颜面全无，直接无视他的存在，跨过他上了马车。墨璃也忍不住浮出一丝笑意，远远地凝视了一眼马车上端坐的人影，掉转马头，这一次是真的飞奔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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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城隶属西蜀平原，沃野千里，却也是四面环山，在攻防军略上可说是易守难攻。尤其是西南面的太阴山。太阴山纵深往里就是上古传说中的十万大山，山体连绵，地势险峻，其中又多瘴气野兽，是以常人甚少涉足。

　　南宫瑾站在一块较高的怪石上，举目四望。这已经是他们进入太阴山的第三天了，初始还不觉怎样，却是越走越感茫然。连日来都在翻山越岭穿沟过谷，山内既无村落住户也无明确道路，到现在还没看到澜沧江的影子。这一行同行二十人，除了他和宋青琳，都是凤栖楼的精锐，此刻各人都坐在林间休息，宋青琳脸上带了绯色的面纱，正在静坐调息。南宫瑾把目光转向高处的墨璃，他背对众人站在山顶，黑发青衫随风飘扬，人却如松柏般挺拔直立，三分出尘三分孤寂，恍然间又让南宫瑾想起了某年某月那个漠漠烟水间独立重楼的身影，也是这般的孤寂淡然，一重烟水就如隔了一个尘世，让他走得如此不甘。

　　南宫瑾提气运起轻功，几步掠到墨璃身后，随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路。”墨璃抬手指了指斜前方一座形状诡异的山峰道：“那座应该就是天王山，翻过去就能看到澜沧江。”

　　南宫瑾从怀里拿出本书迅速翻开来看了看，然后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怎么这么确定？九曜的手记里并没详细纪录由太阴山入口到澜沧江上游的路途。”

　　“我来过。”墨璃想了想说，“翻过那里往东可达祁连山，往西就是澜沧。”
　　南宫瑾应了一声，他记得沈夜阑，或者墨璃，曾经跟自己提起过他少年时长住在祁连山上，记得这么清楚，应该随师父走过这条路。又把手里的书翻了两页，南宫瑾皱眉道：“这上面关于秘宝所藏之地的记载都被九曜自己撕毁涂抹掉了，就算我们到了澜沧上游，又怎么找到藏宝的具体地点？”

　　墨璃默然看着远方，一点点地回想九曜曾跟他提过的只言片语，曲径幽深，豁然开朗，壁立千刃，巨门通天。彼时那位天下第一的相剑师已是大醉酩酊，不过不见头尾地呓语了这几句。墨璃能记住，完全是因为太过震惊，九曜所描述的，与自小便出现在他梦中的情景太过相似。意义不明的梦境，却存在与现实世界的某个幽深角落，这也是他踌躇多年，终还是忍不住想要亲自一探的原因，重复的梦境像一条系住灵魂的绳索，越来越强烈地拉扯着他。

　　“到了再说吧，既然九曜能照两把剑上的图形指引找到那里，我们必然也能找到，况且既然有人已经到过，定然会留下些痕迹的。”墨璃说。

　　南宫瑾笑了笑 ，自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两把剑都是前朝皇室的内宫藏品，并非杀敌争战的兵器，剑本身并无什么特别，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两把剑的剑鞘内都刻有同样的图案，我已经令人将之拓印在纸上，但是就凭这样一张图又能看出什么玄机？”

　　他本来是绝不相信这样一副潦草的群山绕江图能说明什么秘密宝藏的，然而天下第一相剑师和剑圣都相继为之丧命，沈知秋这样善于韬光养晦的老狐狸又不惜为此得罪浮云城，却又由不得他不信。可惜现在九曜已死，他的手记最关键隐秘的资料又都被撕毁，后人也只能根据被撕掉部分的前一页记载得知九曜在寻到秘宝之前的最后落脚点乃是宛城往西，而澜沧江同地图上的河流也有几分相似之处，是以他们才一路不畏艰险的寻来。

