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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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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大师侄的福,宁晚雪知道蛇类妖怪的弱点在哪,直把业莲抽上了天花板。
业莲以一个扭曲诡异的姿势吊在半空,凄凄惨惨地说:“别打了,你来的正好,快帮我找找我家大王。”
宁晚雪:“那好歹也是个妖皇,总不会走在路上被随便什么妖魔鬼怪给拐走了。”
业莲深情表白:“虽然大王是大王,可在我眼里,他还是个孩子啊。”
宁晚雪起身把小孩抱起来:“那你慢慢表忠心去吧,我要找地方落脚了。”
业莲咻咻咻爬过来:“你要去投奔青斐吗,带我一个!”
宁晚雪没应答,径自往门边走,业莲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大妖怪没皮没脸到他这个份上也是难得了:“掌门大人,求求你啦,我也想去皇宫玩~”
宁晚雪手里抱着一个小的,腿上拖着一个大的,感觉自己的形象已经像极了变态,只得停下来:“你家大王不要了?”
“不要了。”业莲毫不犹豫说。
“他还是个孩子啊。”宁晚雪说。
业莲道:“他好歹也是个妖皇,总不会走在路上被什么妖魔鬼怪拐走了。”
我真的不是很懂你们妖族的君臣关系。
宁晚雪道:“我没打算去找青斐。”
业莲马上松开了手:“咦,为什么?”
宁晚雪:“唔………”
这让他怎么说,他那个大师侄,自成年后就收敛脾性,喜怒不动声色。业莲是有佛性的妖怪,申屠青斐却是有妖性的人,如今又是一国之君,他想什么,就算师兄在世,恐怕揣测起来也有半分迟疑。
宁晚雪想不出申屠青斐见到现在的萧竹月会是什么反应,也不想多生事端,是以并不打算去拜访他。
这些顾虑他心里过了一遍,没法说与业莲听,而业莲一直等着他的回答,两人就这么微妙地僵持住了。
萧竹月说:“你见到我,一点也不惊讶。”
他伏在宁晚雪肩上,一直很安静也很乖,非常没有存在感。这时突然开口,两人都是一怔。
业莲看进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金色蛇瞳收成细细一线,继而微微松开。
“呀,小月也在这里。”他强行装作刚发现有这个人,踮起脚尖拍了拍萧竹月的头发,“这家伙小时候也蛮可爱的嘛。”
宁晚雪说:“你知道他是谁?”
“我又不瞎。”他理直气壮地回答。
虽说师兄疑似复生的消息已经散播开了,业莲身为妖相,听说这个消息也正常,可是……宁晚雪心中感到一丝疑虑。
正如萧竹月所说,他一点也不惊讶。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若无其事——以宁晚雪对这妖的了解,他的好奇心可是十分旺盛的,按理讲应该早就拉着萧竹月问东问西了。
如此淡定,要么是他失去了对师兄的兴趣,要么,就是业莲他掌握着什么内情,所以才毫不吃惊。
业莲眨巴眼睛,看上去无辜极了:“我活了几千年,什么没见过,死人复生算得了什么。”
“那毕竟是烛照火。”宁晚雪说。
业莲很是不屑地“哈”了一声,恶作剧般凑到他的耳边,语气却变得低沉而认真。他说:“你师兄那个人,若是自己想活下来,谁又能杀得了他?”
萧竹月就趴在他肩膀的另一边,清晰地感受到宁晚雪的身体瞬间绷紧。
而业莲已迅速退开了去,对他微微一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哦。”
鬼才信,萧竹月心知他必定是说了什么话,因为宁晚雪一下子就变得不太对劲,但他什么也没有听见,只能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白了几分的侧脸。
宁晚雪心中很乱,他一直知道,师兄若是想死,谁都救不了他。
但师兄若是不想死……以这个方向想去,那确实,没人能杀他。
他隐隐约约捉摸到一点头绪,但那苗头实在模糊,业莲绕过他往门外走去,他回过神来,唤道:“你去哪儿?”
