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断线 只是拼凑而 ...
-
只是拼凑而出的与你在一起的时光,
也该差不多作个了断吧,
将这条线切成小断,
就会五颜六色地四散了吧。
——《拼凑的断音》
「上」
费奥多尔若有所思地盯着窗沿边上摇晃着的风铃,叮铃叮铃昭示着有风吹过。他今天恰巧身着着和服,缓缓伸出手去就好像能摸到那风一般。可惜谁都知道这大抵只是妄想罢了。风那么顽皮怎么可能被抓住呢?
他怔愣着,继续坐在那里,只是视线慢慢转向了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回来。
虽然不是特别乐意……准确来说其实他很不乐意这样去做,但是他知道已经到时候了,他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如果对方不愿意斩断仍旧沉浸着的话,他宁愿狠下心来亲手去切断。
因为那感情原本就是拼凑起来的,虚假的,无法持久延续的,纵使现在的时光看上去再怎样美好,再怎样令人心驰神往……可是啊,这一切说到底只是一个谎言吧?
从他开始的谎言也应该由他亲手去切断啊,切断那本就是他一厢情愿接上去的红线,他不能够再这样放任自己下去了,他可还是有着自己的计划要去做的,现在拖延到了这种地步说来已经是很令人诧异了。
那么他又要怎么说呢?
费奥多尔静静等着回家的人。
他抬眼看向刚刚走进屋子的,那刚刚摘下黑色的披风正要往室内走来的,白发红眼的男子。
“纪德先生,接下来我要有一段时间离开,很可能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联系不上我。”费奥多尔想了很久,也没有忍心再说出别的话,最终只是决定用这样的一句话先假托借口离开,而后一切等到之后再寻思如何解决。
他说话时那紫罗兰色的瞳孔当中丝毫没有异样的情绪,认真严肃地一如往常,就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激起他心中的波澜一样,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心中究竟是翻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纪德闻言抬眼看着他,仔细打量他一番确定费奥多尔是真的认真地在说出这句话,便笑着回答他说:“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其实如果你有什么事要离开一阵子的话完全可以不用跟我说的,我也了解到其实你应该是很忙碌的,现在能够放出一段空闲时间陪我一阵子就已经很不错了,更遑论今日你还在这儿坐着等我,又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时间。如果你着急的话完全可以留个便条告诉我你离开有事就好了。”
……失策了,费奥多尔不自觉地又开始咬起自己的大拇指手指甲,那手指甲早已经被啃成坑坑洼洼不成样子的,就快要像月球的表面那副模样了。
纪德有些失笑地看着费奥多尔这个动作,上前抓住了正被他啃着大拇指的那只手,好好擦了一把他的大拇指而后又放下来了。
费奥多尔有些怔愣,他看看纪德那此刻透出几分暖意的红色眼瞳,原本下定了决心此次一定要斩断那根红线的,此时又开始动摇了起来。又要失败了吗?明明尝试了无数次,每次都已经决定了要离开了,而且没有哪次的决心比这次更强烈,可是难道这次也是又要失败了吗?
不,那不可以啊,这次必须要离开了啊,他不可能也不可以再贪恋这温暖的感觉了,哪怕即使再贪恋一点点也不会太耽误他的原先计划,但是……他就怕越贪恋越到最后那红线越系越紧也就拽不断了啊,剪不断了啊,更遑论他原先打算把那根红线一节一节全部剪断呢?
费奥多尔深吸了一口气,端端正正地将手放在膝盖上坐好了,而后再度是认真地看着纪德,他一定一定要离开,一定一定要克服。
风铃仍旧在不止不休地响动着,似乎的风正看着这场好戏,玲玲琅琅的一阵一阵的抚摸过费奥多尔的心口,使他止不住地想要战栗,不过他到底也还是忍下来了,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受到这些感情控制的人啊。
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么也就不会再改变自己的决定了,是吧?虽然他已经无数次动摇了,但是这次一定会成功的啊,对吧?
