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不知道》老Keng

38、浮梦

　　宁晚雪模模糊糊地想，师兄今天真是把两辈子的好话都说尽了。
　　他脸上冰凉冰凉的，师兄摸了摸他的眼角，宁晚雪笑道：“我可没哭。”
　　师兄“嗯”了一声：“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哭了。”
　　“我可不记得曾经做过这么无聊的保证。”
　　师兄道：“你不记得，但你做到了。”
　　宁晚雪拧着眉头，他注视着师兄，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来。
　　然后师兄轻声说：“让我看看。”
　　看什么？
　　宁晚雪没有机会问出来，师兄凑近了他，将额头贴在他的眉心上。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无数画面被抽离出来，宁晚雪睁大眼睛，无措地望着自己的记忆在师兄的操纵之下。毫无保留地展现开来，而四面场景开始飞速变化。
　　幻境崩塌了？
　　不对。
　　他的眼睛因为骤亮的光而眯起，指尖握不住师兄的身影融化在那一片绚烂的光芒之中。再看清周围事物时，发现他们到了另一处场景。
　　人来人往，十分混乱，大量衣衫褴褛，面色惊恐的难民在仙门弟子的带领下撤往安全地区。
　　宁晚雪茫然地扫遍四野，意识到这是一次洪水灾难之后，他们过来救助凡人。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惨烈的天灾，认识到凡人在如此灾难之中是多么弱小和无奈。
　　而他们纵使修炼有成，也无法拯救所有人。
　　他那时如此年轻，能意识到这一点是多么悲哀的无可奈何。
　　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大量的尸体，还有许多人在泥泞中艰难地挣扎，他们无奈而努力地救治着每一个人。
　　在这一片绝望气氛之中，宁晚雪坐在一块石头上。他随身的伤药都用尽了，自己也不是医修，无法救治更多的人。
　　有人递给他补充灵力的药，他认了一下，隐约记得这是枫霞苑的弟子。
　　宁晚雪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毕竟他的体力也到了极限，再不补充恐怕连自己也支撑不住。
　　“辛苦了。”那枫霞苑的弟子说。
　　他摇摇头：“这时候你们医修的用处比我们大。”
　　“你也可以来学医啊。”对方说，“医术就和其它强大的法术一样，可以用来保护别人，你有想要守护的人吗？”
　　宁晚雪茫然，疲惫让他反应迟钝，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而不是没有。
　　对方善意地笑了笑，说：“你和你师兄吵架了？”
　　说到这个，宁晚雪那种累到极致而麻木的神情一收，脸色虽然很不好看，但眼里有了光。
　　“一点争执。”他简略地说。
　　“得了吧，你们昨天吵架的动静差点掀了屋顶。”
　　他把药一饮而尽，不说话。
　　“那可是萧竹月啊。”枫霞苑的弟子敬佩道，“我真佩服你的勇气。”
　　“我也很佩服自己的勇气。”宁晚雪苦笑。
　　“他去哪里了？”
　　去向附近的国度调借人马与粮食，宁晚雪告诉他，昨天夜里动身，不知何时能回来，也不知他去游说附近的国君施援能不能成功。
　　“你们就是因为这个吵架的吧。”
　　宁晚雪叹了口气，默认了。
　　“师兄说仙门无法收留所有流离失所的难民，后续的安置是一大难题。他们的家园都毁了，必须早做打算。”宁晚雪说，“我承认他的顾虑有道理，但救人要紧，他怎么能这个时候离开？”
　　他说着又要生气，枫霞苑的弟子忙给他拍了拍背，宁晚雪咳了几声，语气变得哽咽起来：“我们还有好多人没救，他们就在我眼前被水带走了。我求师兄留下来救人，他看都没看一眼——他怎么能这么无情？就算有了安置的地方，对于失去亲人的那些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方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宁晚雪把脸埋进双手，他哭得累了，蜷缩起来，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洪水第三天才退去，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到了极限，食物和药物全都消耗殆尽。在这弹尽粮绝的时候，大量救援的兵马与补充的物资送了过来。平地上支起粥摊，分发粮食，缓解了他们的压力。
　　天空下着雨，师兄撑伞走过饥饿的人群，青衫白褂，是这惨淡景象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宁晚雪眼睛红肿，他浑身都是泥水，形貌没比那些难民好多少，师兄一时没发现他。
　　他也不想唤他，因为还在生气。
　　师兄面无表情，没有对身边的人间地狱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动容，仿佛那些哀嚎与痛苦都无法入得他眼，他对一切都毫不在乎。
　　他走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俯身将伞放在了一团杂乱的草中。
　　那里有一窝湿透了的山雀，四五只羽翼未丰的鸟崽挤成一团，在湿漉漉的巢穴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这点声音被湮灭在人声之中，周围人来人往，都忙着救治病人，没有谁注意到它们。
　　雨水瞬间就打湿了师兄的衣服，让他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狼狈。
　　他的眼神依然如冰封一般，之前之后，都没有丝毫变化。
　　可在那轻轻一放之中，宁晚雪窥见了师兄为人的感情。
　　那种感情热烈又内敛，深沉而隐忍，被藏得太深太深，以至于只是在风雨中悄然若现了一瞬，便已如太阳般闪耀。
　　……
　　“原来在这里。”
　　他听见师兄的声音，遥远而飘渺。