业莲说:“你又不去宫里,那我也不缠着你了,再会。”
对于凡人界,仙门虽然有划分势力范围,但基本不会插手俗世之事,毕竟修仙之人与凡人的力量差距悬殊,一旦产生纠葛,对修行有影响事小,不小心还会造成俗世的浩劫。
妖族却没有这些共识,他们的力量相对凡人来说也过于强大,因此每个国度都会有一些措施压制他们。强如业莲这等大妖怪,没有申屠青斐的允许,也无法进入王宫。
宁晚雪不知道他想找申屠青斐做什么,这会儿也没心情多问,便点头道:“好吧,你自己……”他本想说小心,但纵观整个九洲,能让业莲吃亏的人也没几个,实在无需他关照,就改口说“玩得开心,早点找到你家大王。”
业莲说:“承你吉言。”又摸了摸萧竹月的脑袋,才蹦蹦跳跳地远去了。
萧竹月有些恼,可是人都跑了也不便发作,气愤地揽紧宁晚雪的脖子,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对方的衣领。
师兄是不会有这种幼稚的举动的,宁晚雪安抚地拍着他的脊背,心中有点软,又有些难受。
业莲那番似是而非的话勾起了他一些不好的记忆。
老六说,师兄这种人,迟早会把自己折腾死,而且绝对是死无全尸。
但即使是她,也想像不到,师兄其实早有死意。
近千年来,九洲的灵脉逐渐枯竭,而资源越是紧张,掠夺便越是猛烈。大宗门未雨绸缪,四处寻找灵脉,引流回门派延续生机,以至许多地方灵气流失过多,无法在此居住生活。更有甚者,因环境失去灵气滋养生机,瘴气纵横,走在其中,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吸入毒雾而亡。
而瘴气是会自发蔓延开来的,若是蔓延得太快,来不及撤走的凡人只有死路一条。
仙门有组织凡人撤离的行动,这个任务通常交给各门派资历深的弟子去办,也算是对他们的磨练。
而大师兄徐让武便是死在一场撤离之中。
他主动释出自己的力量,与瘴气抗衡,以夺得更多让凡人撤离的时间。
那次行动里还有宁晚雪与师兄,并其它宗门的几个弟子。
他们大可以不管凡人死活自行逃离,但在那时候,谁都没做这种选择。
最后人实在是太多,更有老人妇孺体力不足,怎么也跑不快,徐让武便以一己之力抗住瘴气,为其它人争取时间帮助妇孺们远离这里。
当时他的修为是在场弟子中最高的,哪怕是师兄也差了一截——宁晚雪是后来才知道徐让武的修为掺了水,不然,不会那么快就消耗殆尽——因而不允许任何人替代他,宁晚雪和师兄都被赶去救人。
大师兄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名孩童撤到安全地带,等其他人回转去接他时,他双臂已被毒气腐蚀,当场断臂保命。之后,毒素扩散全身,先是皮肤干裂、脱落,大量的血液流出,继而骨骼腐朽,内脏溶解,化作一滩浓烈的血水。
徐让武活着见证了自己融化的过程,他吊着一口气不死,直等到奚华真人赶来,叫过一声“师尊”,才彻底咽气。
宁晚雪嗓子都哭哑了,师兄面若寒霜,一滴泪也没有。
奚华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大弟子,对他们说:“让武是仙门的英雄,也是我的骄傲。”
师兄说:“他只是你的骄傲,于仙门、于九洲而言,他一文不值。”
他得到师尊一记蕴足怒意的戒鞭,那鞭是专门炼来克制徒弟的,一鞭下去便封住功体,令其与普通人无异。
师兄被抽得后退一步,衣物翻绽,嘴角渗血。
奚华怒斥他:“那是你唯一的师兄,你性情疏冷、桀骜不驯,你看不起让武,但他一直让着你,到现在,你也不愿意多尊重他一点?”