“抱歉,纪德先生,我必须要离开了,我因为等待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了,不能再这样耗费时间下去了,如果再不走……我恐怕我会来不及的。”
纪德深吸一口气,看着费奥多尔,他知道他无法阻拦青年想要离开的这个决定,甚至说他其实已经预感到了,这次离别以后恐怕会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就是凭借他那个能力所带来的直觉,所带来的感受,但是他知道费奥多尔去意已决,他无法阻拦对方,便也只能任由着他去了。
“那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如果赶时间的话你就快点走吧?我们也就不要再讲那些离别的废话了。”
……可是如果你这次不说的话,以后那些话就恐怕再也找不到机会说了吧。费奥多尔沉默着,最终也没有向纪德告别,或许还是想要留给纪德一个美好的期望的,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走出了门去。
在走出去之前他回身看了一眼,看见纪德正坐在他方才坐着的那个位置盯着风铃发着呆。
费奥多尔轻轻笑了一下,关上了房门,朝着他来时的方向行去了,那雪国所在之处。他知道这次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他害怕自己会永远也逃脱不出来了。
叮咚叮咚,是谁的心脏在缓慢却又极速地跳动着呢,是谁正欣喜地期待着却又无望地焦灼着呢?又是谁正忧虑地思考着却又开怀地大笑着呢?
又过了几天,纪德得知了费奥多尔家失火的消息,他慌忙赶了过去,却只能看见一具烧的不成样子的尸体,根本没有办法确认这具尸体究竟是什么人了,但是冲他身上的那些特征,纪德下意识地便感觉到了,这尸体啊……是费奥多尔的尸体。
他一言不发地跪倒在了地上。
红线似断非断地漂浮在了半空当中。
「中」
纪德仍旧跪倒在地上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具烧成了焦炭一般的身体,神情恍惚而完全没有察觉到原来还有个人正站在不远处偷偷望着他。
那正是费奥多尔,此时他再度恢复了先前的装扮,仍旧是那顶白色的毛茸茸的帽子以及黑色的带毛领披风,就好像这么穿也不会觉得热一样,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纪德几眼,身姿飘忽就好像立刻能够被风吹跑,而他也的确是一副随时都可以离去的模样,只不过他还想再看上几眼罢了。
没有错,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布置而已,想要完全逃脱倒还不如用这种方法假装自己已经死去,再改名换姓重新开始,不是吗?可是费奥多尔哪里又是那种肯轻易更改名姓的人呢。
他提前找好了一具刚死去不久的,身材与他相近的尸体,再简单处理了一下,便做成了现在的这幅模样,他倒是无所畏惧,但是看着纪德那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倒也不太好受,干脆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纪德下意识向后望去,却只是迎接到了一缕风,那是费奥多尔离去之时带起来的风。
……是那个孩子在安慰我吗?告诉我不必要这样悲伤吗?可是这样的轻风是完全无法抚平他内心的伤感的。
不过纪德暂且也不想去想这么多了,他一定要找出这栋房子会燃烧的真正原因,以及费奥多尔……他为什么会逃不出来?别人也许不了解费奥多尔,叹一句可惜,以为这个青年是真的来不及逃走了,可是只有纪德明白费奥多尔到底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
他的脑海内划过了一个想法,万一这一切都是费奥多尔布下来的局呢?随即他又摇晃了几下脑袋在心底否定了这个想法,那么他这样布置又是出于怎样的原因,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和他说呢?
除非费奥多尔从头到尾都打算对他隐瞒此事。
纪德叹了口气,他也明白有时候自己搞不懂费奥多尔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也知道费奥多尔想要瞒着别人的事情那么别的人永远都不会想到,所以自己的猜测怎么可能会准确呢?他只能等待,等待着真相最终浮现出水面。
可惜他是不会想到的,他刚才设想的那些都是正确的,只是没有推出真正的目的罢了。
而那边费奥多尔才离开没多久就开始后悔了,他发觉自己光顾着布置整个场面想要伪造成自杀的假象,可是纪德肯定能知道自己万万不可能自杀的,本来就想要这样断绝掉,但纪德肯定是不会放弃并且一直探查下去的,这样又是要如何是好呢?