　　倏然就回过神来，他俩还站在原地，保持着互拥的姿势。
　　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被师兄算计了。
　　没好气地推开他，宁晚雪说：“没错，那就是我对你动心的开始，你都看见了。”
　　“你生气了么？”师兄问。
　　“没有，”他干脆地说，“只是有些……不想面对。”
　　师兄道：“被我看见也无妨，过来。”
　　他重新揽住宁晚雪，轻轻吻了他一下，宁晚雪猝不及防，吓得一下捂住眼睛。
　　“……”师兄说，“你如果不愿意，也应该是捂嘴。”
　　宁晚雪捂着眼睛，一声不吭。
　　那便是愿意了。
　　师兄又亲了他一下，说：“这里并非现世，我们该离开了。”
　　宁晚雪轻轻应了一声，他移开手，只见面前寒光一现，师兄握在手中的剑已然改换了模样！
　　不是宽平的九绝，而是一把纤长碧蓝的、剔透玲珑的剑。
　　那是他的佩剑
　　是他失踪已久，怎么都找不到的本命之剑。
　　浮梦。
　　宁晚雪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说：“师兄！”
　　师兄轻轻抚过纤长的剑身，对他笑了笑，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记住了，日后找到它，便这样做。”
　　他反转剑锋，将浮梦直直捅入自己心口。
　　幻境瞬间崩塌。
　　宁晚雪惊醒了。
　　师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竹月低低呻|吟一声，也清醒过来，随即双手被用力抓住，那力气之大，几乎手腕都要被捏碎。
　　宁晚雪死死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萧竹月莫名其妙：“不是你想对我做什么吗？”
　　“你在幻境中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竹月的神情茫然而疑惑，他说：“我不记得了。”
　　华胥幻境就是这样，被提取记忆的人就如做了一场梦，而梦的开头和结尾总是模糊不清的。他记得在幻境中与宁晚雪说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但总有一部分记忆是模糊的。
　　宁晚雪缓缓松开手。
　　他心想，师兄一定是故意的。
　　他心乱如麻，想要去翻找资料，要么让萧竹月全都想起来，要么把浮梦直接找出来。
　　可是才迈出一步，就被扯了回去。
　　萧竹月问：“怎么了？”
　　宁晚雪定定望着他，还有他眉心那道鲜艳的痕迹。魔骨不可能一直留在他体内，它的力量很强，而且会影响萧竹月的意识，可是如何去除，他一直没有说法。
　　莫非师兄最后的意思，是到了一切无可挽回的时候，让自己用浮梦……杀了他吗？
　　他用力抱住萧竹月，后者一脸茫然，却仍是回抱住了他。
　　宁晚雪低声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萧竹月并不说话，仿佛还没回过神来。
　　宁晚雪扣着他的后颈，直到感觉自己冷静下来了，才放开他。
　　师柔风站在门口。
　　天气变暖了，她穿一条薄薄的纱裙，轻盈出尘，美若天仙。
　　师柔风面不改色，说：“有麻烦来找你们了，掌门还是前掌门，可以跟我去看看？”
　　宁晚雪咳了一声：“我，我来。”
　　他不是很敢面对萧竹月的眼神，觉得师柔风来得正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临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萧竹月站在原地，双瞳幽深，见他看过来，无意识地扯出微笑，示意他先去处理其他事。
　　宁晚雪略放了心。
　　师柔风没有对看见的那一幕发表任何感想，她淡定得让宁晚雪都有些无所适从。
　　最后他主动问：“你不觉得奇怪么？”
　　师柔风说：“怎么？”
　　“我跟……”宁晚雪顿了一下，“我对师兄……”
　　师柔风轻轻笑了笑：“我看见了，这是好事啊。”
　　宁晚雪：“………”
　　宁晚雪：“你真这么想？”
　　“大家都会这么想。”
　　宁晚雪受到了今天最大的惊吓：“大家，你是说……”
　　师柔风奇怪地看他一眼：“是的，我们早都知道你不对劲，老七老八还打赌你什么找师兄把话说开呢。”
　　宁晚雪感觉要窒息了：“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师柔风欣赏了一会儿他的崩溃，才说：“你记得以前你在‘华胥幻境’中的试炼吗？”
　　“我刚从里面出来。”
　　“那你记得当年你试炼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吗？”
　　就是那一次救灾之后，宁晚雪下决心学医，于是他被师兄扔进幻境中练习医术，面对自己最害怕看见的场景。
　　老七老八兴奋地猜测他看见了什么。
　　钟卿夏说：“老三最怕的事，一定是看见师兄在骂他医术不精。”
　　封如陵说：“瞎讲什么，老三医者仁心，没准是看见师兄要死了呢？”
　　钟卿夏：“师兄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封如陵好像也噎了一下，说：“那也许老三看见我们都要死了，他来不及救？”
　　宁晚雪说：“都不是。”
　　两人大惊：“什么，还有比这两样更可怕的东西？”
　　宁晚雪脸色惨淡，道：“我看见师兄受了重伤，一边吐着血，一边骂我医术不精。”
　　大家都抽了一口冷气，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一旁看书的老五抬起头来，欲言又止，被老四一把拉住了。
　　他那时满心应付师兄的念头，并不曾注意同门微妙的神色。
　　原来那时就已出露苗头。
　　往事不堪回首，宁晚雪扶额：“你们就是从这件事上看出来的？”
　　师柔风拨了下头发，漫不经心道：“他们从这看出一点苗头，后来互相讨论交流，得出的结论。至于我，比他们知道得更早一点。”
　　宁晚雪生无可恋，说：“也对，毕竟师妹你，一向聪明绝顶。”
　　师柔风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