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旁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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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虚衡山，能入内门的弟子必然有其过人的实力。多年相处，宁晚雪对所有人不说知根知底，也算十分了解。
唯有一人，始终看不出特长之处。
他的小师弟，青影。
他曾经很不解地对师兄说：“青影整天都泡在厨房里，除了做菜对什么都没兴趣——而且厨艺也不怎么样，师尊当初到底看中了他什么？”
这也是其它同门的疑惑。
师兄反问：“他是没有兴趣，还是不擅长？”
宁晚雪道：“所有人都有自己没兴趣的方面，但不代表就不擅长。”
正如南宫彦对权谋毫无兴趣，可在凡人界的宫廷内混得也算游刃有余。师柔风专长话术情报，也有几样自己的武艺绝学。
但小师弟青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宁晚雪却想不出来。
甚至很多时候，他都会遗忘这个师弟。
师兄说：“能不被你注意到他的长处与弱点，也是一种本事。”
显而易见，小师弟的本事，在这个关键时刻发挥出了自己的作用。
宁晚雪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自己与师兄的决战之前。
他那时正推敲针对师兄的杀招，他们这对师兄弟自入门以来就鲜有分离时刻，对彼此的招数了如指掌。他也许心机盘算不如师兄，但真下了心思也能让师兄头疼不已。
宁晚雪反复斟酌，彻夜未眠，天微亮的时候，他看见青影提着剑走过门口。
他推开窗，问他做什么去。
青影的回答字字清晰，我去杀师兄。
宁晚雪差点把窗户掰下来。
“你……这就去动手？”
“已经杀完回来了。”青影说。
宁晚雪熬夜熬得几近昏迷，一听这话一口气没上得来，差点从窗口栽出去。
青影及时闪到他窗下，把他扶稳。
“你是在担心师兄？”他把剑搁在窗沿边上，宁晚雪看到上面没血，就算不能肯定师兄没事，也还松了口气。
他混沌的头脑被这一下吓清醒了，不动声色拂开青影：“师兄要是被你杀死，那我这么久的功夫不都白做了？”
青影道：“他没死。”
“为何收手？”
“师兄说，谁杀了他谁就是下任掌门，我想想还是算了。”
宁晚雪：“…………”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让青影赶紧滚，让他好一个人冷静一下。
青影却看着他，说：“你不想师兄死吗？”
宁晚雪扶在桌上的手僵了一僵，那时候不再有人问他如此幼稚的问题。
南宫彦问他计划准备得如何，师柔风问他师兄又怎么为难他了，老七老八去挑战师兄被揍得鼻青脸肿，回来找他告状，不等他安慰又会自己振作起来摩拳擦掌表示老三放心吧以后你动手咱俩一定帮你摁着师兄，请对着他脖子多砍几下。
没有人问他是不是真想师兄死，或者说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答案，知道他无论答案如何都不会改变自己的计划，因而也无需再问。
但他最没存在感的小师弟青影问了。
宁晚雪始终无法看透的小师弟，一直以来仿佛隐藏在暗处默默观察他们，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影响他，而一切伪装也无法瞒过他的双眼。
宁晚雪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解释，但小师弟的注视令他的心几乎无处遁形。
“我不想。”宁晚雪说道。
那也是他唯一一次真正表露心迹，对着他并不熟悉的小师弟：“我希望师兄好好活着，和我、和大家一起活下去。”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而我也不会停手。”
“为什么？”
这还需要问吗？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师兄一意孤行的下场便是拖着整个虚衡山与修真界为敌。
是让整个师门陷入万劫不复，还是让师兄一人万劫不复？
宁晚雪知道自己对师兄的感情，但同时虚衡山也是他无法舍弃的重要存在。
“你选择了师门，”青影道，“你放弃师兄了。”
他的语气没有责怪，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阐述。