费奥多尔决定走一步看一步,他是铁了心不想要再回去了,他是铁了心不想要受到影响,铁了心决定斩断那根红线。
他抬头望向那一无所知仍旧闪闪发光着的天空,突然思念起那窗沿下方挂着的风铃的声音,怀念那段尚且可以放下一切的日子。
只可惜不会有如果,从头到尾他们都只会是两条截然不同道路上的人,千辛万苦着一旦有了交集,在这之后也只会是越走越远罢了。
费奥多尔静默着掏出了一个手机,缓缓按下了其中的一个键,没错,他要将方才那处地方炸毁,完全毁尸灭迹,又有什么还能发现他的行踪呢?
纪德正想要进这已经被烧的不成样子的屋子查探时,突然预料到了几秒以后这里就会爆炸而进入屋子的他则会因为这爆炸而死,他慌忙地跑远了一些,随之而来的爆炸使得他被那热浪又给推出去好远的距离,他彻底看不见那栋房子了,连那具尸体也一起连带着消失了。
他有些惶惶然地看看那正轰轰烈烈弥散出灰色烟雾的火堆,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突然就只想回到家,那栋曾经他和费奥多尔一起居住过的屋子里,再听一次那风铃的响声,就好像费奥多尔还会一直坐在那儿等着他一样,只可惜没有如果,费奥多尔已经不会再坐在那儿了,在现在以及未来的绘卷上都已经擦去了原本描绘好的费奥多尔的声音。
费奥多尔向前走着,听着后面那爆炸响起来的声音,他知道纪德的异能力,也聪明到推算出来纪德会进入房间的时刻并在那之前几秒按爆了炸弹,他知道纪德不会出事,并且他完全销毁了那里,不必要担心别人会找到他。可是他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因此好起来,甚至还有些空虚与茫然,仿佛一下子找不着他赖以生存的东西了一样。
……我的目的是为了建立一个和平美好的世界,再无其他。我需要给予这世上这些罪人以救赎,我需要成为一个无情地会降下神罚的“神明”,而不是一味地被这些所谓的感情所束缚。
……是时候该重新开始了,他决定改名换姓,但是容颜是不可能更改的,而他的行事说话习惯也完全不可能更改,但他也不打算更改,在横滨这块土地上唯有可能会来的纪德是真正了解他的人,其他人压根是不认得他的,也就是说他光明正大地出现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哪怕是用着和以前一般的身份都可以,不过他想,至少名字还是需要改一下的。
……于是他干脆假称自己为拉斯科尔尼科夫,罗季昂·拉斯科尔尼科夫。
他相信在这片没有人认识他的土地上,完全不会有人发现原来他就是曾经被报道烧死的费奥多尔,那可是只在法国那边流传的消息,他承认那日他身着和服的确有些失策了,但他也是一时兴起……为了贴合横滨这里的习惯罢了。
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计划做着准备,一切也在按着自己设想当中一点一点地进行着,他暗中布局,等待着几年以后一起收网好完成自己夺取“书”的目的。
只是他心中总是有些不安的预感,他总觉得似乎……纪德总有一天会找到他。
可是怎么会呢?
「理所当然的,费奥多尔知晓港口□□急需异能营业许可证,理所当然的,费奥多尔知道森鸥外会为此而不惜代价地付出一些什么,理所当然的他知道了森鸥外故意向外放出了有关织田作之助,这个港口□□底层人员的异能信息,那是与纪德极其相似的异能。
费奥多尔当然明白森鸥外到底是想要干些什么,无非就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吸引纪德以及mimic那帮人来到横滨,而后他借除去这个异能力组织的机会,获得异能营业许可证。
费奥多尔下意识地咬了咬大拇指的手指甲,他原先也没料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出戏,那么纪德会与织田作之助打一架什么的是在所难免了,不仅仅如此,织田作之助或许还会同纪德同归于尽吧。
理智告诉费奥多尔不要去插手这件事情,他也明白,太宰治,那个对于他来说威胁最大的太宰治,经过森鸥外此举一定会离开港口□□并加入武装侦探社,虽然武装侦探社还没有成立太久,成员也不多,但这一定会是他后续道路上的阻力,太宰加入了武装侦探社,到时候也好对付他了。
可是……尽管这样,他却仍旧有些放不下。明明他都已经假死在纪德面前了不是吗?明明那一切证据完全毁掉了不是吗?他为什么还会如此担心呢?