师兄抹去嘴角的血,目光沉冷。
他只回答了两句话:“第一,我没有不尊重大师兄;第二,他的死确实毫无价值,只要仙门一日不停下掠夺灵脉,今后还会有更多弟子以同样毫无价值的方式死去。”
宁晚雪吓呆了,连哭都忘了,又听师兄语含讥讽:“这许多年来,死于地气失衡的百姓数以万计,在仙门中一点波澜也掀动不起。师兄一人之死,于仙门而言,也不过多付出一个英雄的名号,又怎比得上灵脉的庞大收益?既然他之生死远远不能阻止这场孽力回馈之灾祸,不过一时刍狗,怎么不是毫无价值?”
奚华怒极,又是一鞭飞来。那鞭未落在师兄身上,宁晚雪飞扑上去,给他挡了。
他没有师兄的定力强,这一下直接把他抽飞出去,摔在师兄身上,呕出血来。
师兄被他的冲力撞得后退数步,站定之后,方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师尊既然眼睁睁看着九洲沉沦,毫无作为,又何必现在为让武一人痛彻心扉?”
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宁晚雪只能靠着师兄才没有栽倒在地,他没有力气,不然一定会恳求师兄别再刺激师尊。
奚华却没有再动手,他一瞬之间仿佛就苍老了许多,虽然以他的修为,本没有衰老一说。
他疲惫道:“你,带晚雪下去包扎,回去之后,关一月禁闭。”
师兄清清楚楚道:“我的话,一字未错。”
然后他也不等师尊再吩咐什么,把宁晚雪打横抱起,步伐沉稳地出了门,仿佛那伤势对他毫无影响。
宁晚雪疼得死去活来,也不知在师兄怀里说了什么,大约还是些劝解的话,最后只得了师兄一句不耐烦的“闭嘴”。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闭嘴,就记得自己又哭了一会儿,哭着哭着便昏迷过去,再清醒已回到了虚衡山。
全身的衣物都换过,伤口也上了药,一转头,清粥与汤药也都备好。
老六告诉他:“大师兄没葬在师门,师尊说他是在河边捡到徐让武的,现在又把他送回去了。”
宁晚雪的功体还被封着,伤势引发高烧,他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竹月师兄呢?”
老六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说:“关禁闭去了。”
“什么时候?”
“才去。”
她把浸湿的毛巾搭在盆中:“你说了一路胡话,他照顾你到情况稳定才离开。”
她点到为止,便看着宁晚雪不说话了。
那时候,宁晚雪还不懂得她目光里的深意,他满心都是对师兄的担忧。
这种担忧在再次面对师兄时成为了现实。
师兄的禁闭更像一场单独给他隔出的复盘之所,大量的卷宗散在身周,而师兄正把一张纸夹进书里,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宁晚雪伤势未愈,撑着门在那看他。
他看见仙门各宗的信息被详细列出,挂在墙上,也看见虚衡山的各类秘籍落在地上,被重新整合归纳,他甚至看见了一部分魔骨的记录——那时他也没想过这有什么作用,只觉得师兄大概是真看不惯一些事,准备有所动作了。
师兄终于注意到了他,也并未站起,只淡淡扫过来一眼。
宁晚雪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来。
他当作没看见师兄写在纸上的计划,那些未来能够颠覆仙门的内容只静静躺在纸上,墨迹未干。
他只是问:“你去送大师兄了吗?”
师兄说没有。
顿了一下,又说:“我去送了我自己,一个空棺材。”
宁晚雪蹙起眉头,师兄继续道:“想必我将来的下场不会比他更好,因而现在便为自己举办葬礼,省得日后尸骨无存,留下遗憾。”
宁晚雪说:“不一定。”
他缓缓道:“如果我先杀了你,一定会为你留下全尸。”
师兄望着他,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就来吧。”
他说着,也就真闭上眼,任凭处置的模样。
宁晚雪当然没有真的杀他,一个能把自己埋葬的人,又何惧死亡。
他理解到,师兄自那时便存了死意,他之后的所有生命,皆是向死而生。
而他们安静地并排坐在禁闭室的那一天,是他最有机会杀死师兄的一次,从那之后,师兄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如此的毫无防备,以至这么闭着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
在那样的大好时机里,他只是倾身过去,怀着一种极度绝望的温柔,偷偷吻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