　　墨璃接过图纸看了一下，又叠好还给他，若有所思地道：“我好奇的倒不是这图纸上有什么玄机，而是图上所说的藏宝地点到底藏了什么？”他看了南宫瑾一眼，又转头看着远处重峦叠障的群山，“沈知秋只听说那里藏的是足以颠覆皇室逐鹿九州的强大秘宝就心痒难抑，却没想过，如果藏在那里的只是敌国的财富，为什么九曜不取之以利反而要做隐瞒？”

　　“ 不管是什么，一定都值得我走这一趟。”南宫瑾说，他是亡命的赌徒，而这一趟寻宝旅途他并不需要担性命之忧，相反若成功却可能一朝成王逐鹿天下，怎样算都是值得的。他看了看天色，对墨璃道：“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最好天黑前能到达天王山。”

　　到达天王山脚的时间比南宫瑾预计的晚了整整一天，山路曲折坎坷，即便轻功卓绝，实际走起来还是要比目测距离远很多，他们在第二天中午才到了那座巍峨的山峰下，登上山顶时已是落日余晖撒满山川。

　　众人都累得直喘气，纷纷倒地休息。正欲感慨间，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却是一个弟子站在山顶另一边，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南宫瑾和宋青琳对看一眼，同时起身走了过去。

　　落日将沉，万里江河如血，眼前的山坡缓而下斜复又向上蔓延入另一座更高的山林，山上密林掩隐，看不真切情景，然而随着夕阳最后的余光渐渐消散，那些黝黑黯淡下去的地方却亮起点点微光，荧绿的，闪烁的，警惕而凶狠的光，并且随着日光的消失越来越多，渐渐密布了整座山林。

　　“嗷～～～～～～！”一声凄厉的狼嗥响彻了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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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轻羽回到白象楼的时候孟无双正同秦镶在边喝茶边聊天。秦镶在床上躺了三天，大病初愈，脸色看起来还有些发白。但孟无双这个人是玲珑心肝，什么话都能说得亲近又得体。秦镶跟他闲聊了一会儿，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聊什么呢，还没进门就听到笑声了。”雷轻羽脱下外套，在一旁坐下问。
　　秦镶笑了笑，指了指孟无双说：“无双公子正跟我合计开药铺的事呢，说一品堂正缺这个。”

　　“为什么是药铺不是医馆？”雷轻羽奇怪地问，“他不是大夫吗？”

　　孟无双摇了摇头，“开医馆亏啊，秦镶再厉害，也只有一双手嘛，但是药铺不一样，只要京城的铺子做得好，咱们可以把分号开到江南去，由神医坐镇，大有前途。到时候咱们□□干不好了，还可以大家转行都去卖草药嘛。”

　　雷轻羽懒得掺和他这一套一套的忽悠，端起刚上的热茶一口一口吹着慢慢喝。聊得投机的两个人又闲扯了一会儿，秦镶想起跟林大夫还有约，于是先行离开了。

　　等秦镶走远了，雷轻羽才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孟无双：“什么事？”
　　孟无双咳了一声：“没事，我就是闲得无事，来看看神医。”

　　“得了吧你，这个时辰了没事你还不往家跑。”雷轻羽略带讥诮的说。孟无双的确是有点惦记着回家了，因此也不废话了，收起扇子正色道：“两件事，第一，收到消息南宫瑾和宋青琳不日就将离开京城。”

　　“去哪儿？”
　　“似乎是宛城。”
　　“他们去宛城做什么？”
　　孟无双摇了摇头：“暂时不清楚，但这是个机会，凤栖梧独守京中，我们若趁机歼之，并非没有把握。”
　　雷轻羽想了想，“凤栖梧这人心思缜密，不会在元气大伤的时候贸然派出两位得力助手，说不定，他也正等着咱们趁机行动呢。先派人盯着南宫瑾和宋青琳，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恩。”孟无双点了点头，接着道：“第二件事，浮云城主刚让人在江湖上放了话，秦镶私自叛逃，浮云城将不遗余力追捕，提供其线索者重赏，收容包庇他的，便是与浮云城为敌。”