他将此归结为是因为计划上出现了一些变故而产生的焦虑情绪,下意识忽略了心里一闪而过的慌张。
费奥多尔穿着他那一身格格不入的衣服在横滨的大街上走动着,目的是为了偶遇太宰治。至于为什么要偶遇太宰治?当然是要在森鸥外具体决定好之前来通知他。
他可是为了离间这两人的,至于太宰治究竟能不能够保下织田作之助,这就与他无关了。
费奥多尔故意走上前去碰了太宰治一下并且将一封信递交到了他的手里,那上面有具体的资料,而后他自己跑远了。
他才不想要和这个家伙当面交流太多呢,那可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此前自己虽然被港口□□抓捕过,那时自己从A的手下逃离了出来,他也是知道太宰治这个家伙有多麻烦的。
殊不知太宰治看见了这封信里面的资料究竟会怎么想,但说其实费奥多尔方才撞上太宰治并且逃离的事情,被暗处躲藏着的一个人看了个一清二楚。那个人是谁呢?便是纪德。
为了探查横滨的情况,纪德先行来到了横滨,丝毫没有惊动任何人,也因此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原来已经来到了横滨。
他看着那个酷似费奥多尔的身影有些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他可是知道当初那具尸体完全销毁了,但是他也怀疑那是费奥多尔搞出来的无聊小把戏,目的就是为了欺骗他,现在……似乎又看见这个人了,他却突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纪德咬咬牙,终究还是追了上去。
费奥多尔此时正快步奔逃着,目的是为了趁太宰治还没发觉过来的时候赶紧逃走,他就要快逃到本来选择好的藏匿地点了,却没有料到有一个人过来一把把他拽进了一个暗巷。
费奥多尔暗道不好,他慌忙转头去看,发现果然是纪德来了。他抿抿嘴唇,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双方都没有开口说话,纪德的眼神有些震惊又有些了然,大概是以为费奥多尔有什么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连他都要欺骗。双方都没有开口,都在等着对方先解释。
最后还是费奥多尔先说话了。
“……纪德。”费奥多尔承认自己就是本人了,他也没什么好隐瞒了,看出纪德是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得不假死的理由才那么做,便也不打算过多解释,任由他那样去误会便好了。
谁又能知道费奥多尔当初是为了亲手斩断那红线才这么做的呢?反正纪德是不会知道的,他永远也不可能让纪德知道的。
费奥多尔承认自己这次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既然已经被找到了,他也不打算再逃避下去了,干脆就带着纪德回到了他的临时居所。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我甚至都没有收到消息,你就已经来到这座城市了。”费奥多尔决定避开当时的那件事情不谈,就着纪德过来的这件事情说了起来。
“还不是因为以为你是真的死去了,才想着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去带领我找寻生存的意义,就想要完成最后的归宿,找一个人与之战斗并且堂堂正正地死去,而后刚好接收到了这里的那个名为织田作之助的异能者的消息于是便来了。那份情报真的不是你透露出去的吗?”纪德有些好奇,看费奥多尔这个语气似乎是连他们会过来这件事情都很惊讶,他知道对方的情报来源非常广泛,看到费奥多尔的那一刻还以为是他故意引自己来到这座城市的。
“不是的,只是这边□□的首领想要一些东西,想要利用一下你的这个组织才故意放出消息的,可不是我做出的这件事情。”他怎么可能特地放出消息引纪德过来?那他岂不是完全失去理智了?
“我也不想受人利用,本来能够借此得到真正的归宿,我也就不太在意了,既然此次前来找到了你,那么我或许也就不那么急着去那个归宿了,因为我相信你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带我去往我的归宿。”纪德认真地看着费奥多尔,他理智地知道自己不能提当初的那件事情,他也模模糊糊地猜到了费奥多尔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干,又怕自己影响到他,才离开的。
“……好。”费奥多尔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理由逃避了,或许这样下去的生活会更好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那根试图斩断的红线自己复又拼接在了一块。
于是才只身前来的纪德带着费奥多尔跑去俄罗斯了,至于仍旧在这儿等着mimic来好实施计划的森鸥外,谁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