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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章 多情总被无情误 ...

  •   前面的人猛地转过身来,直看着孟无双:“韩将军的遗骨果然还在他手上。”

      征西大将军韩骞被设计冤枉秘密处死之后,在韩家的祖坟地上也只得一座衣冠冢,消息传开后江湖上就一直有不少热血侠义之士在想办法寻回他的遗骨,好让一代英烈得以安息。只可惜晏晚亭网罗的大批□□高手和大内鹰犬一直守在相府内,不少人冒死闯进去都始终未查到将军遗骨究竟被藏在何处。如今他居然舍得为了替区区一个瞎掉的琴师治病就将之交出来,这倒让秦镶在吃惊之外更觉得蹊跷,什么人能让晏晚亭这么大方。

      墨璃站在门边的听着里面的对话,想着是不是该进去打断他们的交易,他现在并不愿意受晏晚亭份情。再一想还是直接走人算了,跟这些无相干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呢。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有声音传来:“晏晚亭要治的人就是你?”

      墨璃侧了侧头,是洛阳王的声音,自己竟然完全未察觉他是何时靠近的。他能感觉到,易长空此刻在近如咫尺的距离内直视着自己,语声虽然淡然得近乎幽冷,目光却一定是灼灼如焰的。

      “是。”墨璃没打算瞒他,却也没打算解释,径直跟他错开身离去。刚走两步手就被人牢牢抓住了,用力箍着他的手也带着火焰的热度。

      易长空审视了眼前的人许久,忽然拉着他走到了门口,一边对厅内的人道:“浮云城神农司主簿秦镶听令。”

      突然出现的人打断了屋内的僵局,秦镶看了两人一眼,垂首恭声道:“请城主吩咐。”

      易长空放开墨璃,将手负到身后。“本王明日便替你接好双手,恢复你的本职。待你双手复员,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替我治好这位墨公子的眼疾。”

      “城主。”秦镶看着他的眼中是难掩的惊讶和复杂,语气也透露着一时难以压制的心绪:“他是晏晚亭的人,城主要属下替他治病,怎对得起黄泉之下不得瞑目的人?”

      “此事本王无须向你解释,你若不应承,便不再是我浮云城的人。”易长空淡淡地说。听在秦镶耳中,却有说不出的清寒无情。他抿了抿唇,是不甘也是无奈:“属下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
      我这样无关紧要的人,的确是不必明白的。秦镶自嘲地想着,木然道:“属下听令。”

      四周数百支蜡烛将内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秦镶就坐在炽亮的斗室中间,尽管强自保持着镇定,闪动的目光还是暴露了内心的不安。他怕痛,从小就怕,虽然自己精通医术,遇到伤成什么样的病人都能保持不惊不乱,然而自身对于伤痛的承受力却惊人地弱。上一次手筋被生生挑断时的痛楚,再想起来仍然止不住颤抖,现在却要将早已萎缩作废的手再折磨一次。他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神农司的副主簿薛简在秦镶对面坐下,抬起他的双手放在身旁的桌上仔细察看了一番,然后对站在一旁的易长空道:“禀告城主,秦主簿的手因为作废时日太长,如今血脉阻塞,雍堵经脉,依属下看,需要先割开皮肤将内部凝结的淤血刮除,然后才能以术刀银针将断掉的经脉从新接上。”

      光是听到这些秦镶的背上已经一片汗毛倒束,只想不顾一切地就此甩手走人,然而城主就站在他身边,那样的气势又岂是他能抗拒的。

      “好,那开始吧。”易长空看了秦镶一眼,对薛简说。薛简略一点头,用三层如白纸般洁净的布在秦镶的手下垫好,然后示令一旁的弟子递上经过消毒的术刀,找准位置慢慢割开了秦镶的右手皮肤。

      冰凉的薄刃贴着手腕划过,秦镶别开头去,不自觉地咬紧下唇,更细的刮骨刀探进了血肉之中,一点点剔除掉阻滞的淤血和坏掉的部分。虽然用了麻药,但是效力并不足以让人对疼痛全无感觉,冷汗一层层地从额上浸出,薛简的医术可算相当好了,若是换了别人也许他已经昏过去了。

      “再忍耐一下。”薛简看他脸色惨白如纸,手臂微微颤抖,也有些于心不忍,秦镶是那种磕到膝盖都会掉眼泪大哭的人,此刻他紧闭着眼,虽然没哭,但那样子叫人看了却更难受。他想让身边的弟子跟他聊天转移注意力,然而秦镶眉头紧皱,一个音节也不肯发出。

      易长空也皱了皱眉,一只手轻搭到秦镶的肩上:“为什么不点了他的睡穴再为施诊?”他问。

      “十指连心,手部经脉关乎心室,又极为纤细敏感,若病人无处于无知觉状态,施诊中不小心损及心脉很难看出异状以便及时进行修补。”薛简说,然后他仔细看着秦镶伤口已见明晰的经络状况,脸色蓦然难看起来。“禀告城主,秦主簿现在腕部受损的不只筋脉,似乎腕骨也有错结迹象。”