　　雷轻羽闻言笑了笑，“他难道不知秦镶在我这儿？”
　　“自然是知道，这话可不就是专门说给你听的。”孟无双也笑了笑，“所以我才问是不是要趁机先灭掉栖凤楼，若我们同浮云城对立起来，怕的是到时候两面树敌，难于应付。”

　　雷轻羽沉思了半晌，方道：“不急，我倒要看看浮云城会为了个叛逃的弟子闹出什么阵仗来 。”
　　孟长空略一思索，对雷轻羽的用意了然于胸。便点了点头，站起身道：“那我稍候吩咐下去，先走了。”

　　雷轻羽原本还想拉他喝酒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孟无双人已经一阵清风刮过般不见踪影了。他摇了摇头：“这混蛋，分明是怕我耽搁了他。”

　　秦镶跟林大夫的约其实是回湘宫寺将自己的行医札记取来借他，他卧病这几日多亏了林大夫照顾，并且对他伤口的事情也是守口如瓶，秦镶很是感激，因此病刚好就不辞路途回了湘宫寺。

　　他到了寺里先同方丈和几位平日有来往的僧人道了别了，然后才转回自己房间收拾随行物品。从洛阳过来的时候其实也没带多少物品，就两本书几件衣物，还有一个药箱。他收拾好了包袱，站在房间中环顾了一圈，虽然是客居此地，住的时间也不算多长。但是秦镶却有种莫名的留恋，踏出此地之后便是后无退路，前途未卜，连他自己说不清该何去何从。

　　秦镶走到挂在正面墙上的观世音像前，拿起面前案上的香躬身拜了两拜，然后重新点燃了插进香炉中。正准备转身离开，耳边却似乎有人叹了口气。秦镶蓦然一惊，猛地转过身来，却看见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一个他此刻最怕见到也最没想到的人。

　　“城主——”本能的话刚出口就打住了，秦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就在今早刚能从床上起来的时候他还不自禁地想到易长空的伤势，气愤，也担忧。他们毕竟不一样，易长空可以眼也不眨地看着他受苦，换做了他，却是怎样也狠不下心的。只是等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些复杂的情绪却只剩下了莫名的害怕和不知所措。

　　“你怎么会在这里？”秦镶问着，一面无自觉地往后退，易长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脚下却不停地进逼，直到把秦镶堵到墙角退无可退了。

　　“怎么，收拾好包袱，准备去投奔雷轻羽了吗？”易长空瞟了眼床上的包袱，语带讥诮地问。
　　“我已经不是浮云城的弟子，要去哪里是我的自由。”秦镶佯做镇定地说，论真打他打不过易长空，所以并不想这个时候惹怒他，但又不愿意在他面前示弱。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易长空叹了口气，一只手轻抚上秦镶的头正想说两句体谅宽慰劝解的话，没想到秦镶像给火钳烫了似的，身体一瑟缩就要往外跑。易长空眼明手快伸手挡在墙上将用身体他围住了。同时就觉得无名火起，用力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脸面对自己，凤目中古镜临照寒潭微波，一点点凑近盯牢了他，慢慢地问道：“怎么，你很怕给我碰吗？”

　　秦镶闭上眼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易长空的口吻是听不出情绪的，然而目光却是危险的。秦镶自小活在他喜怒无常的情绪下，对这种威慑力尤为敏感。只能避开他的目光道：“秦家世代效忠浮云城，镶不敢有异心。但我乃家臣，并非娈童，如今是城主有辱于我在先，恕镶难再为浮云城尽忠效命。”

　　“哎哟，小镶有出息了嘛。”易长空戏谑地笑了笑，随即语气一转，淡然却不容抗拒地道：“那如果我偏要收你枕席呢，你要怎样，以死明志吗？”

　　听到这句话，秦镶反而镇静下来，抬眼看着他，慢慢地道：“错不在我，为何要妄自寻死。可是你也留不住我，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总会走的。”

　　“是吗？”易长空笑了笑，忽然贴在他耳旁压低声音道：“放心，我不会杀了你，也不会把你绑起来。我要你自己回来求我，求我狠狠，狠狠地，宠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