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握紧手中的螺丝刀》山天星

13、第12章 一切都在暗

　　7:00，b01主城区中央的人造光缓缓关闭，属于整座城市的白昼之光暂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混沌的夜色。

　　罗恩挤在铁锈区的棚屋中，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管脏兮兮的营养液，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他今天才刚刚从垃圾堆里翻出一支过期的营养液，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口粮，他和同行的几个孩子打了一架，最终带着满身的淤青勉强护住了怀里的战利品。

　　过期的营养液味道并不好，带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罗恩自记事起，就没有尝过正常的营养液，他只觉得这是他近半个月来吃过的最美味、最满足的一餐。

　　门外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有很多人在用力地拍打着铁皮门：粗噶的嗓音、撕心裂肺的哭闹、金属断裂的脆响……无数不祥的动静交织混杂在一起。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动静距离罗恩所藏身的棚屋越来越近，就像是一个逐渐缩小的包围圈，有强大的野兽正在残酷地锁定着圈子里所有的猎物。

　　罗恩艰难而小心地咽下一口唾沫，紧紧地护着怀里的营养液，将自己蜷缩得更小了。

　　然而，外头的那些“怪物”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放弃”，它们循着气味，一寸寸靠近，隐约还能感受到那股迫切的、贪婪的食欲。

　　火光将至，无人幸免。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后，罗恩惊恐的眼睛中，倒映出了一道道扭曲的、燃烧的轮廓。

　　罅隙之间，恰如深渊，这或许不仅仅只是开始。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波了……”

　　冷白而封闭的室内，卡修斯·霍桑摊开地图，在防御工事旁的铁锈区和另外四个垃圾处理区上做了特别的标注。

　　“我和威尔去这些地方实地调查过，”卡修斯语气一顿，“基本上b01号城区没有经过登记的儿童都聚居在这些地方。”

　　哈洛看着这些标注，静默了片刻。

　　白光在他的脸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越发显出他眉宇之间的冷凝。

　　卡修斯等待着哈洛的答复。

　　他这位学长还在军校的时候就是风云人物之一，毕业后更是直接进入了特查组，开始为联邦执行机密任务。

　　可毕竟阔别多年，卡修也不敢保证这位学长如今的处事原则是否一如当年。

　　哈洛坐在桌前，终于抬头，隐晦地扫过卡修斯：“我竟然不知道，你还是个理想主义者。什么时候霍桑家的大少爷也有这样的善心了？”

　　卡修斯没有回避哈洛的目光，而是露出了个了然的表情：“我记得学长以前最讨厌人体实验……”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哈洛毫不留情地打断，“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就没必要故意拉近距离。我和你的交集并没有深到可以无话不谈，你现在的行为——”

　　“实在……多此一举。”

　　训练后再聊聊天有没有多此一举，祝暝不知道。

　　但修待在药液池旁对她抒发情感，她就觉得有点多余了。

　　祝暝：“……”大哥，你要不要看看现在的场合？

　　修倒是没有任何羞耻心，盘腿坐在药液池旁，一张嘴就开始八卦地问祝暝以后想要喜欢Alpha，还是Beta，甚至是Omega。

　　正在药液池中忍受疼痛的祝暝人都麻了。

　　谢谢，不想要，不喜欢，不结侣。

　　修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祝暝的抗拒信号，反而自顾自地分析了起来。

　　祝暝听着对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话内容，就知道这个人自己都没有具体的目标，纯粹在拿她打发时间。

　　该死的，好催眠，好想睡觉。

　　祝暝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药液的刺激下逐渐模糊，痛苦也越发遥远。

　　修的絮絮叨叨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祝暝再次醒来时，药液池里的水比先前更加浑浊了一些，疼痛感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前一天更为轻盈的感觉。