宁晚雪在师兄毒舌里翻滚多年，也已谋算多时，不知为何，在这简简单单一句话里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忍着痛不动声色：“一人与师门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青影道：“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不要反悔。”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宁晚雪面前。
直到现在。
师柔风对着虚空发出一声呼唤。
没有人看见他的身形，青影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脸淡然，眉目还是旧时模样。
他对宁晚雪单膝下跪，道：“掌门。”
司寒愣了一下，又是恍然地笑了。
“难怪竹月那么肆无忌惮，他这底牌连我都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脸色极差的宁晚雪：“看来你也不知道。”
宁晚雪道：“司先生，我现在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对同门下狠手。但是对你，就无须如此客气了。”
南宫彦在一边已经摆出了只要掌门一声令下，立刻动手把司寒拿下的架势。
司寒道：“拿下我这阵就完不成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失笑，宁晚雪这么气势汹汹过来，又知道了他师兄正在那阵眼中心，正巴不得破坏仪式。
师柔风看了宁晚雪一眼，没说话。
南宫彦道：“老三，你要是想阻止，我们这就动手。”
此次结阵，乃是集全仙门数大宗门之力，誓要永远镇压魔骨，叫它不得翻身。
虚衡山掌门率人破坏，无论有多么不得不为的理由，此事过后也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更严重的是魔骨，他不知道萧竹月到底深入到哪里，一旦不小心放开了禁锢，对九州而言又是一场新的劫难。
宁晚雪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几度要伸出来下令，又重新捏紧，用力到整个臂膀都在微微颤抖。
师柔风与南宫彦都安静下来，屏气敛息地注视掌门。
青影仍是那副局外人的模样。
但所有人又都在等着他的指令。
宁晚雪感觉不到他们的目光，他抬起头，虚空里，师兄的身影逆光而立。
他青衫白褂，发带轻飘飘垂落，是宁晚雪最熟悉的样子。
师兄看着他，目光不高凉也不温和。
一刹那他又回到当年，他不熟悉的小师弟站在窗前，用平淡的语气普普通通地说：“你放弃师兄了。”
宁晚雪不愿意做这么残忍的选择，可又总会面对这样的困境。
当年是因为师兄，现在还是因为师兄。
师兄看起来虚幻得似是要融进光里，他知道那不是师兄本体，但又觉得那就是师兄本人。
师兄此时不在他身边。
过去的十年，师兄都不在他身边。
但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师兄其实从未离开过。
他一直静默地在那里，像影子一样跟随他，注视他，影响他。
“师兄，”宁晚雪突然开口，其他人都紧张地一动，但他只是低沉地自语，“你是早就料想到了这一切，对么。”
虚幻的影子一动不动，头一次没有任何指导，只是看着。
片刻后，宁晚雪开了口。
“谁也不要动。”
虚衡山的掌门用冷静至极的语气说道：“仪式照常进行，我等必会倾力相助。”
这一刻，无需他人提醒他也知道，自己必定是像极了师兄。
师柔风、南宫彦、青影俯首听令。
影子消失了，宁晚雪闭上眼睛。
萧竹月现在正在阵法之中。
但他知道，师兄再也不会离开了。
司寒不知何时离开，去做封印的最后准备。
宁晚雪没有动，他说要护持，但一步都迈不出去。
其他人也没劝，都静默地站在他身后。
最后还是宁晚雪先转过身，神色如常。
“都呆在这里做什么，”他语气平和，活像什么都没发生，“正缺人手，你们去看哪里能帮得上忙吧，不用守着我。”
南宫彦问：“那他怎么办？”
大家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倘若萧竹月已经身在封印之中，那么内外双阵一开启，他将与魔骨一起，被镇压得永不见天日。
宁晚雪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师柔风有些小心地问：“掌门，你要不要……”
宁晚雪抬眼看她。
师柔风：“随便找个人来揍一顿？”
宁晚雪：“………”
师柔风想十步才说一句话，因此话语分量很重，这会儿冒出如此无厘头的建议，看来是真的担心了。
南宫彦居然还应和道：“不错，掌门你看谁比较不顺眼，我们这就把他捉来。”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果是司寒，等他办完事再动手也不迟。”
