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三章 佛渡 ...
-
苍鹰翱翔盘旋于长空,滔滔河水奔流不惜,轻舟逐浪,顺流而下。船刚驶出最后一层水哨,晏晚亭的脸色就骤然变得惨白,墨璃看他神色不对,便握住他的手问道:“你怎么样?”话刚说完就见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晏晚亭身形晃了晃,不自觉握紧了墨璃的手。
“先坐下来。”墨璃扶他坐下,将一口真气缓缓渡过去,压□□内横冲翻涌的气血。过得半晌,晏晚亭的情况才有所好转,吁了口气,慢慢睁开眼,带了几分自嘲地笑道:“学艺不精,险些丧命在那三重机关里了。”
墨璃边替他擦着唇边的血迹边凝视着他,转过头把沾血的帕子放到水里洗的时候淡淡道:“你能来,我很高兴。”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晏晚亭半倚在船舷上,含笑看着他。“我就说这样一双美目一定能迷死人的,搭条命也值了。”
空朦如月的镜瞳深眸闪过一丝赧然,墨璃手指抚过他柔软清凉的唇,低头亲了一下,突然问道:“你喜欢我?”
晏晚亭有些愕然,然后点了点头。墨璃凝视着他,慢慢道:“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晏晚亭笑得亲昵而懒怠,“我们有缘吧。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他仔细想了想,这人除了一张脸生得脱俗,也确实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自己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绝色尤物没见过,却栽在这么个完全没风情的人生上了,还是个男人,不是缘分又是什么。
墨璃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扯过一旁的包袱当作枕头让他躺下,看了看天色道:“你睡会儿,到了洛阳我们找间客栈养好伤再上路。”
晏晚亭不甘心,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前,跟着问道:“那你呢,光问我可不公平?”
墨璃抽回手,从脖子上解下一个玉制的吊坠系到他脖子上,淡淡地说:“我本就身无所长,你愿意我就跟着你,什么时候你觉得厌了,砍掉自己的左手给我,我就离开。”语气虽淡,神情却认真,墨璃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说这句话也不是风月情浓的打情骂俏,多年来浪迹江湖阅人无数,晏晚亭是唯一一个让他看着就从心底里感到欢喜的人,虽然这人不算什么好人,但是缘分到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好。”晏晚亭摸着脖子上的玉坠,举到眼前看了看,有些好奇。“这是什么,你家传的饰物吗?”
“我没有家人。”墨璃脱下外衫盖到他身上,“你还睡不睡?”
“睡,当然睡。”晏晚亭咳了两声,乖乖地闭上眼睛,过了半晌又睁开眼,拍了拍正看着河水发呆的人道:“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他本来想说相公或者男人之类的,临到口不敢真的放肆,换了个含蓄的说法。墨璃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盯着流动的河水,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温暖的弧度。
“你带来的那个女人是谁?”墨璃忽然想起来问。
“哪个,哦,顾晓婉。”
“扬州第一名妓顾晓婉。”墨璃颇感意外,然后摇了摇头,“你还真做得出来。”
*******************
落日的余晖洒在青石板的庭院和五彩琉璃的瓦檐屋顶上,大红漆的柱廊和院墙上也泼上一片斜斜的橘色光斑。时近中秋了,院里负责打扫的僧人将稀稀落落的数片落叶扫到树根下,一转身又让风吹散了,僧人皱了皱眉,先去拿了个簸箕过来将离得近的树叶扫进去。