　　祝暝十分明确地感知到那种蜕变的过程，骨骼和血肉在一点一点被填充进去，让她从内到外都在焕然一新。

　　很好，变强了，也变秃……还是算了。

　　祝暝下意识摸了摸从未如此茂密过的头发，突然发现了穿越到异星的好处。

　　#论秃头理工女对于头发的执念#

　　泡完药液之后，机器人送来了今日份的营养液。

　　祝暝将试管转到标签页，上面还是写着：海立克生物医药公司特级营养液。

　　比收容所的三无营养液好一点，至少有成分表和生产日期……等等，生产日期？

　　祝暝盯着那行代表着生产日期的小字看了一会儿，发现生产日期似乎是……昨天。

　　海立克生物医药公司好像不在B621上吧？

　　祝暝上次拿到营养液后还特地去查了一下资料，并得出了结论：B621上甚至连此类营养液的分销点都没有。

　　所以哈洛和修到底是怎么搞到这种营养液的？

　　……想不明白。

　　祝暝晃了晃脑袋，决定暂时不去深究这件事情。

　　等到她回到房间后，发现终端上多了几条未读消息。她点开了一看，除了哈洛发来的训练计划外，剩下的就是乔伊发来的日常问候，以及夹在问候里的琐碎分享。

　　乔伊提到玛吉拉又被上级催促甄选进入收容所的孩子，但玛吉拉似乎对此有些异议，目前正在和上级僵持中。

　　乔伊：【我听说城区政府从那些前来领养孩子的家庭中收取了好处，目前看来停办收容所是不可能的。上面的人为了政绩和利益，会继续催着玛吉拉寻找更有资质的孩子。】

　　乔伊：【玛吉拉人微言轻，没办法左右上面的想法，只能用这种拖延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乔伊：【啊——被关得好无聊，都没人陪我说话，唯有亲爱的机械能给我幼小的心灵一丢丢安慰。】

　　……

　　祝暝看着乔伊发来的消息，隐隐已经有了些猜测。

　　玛吉拉看似软弱温和，实际上也是个有原则的人。她不排斥建立收容所，去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她抗拒的是有选择性地将孩子当作交易的筹码。

　　潜力评估、分化趋势、资质评定——玛吉拉认为这些冷冰冰的指标扼杀了可能性，也阻碍了更多孩子获得被看见的机会。

　　可B621就只有这么大啊……

　　在这里，如果每个人都得到了公平的对待，那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玛吉拉或许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没有全盘否定上面的意思。

　　祝暝想了想，还是给乔伊发了条消息，安慰道：【会好起来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无法兼济天下，那就独善其身。生活在这样的星球，能有一口营养液喝，已经很不错了。

　　夜幕再一次降临。

　　哈洛修理铺的最高点能够勉强越过未完成的防御工事，眺望到一点属于荒原的景色。

　　修在确认祝暝回到房间后，徒手爬上了最高点，没想到却在上面发现了两道意料之外的身影——哈洛和科顿。

　　修看了一眼科顿，有些好奇地问道：“这家伙怎么上来的？”

　　哈洛头也不抬：“爬上来的。”

　　修简直要被这人的敷衍给气笑了，可转念一想，就连哈洛修理铺的地下工事都是某人设计建造的，能发现如此视野开阔的地方也算意料之内。

　　他索性在科顿和哈洛之间找了个位置坐下，顺着两人的视线望向远方，大有将所有的荒芜和沉寂都纳入眼底的意思。

　　科顿看了一眼左边哈洛，又看了一眼右边的修斯，嗫嚅道：“……那位离开前，说我是漏网之鱼，要送我上军事法庭。”

　　修的嘴角抽搐了下，开口道：“你好歹也算个研究员，难道实验室都不教你们法律的吗？”

　　科顿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只是个普通的Beta男性，没有足够的信用点上大学，就连文凭都是假的……塔尔塔洛人招外包的又不管这个。”

　　修一时语塞，顿时有些后悔让这个人注射了那支珍贵的药剂。

　　……瞧瞧，就算给了更强壮的躯体，脑子还是那个榆木脑子，半点都没有长进。

　　修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算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夜色渐深，远方的灰雾也越发浓重。

　　两名Alpha的五感敏锐，这点雾霾不足以让他们心生不安。但科顿却没有两人的从容，他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对面的雾气里藏着什么令人畏惧的怪物。

　　科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下方，交错纵横的电线稍稍阻挡了些许视线，可空落落的感觉却在脚底挥之不去，“要不……我们还是下去吧？”

　　修嗤笑一声，站起身，当着科顿的面一跃而下。

　　科顿瞪圆了双眼，脸色顷刻间白了下去，他想要扯着哈洛的衣袖，却又畏惧着对方一成不变的冷脸，“他、他掉下去了！”

　　哈洛的嘴角扯了扯，对修这种行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下方，卓越的视力当即就捕捉到了藏在电线间的银丝。

　　哈洛冷静道：“死不了。”

　　这点高度对于Alpha来说算不了什么，就算真的脚滑摔下去也根本摔不死，顶多断几根肋骨，床上躺几天就又长回来了。

　　科顿目瞪口呆，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