      “错骨!”易长空走上前去,见经脉血肉之下的确有错骨的迹象:“怎么会这样?”他自信以自己的剑术决不可能在挑断经脉的时候伤及骨头,然而这伤口分明是腕骨发生断裂后长期生长不正造成的。这比预想的严重很多,然而他此刻逼问的人只是闭着眼,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

      “现在恐怕要先将骨位纠正之后才能进行经脉接续,否则即便是接好了经脉秦主簿的手也一样是不能正常用力的。”薛简说。

      把已经长合多时的骨头再生生扳正,即便是铁血刚硬的战士都会痛得惨叫嚎哭,更何况秦镶这样本就怕痛的文弱身骨。薛简用眼神询问着城主,想说要不然算了,手废了就废了吧,神农司精于医道的弟子众多,没必要非得这么折磨他。

      易长空沉默了半晌,秦镶已经连身体都止不住颤抖,然而还是一言不发,全然是一副生死由人的模样了。他松开握在宽袖下的手,对薛简道:“那就准备重新接骨吧。”

      薛简忍不住看了易长空一眼,以前城主多疼秦镶,现在却为了替个陌生人治病连他的死活都不顾了。虽然心中替他不值,薛简还是应了一声,吩咐弟子准备固定骨位的夹板和骨针等物。

      “给我条手帕。”秦镶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是虚弱得近乎低哑的,他怕等下忍不住会咬伤舌头。旁边的弟子立刻将一方锦帕卷好了给他咬住。秦镶咬着手帕,朝薛简点了点头,强行抑制的泪水充盈在眼眶里,让眼眸变得水润黑亮,却没透出一丝怯弱来。秦镶长大了,薛简在心里想。同时就低下头捏住骨错的地方用力错开。

      “晤——”秦镶短促的惨叫都被堵在喉咙里了,然后他晕了过去。

      旁边的弟子也跟着快要哭出来了,薛简迅速地先把一边用竹板固定住,接好经脉缝合之后在将另一边也用夹板固定起来。然后他叹了口气,抬头去看扶着秦镶的城主。“还有另一只手,是现在继续,还是该让秦主簿稍做休息。”

      “继续吧。”易长空说。

      *******************
      秦镶从一阵恶梦中醒过来,引发噩梦的是手上不时传来的痛苦。已经过去七天了,夹板拆除以后,手腕已经有活络的迹象,然而稍不慎碰到伤口,还是痛得要命。
      “秦主簿你醒了,要喝水吗?”外间的婢女听到动静走进来,薛副主簿吩咐过这两日万万不可让秦主簿牵动腕力,凡是都要下人伺候着。

      “恩,劳驾。”秦镶半坐起身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说。婢女给他端了杯热茶来,小心地吹凉了递到嘴边。秦镶喝了两口,让婢女离开,自己又靠回床上。看着摊在面前的一双手,他忽然笑了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这是在做什么呢?’他想。好端端的筋骨让人断了又接,就因为将这些施与的,是他的城主,是他十四岁起就苦恋的人。从那时起就没有一刻真正的开心过,开始是害怕,天下女子这么多,为什么偏偏就喜欢上个男人,然后又控制不住地嫉妒,嫉妒那个男人只会手把手地指导秦思月练剑,嫉妒他连自创的剑法都要用上她的名字,嫉妒他为了她连迎进门的新娘都未曾正眼一看。因为这些毒针一样的嫉妒和苦闷,他间接地害死了秦思月,自己唯一的亲人。结果只是让一切更加不可挽回,原本那个人只是忽略他而已,但是现在却恨他,恨到不能干干脆脆地毒打他一顿或是一剑结果的地步。浮云城主原来是只爱女人的,然而现在却只抱男子,他不惜千金收罗尽天下美男子,不在乎当众狎昵有失仪态,不在乎睡在他床上的人图他什么,他只是想让自己知道,他可以抱男人,可以抱任何对他表示倾慕的男人,只除了自己,他要自己留在身边,只是因为他的恨还没消解,只是因为秦思月临死的时候把自己托付给了他。

      秦镶又忍不住想笑,觉得这一切简直荒天下之大谬,这场单相思从一开始就是劫难,明明他们都不是笨的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么一步,除了痛苦,内疚和怨恨,竟然什么都不剩了,甚至连坦诚相对都做不到。他起身下床,像要甩掉充斥心间的困惑和苦闷一样将庭阁楼宇都抛在身后,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被萦绕鼻端的梵香和低低的诵经声惊醒。抬头看了看面前高大的金身佛像,他面带微笑地睥睨着世间芸芸众生,眼中是了然一切的悲悯。秦镶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佛像,明明这佛像这诵经声从小到大都不知看过听过多少次了,偏偏这时候却为之所吸引了。他转头去看诵经的和尚,和尚并没有时间理会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怡然地参悟着禅意。秦镶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吸引进来了,这寺庙里的一花一木,一人一物,都是那么恬静安然,这样的平静和超然,是他很久以前就失去的东西,如今忽然醒悟到,才惊觉自己原来是怀念的,曾经的纯真和宁静。

      秦镶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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