“啪!”一本蓝底白字的书直掉进簸箕里。僧人怔了怔,抬头往树上看去,隐约还能从枝叶繁茂的百年老树枝桠间看到一个杏黄色的身影,逆着光也看不清,不过看那一动不动的样子,多半又是睡着了。僧人叹了口气,将手上的清心咒拍干净放进怀里,心想这人是看中湘佛寺清幽,专门跑这儿睡觉来了。
下晚课的钟声过后,湘宫寺庭院热闹了一会儿,待暮色渐渐西沉,诺大的庙宇佛殿群又恢复了宁静。秦镶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酣梦半醒才会分外觉得寒冷。他茫然地看了四周一圈,发现自己已经被从树上挪到房里的铺上了。由此可见专管扫地的觉真师父当真是深藏不露了,每天清理落叶的时候还能平平稳稳地把他顺便给挪进屋里。
秦镶坐在床上茫然了两分钟,不知道现在该从什么做起。洗头吧,他想了想,秋老虎刚过,黄昏时分天气还有些燥热。下床走了一段推开房间的后门,满池的睡莲摇曳着挤在房后的水塘上,翠绿葱郁的荷叶立在莲花之间,互相映衬得菡萏如雪碧如玉。秦镶赤着脚站在木搭的露台上,让晚风和荷塘的清香吹拂得清醒了几分,忽然想起了浮云城的金蝉寺。
金蝉寺虽也是修得堂皇,说起来只算镇南王的家祠,里面供奉了易氏列代先祖的灵位。秦镶小时候体弱多病,父亲担心他养不大,便跟老城主请令让他搬到寺里侍奉菩萨,沾点大福气。易长空常揣了满怀的果脯糕点去看他,一边带他在墙脚庙宇间转悠一边往他嘴里塞酸甜的果脯。有一次两个人爬到后面的孤刃峰顶去找灵芝,一场大雨耽搁了半天,天黑透了雨才停下来,天黑路滑,山势陡峭,易长空怕他走不稳,拿腰带把他栓在身上慢慢地背着往下走,深山里不时有野狼的嚎叫传来,悠远又悚然,秦镶怕得紧,又不敢哭出声,眼泪把易长空肩上打湿了一大块。
十六岁以后易长空就很少踏足家庙了,他要专心精研武学,又要继任城主,还开始流连风月,寺庙的幽寂不适合少年广遨红尘的情怀。秦镶爱古刹的清静无扰,但金禅寺每个角落都是往昔的痕迹,只会叫人欲静而愈烦扰。两个月前闻得湘宫寺的主持法显大师久病卧床,御医也束手无策,他说想来看看,法显大师是高僧,点化了不少饱受五蕴之苦的红尘客,算是功德无量了,这样的人多活一日都是福祉。辞行的时候易长空正在研究怎么用青黛替晏相送来的女人画眉,淡淡应了一声,连句叮嘱的话都没有。
秦镶把脚伸进清澈的水塘里,清心凉骨,他用脚拨开两边的莲花,慢慢往深处走。水过了肩头,绾起的长发被解开,流云一般垂散下来,下端浸入水里,黑缎一样浮上水面。他俯身沉下去,再钻出来的时候已经随水流往下游了一段。睡莲到这里少了很多,他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发现前面的拱桥上站了个人,华丽的黑袍随风飞扬,腰畔的刀和深邃的眼睛一样是带血色的妖冶漂亮。他扬头看了那人一下,又潜进水里,再破水而出的时候人就到了拱桥下,一手攀了靠岸的桥栏一边打喷嚏。
“啊~~切。雷老板,好久不见了。”
“秦公子好兴致。”雷轻羽靠在栏杆上淡淡地说。
秦镶笑了笑,“我听说这塘里有鲤鱼,想捉两尾来解解谗。”
“需要我帮忙吗?”雷轻羽问。
“那是最好不过了,天都快黑透了,我现在看不到鱼在哪儿了。”
雷轻羽走到岸边向他伸出手,一把将人拉了起来,然后抽刀出鞘,划破桥上挂着的灯笼,刀影闪动,顷刻间就将蜡烛斩成了许多段落到水面的荷叶莲花上。借着莲上烛火,用折断的树枝暗器一样投出去,倒真的抓到了两尾肥嫩的鲤鱼。
水边的木台上现在放着烧得正旺的火盆,两尾鲤鱼给架在火上均匀地翻烤着。“啊~~切。”秦镶捂住鼻子擦了擦,身上裹着雷轻羽的云纹锦罗黑袍。“不好意思了,又让你抓鱼又让你烤鱼的。”
雷轻羽专注地翻动眼前的鱼,淡淡地说了句别客气。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加了一句:“听说秦公子在湘宫寺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了。”
“恩,法显大师给我治好了,又说我有慧根,非要收我做关门弟子。”秦镶面不改色地继续胡说八道。“虽然我的手是接好了,不过还是不能为雷老板效力了。”
雷轻羽瞄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秦镶可能他面色有些沉郁,忍不住好奇,正色问道:“雷老板有心事?”
“你怎知?”