宁晚雪：“我选择小师弟。”
师柔风与南宫彦当即开始挽袖子。
抱着手一副旁观样的青影：“？”
宁晚雪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他笑着拨开脸上一缕乱发，阻止了他们——他不叫停，这两人真打算动手——说道：“我确实很生气，但不能拿小师弟来发泄。”
他走过去，轻轻抱了下青影。
“欢迎回来，师弟。”
青影一双眼无悲无喜，面对多年未见的师兄也没有半分怀念。
这位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同门与所有人的感情都淡漠，他不像师兄。
师兄其实是外冷内热的一个人，以极克制的理性驾驭极热烈的感情，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却把一切都担在心里。
而青影是真真正正的局外人，他不是参与者，只是一个旁观者，用没有情绪的语气问宁晚雪：
“你现在的感觉如何？”
宁晚雪说：“我情愿死在这一刻。”
师柔风与南宫彦同时变色，但宁晚雪轻飘飘丢出这一句，神色并不痛苦，反而十分轻松愉悦似的。
“不必担心我，”他说，“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在下指令的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极致的痛苦，但痛楚后便是彻底的顿悟。
自他选择与师兄为敌那一刻起师兄就在逼他，他也在逼自己。为师门，为自己，也为了师兄。
可宁晚雪从来都明白，他比不过师兄，即使在那番斗争中胜出也无法真正赢过师兄。
因为他不是圣人，他能够理解师兄，但做不到像他那样的大义。
他总想着要先保亲故，然后才是保天下。而他的心又能够理解师兄所做为何，所以始终追逐在师兄背后，一步步跟着他的计划，按着他的安排做自己应做之事。
直到这一刻——他在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并无师兄的意志影响，那道影子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他作出如此抉择。
于是他做出了师兄会有的选择，却是实打实出自他的本心。
这才是他们最为相似，最为契合的时刻，他也就情愿死在这一刻了。
“我没有放弃师兄，”宁晚雪怀着笑意说，“无论结果如何，师兄再也不会离开了。”
青影也笑了，再次道：“掌门。”
这一声倒是比刚才行礼时郑重许多。
师柔风也明白了过来，但只是明白，而无法释怀。
以一种极其复杂而眷念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宁晚雪，而后那股怜弱的神情便褪下去，师柔风正色问青影：“萧竹月到底吩咐了你什么？”
“什么也没有。”青影说，“他只告诉我几个时间节点，让我到时间去拿什么东西，把他送到哪里，其余的我一概不知。我就是个跑腿的。”
师柔风呵呵一声：“要不是你去拿和去送的地方是顶级宗门防御最严密的封骨之地，我就要信了师兄给你安排的是跑腿任务。”
南宫彦不耐道：“你们都别说了。”
他看向宁晚雪：“掌门，你接下来怎么办？”
宁晚雪只吐出一字：“等。”
“仪式就要开始了。”南宫彦心思直，是真的在着急，“如果我们不出手，那师兄就……”他见宁晚雪神色悠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压力太大而表现得过于反常，“与魔骨一同被封还有余地，倘若他不幸……”
“不幸死了是么，”宁晚雪勾起嘴角，“向死而生，这一手师兄已经玩过一次，对他有些信心吧。”
南宫彦：“万一这一次他真要彻底牺牲自己呢？”
宁晚雪道：“你也要对我有点信心吧。”
无牵无挂的师兄自然会慨然赴死，若是他有牵挂，那谁都不能杀死他。
南宫彦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简直无言以对。
宁晚雪却好似真的一点不担心了，低头理了理衣服。像是回答他们，又似自言自语：
“我不信这次，他敢不回来。”
半晌，师柔风硬着头皮开口：“老三，万一…我是说万一……毕竟再万无一失的计划，也都是有风险的……”
“所以我说我很生气啊。”宁晚雪笑着回答她。
他就这么笑着，用轻柔的语气说：“等师兄这次回来，想必记忆也会全盘恢复。”
“我也该与他算一次总账了。”
他笑得就像坏掉了一般，大家都不敢吱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旁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