“您是大忙人,若非心事郁结,怎么有空来寺庙闲逛。”这句话却是说中了。雷轻羽看着面前快熟透了的鱼,顷刻后道:“人生在世,总会遇到些难以做决断的事。”
秦镶愣了一下,能让雷轻羽都说难做决断的事,恐怕少不了血光之灾,他在佛寺虚度了这些时日,虽然多的道理没参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句话还是有所领悟的。拨动着盆中火堆道:“听说最近京都有栖凤楼崛起,想来跟一品堂定也产生了不少摩擦冲突。”
“京都的江湖几时平静过,区区一个栖凤楼还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来苦恼。”雷轻羽说。秦镶裹紧温暖的黑袍,想了想说道:“我跟雷老板虽然相交不深,但佛家亦云有缘人,既然今日你来求解又正好让我碰着,那也不妨当作佛祖赐缘,看我能不能替你多少化开几分心结吧。”
雷轻羽听了这话就忍不住抿唇一笑,冷峻的容颜一笑就如雪融春晓,很有几分生动迷人。秦镶也咬着手指哼笑两声,知道他是把自己的胡说八道当插科打诨了。便不再说话,取下烤好的鱼慢慢分开吃起来。
“你也是江湖中人,知道世上最厉害的是什么刀吗?”雷轻羽突然问。秦镶愣了一下,心想我上次不是已经夸过他的炎罗刀了吗?“武林传世的四大神兵中只有炎罗是刀,说起来自然可算是最厉害的。”
雷轻羽摇了摇头,“炎罗固然厉害,但也并非无法防守。”他顿了顿,冷冷地道:“世上最厉害的,是藏在你背后的刀。因为你看不见,所以防不胜防。现在我背后就挂着一把这样的刀。”
秦镶也并不是真的笨,恍然发现自己是想错方向了。露出个惊讶又严肃的神情:“一品堂内有叛徒?”雷轻羽默然,眉头微皱起来。秦镶偶然也听说了一品堂近期跟栖凤楼的几次斗争都死伤惨重,以一品堂的实力本不该如此不济才是,这么说来必定是因为对方安插叛徒暗中做了手脚。他叹了口气,慢慢地道:“你已经知道是谁了,但是舍不得下手。”普通的小喽罗又怎么左右得了两派斗争的胜负,这个叛徒一定是一品堂的核心人物。看雷轻羽的表情,他就明白自己有几分猜中了。
“没有人愿意相信长在身上的手臂会朝自己出刀。”火光印在雷轻羽眸子里,脸上的神情是复杂而压抑的。“但如果你突然发现它出了问题,又怎么还能安心地把脑袋枕在上面。”
“你怀疑的是——”秦镶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了个孟字。他有些不能置信,孟无双若真的叛变,也不可能是受了别派贿赂,就算帮助栖凤楼灭了一品堂,他也不可能再坐到更高的位置了。雷轻羽垂眼看着手心,慢慢将手握拳合拢 。“我不信。”他说,“也不愿信。但是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权力的诱惑,对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人来说才是最强的。这一次我不能错,若是错了,或者死,或者后悔一生。”即使对堂堂的雷老板来说,这个赌注的风险也太大了点,所以他犹疑,怅然,却又不得不去面对。
“人心的确是最难预测的。”秦镶沉吟着说,“但既然是你身边的人,你总该有几分明白才是。与其惑于表象犹疑不觉,何不闷心自省,先问一问自己,到底是怎样,该怎样,毕竟不论结果如何,你亦需要向自己交代。”
雷轻羽默然,他突然想喝酒,但是佛门忌酒色。一截枯树枝在火盆的灰烬上慢慢划了几道,他丢下树枝拍拍长衫站起身来。“天色已晚,先行告辞了。”
秦镶点了点头,欲将裹在身上的长袍脱下来物归原主。雷轻羽却没耐心等他,摆摆手道:“先留着吧,出远门怎么连件驱寒的衣物都不带。”
“不好意思,走得匆忙。”秦镶咋舌说,“放心,我好歹也薄通医术,就算没衣服穿,也有别的法子驱寒。”
过了两日,雷轻羽又来了一趟湘宫寺,这次却是直冲秦镶的客房而去。
“既然你我也算有缘人,可否帮我一个忙。”
秦镶放下手上正在抄的经卷,看向面前的人:“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