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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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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月十五，中秋佳节。
才至天明，沈府里丫鬟、厨子、婆子已经忙碌起来了，月饼、西瓜、红枣等分盘放好；整理月光纸，这是祭月所用的神像之纸，其上绘有月神和月宫；丫鬟分别给台榭结饰；香烛，桂花酒，鸡冠花，也有条有理的放好；等等细事弄得差不多时，老太太、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也陆续起床了。
沈瑞安是昨日丑时才赶回沈府，所以起得稍晚了些。明澈与康轩还有琼花也被带回了沈府好生照顾。当天晚上，一身重伤的三个人出现时，着实让沈老太太吓了一跳，阮玲珑看到自个的儿子带伤回来时更是一脸灰白，几乎要放声大哭，却是忍住了。待众人再知道另一位受伤且要暂住沈家的男子居然是燕王世子，又是一番人仰马翻，这一次的中秋节，沈府可是极为热闹了。
内院里千媛已穿戴整齐，正立于桌前，浅云侍于旁侧给她磨墨，低头看着小姐在几张小纸片上写的字，赞道：“小姐的蝇头楷写得越发漂亮了。”千媛只笑不语，待几张小纸片写好，浅云便将其贴于厨房送来的一盘月饼上。小小纸片上写的字，皆是吉意，去请安时，这些带字的月饼需相互赠送的，所以字均由各房主人亲笔而写，不识字的主人会提前去请书法好的人代写，自然是要付一些钱的。
不多时，有小丫鬟到各房告知：老太太穿戴妥当，已前往正屋。
于是各房便出门请安去了。
千媛到了正屋，暗自留心一瞟，发觉有两个外人，除了苏弈昇，还有康轩，俞臻居然不在？！她低垂下眼，缓步入屋，行了女礼，坐好，不一会儿千媚也进来了，看到康轩时，眼里媚光一闪，再看向旁边的苏弈昇那媚光便化成了柔光。她也婀娜的行了女礼，然后坐于千媛身旁。
老太太笑道：“今年中秋真是热闹，虽然有点小意外，但世子的到来，让沈家蓬荜生辉啊。”转头对康轩道：“世子还未见过我的小孙女吧，她叫沈千媚。”
千媚起身，对康轩妩媚的行了一个礼儿，康轩对千媚礼貌的点点头，冰冷的脸上无任何表情。千媚脸上未见任何尴尬，无所谓的又坐下了。倒是阮玲珑脸色有些难堪，不过她心里也明白，她是妾，论身份千媚是不可能嫁入王府的，若康轩真看中了她，也只是勉强娶来做妾，那王府中的妾室，可个个都大有来头，纵使千媚如何风姿出色也是会被整死的，为此她也不愿意康轩看上千媚，相比较还是苏弈昇好些。但是明知如此，看到康轩那么冰冷的眼神却在看千媛时有一种暖意，心里就不太舒服，那是为人母的一种不服气，女儿再丑，母亲都觉得是独有特色的漂亮，别人没法比。
这时老太太又笑道：“此年中秋的天气特暖和，难得一家人聚齐，还有贵客上门，一会儿赠完月饼，我们去园子里赏菊去。”众人笑着应和。老太太开始赠月饼了，饼上贴着的均是一个字，给沈瑞安“禄”字，给沈明澈“将”字——由阮玲珑代收了，给苏弈昇“吉”字，给沈夫人“娴”字，给阮玲珑“忠”字，阮玲珑接过时，脸色微白。
千媛眼角瞥到此字，不禁暗忖：“难道祖母也察觉到了什么？”听到老太太唤自己，不及多想，从浅云手上的盘中拿了一块月饼上前，老太太笑眯眯的递上月饼道：“盼月老给你一份好姻缘。”千媛看到月饼上写着“姻”，脸一红，低声道谢接过了月饼，并把自个手中的月饼也递了上去，坐下后，轮到千媚上去，下来和她一样是个姻字，千媛冲千媚一笑，一种有难同当的神情，千媚暗中微掐了她一下，千媛低头轻笑不语。
这一番过程，老太太也得到了回赠的月饼，其中“寿”最多，下来就是“福”字。屋内各人又相互将月饼赠出，之后随着老太太一起去桃花园赏菊去了，此时桃树只剩秃枝，为此树下均摆放着一盆盆的秋菊，各色各样，五彩缤纷。如此点缀，让枯败的桃花园又有了色彩与生机。老太太与沈瑞安走在最前面，其后是康轩与苏弈昇，再后是千媛搀着母亲，最后是阮玲珑与千媚。康轩微侧眼一瞧行路的秩序，对沈家两位夫人的宠爱度也就了然。
“菊花如志士，过时有余香。粲粲滋夕合，英英傲晨霜。”（宋朱淑贞）
千媛看着一簇簇姹紫嫣红的菊花，那高洁的身姿，亭亭玉立，不禁轻声低吟。
康轩听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深幽的眼中带着欣赏：“沈大小姐如此有感而吟，借诗直抒胸怀，闻诗便知其人，大小姐是个品性高洁的女子。”
千媛本是随意，被这么拿出来强调，顿觉有种卖弄之感，不禁微恼，扯出微笑对康轩道：“见笑了，我只是忽然感慨作此诗的古人女子品性如菊，并非自喻我身，世子过赞。”说完见康轩站在那儿，似要与她并肩行走的样子，忙指着一朵绽放得奇艳的□□，对母亲道：“娘，看那朵菊花开得甚好！”
沈夫人望去，果然漂亮，点头称赞，脚步也就停了下来，这么一停，康轩自不能一迳的站在那儿等，何况苏弈昇还在旁侧与他说一些无聊的风花雪夜之事，又不能拒绝，只能与苏弈昇缓步向前走。
千媛看着康轩向前走，方才又挽着母亲缓步前行。
这时母亲在她耳边轻声道：“钏姝，你是否还中意苏公子？”
千媛一怔，忽然想起自己虽不愿与苏弈昇再有情感上的牵扯，但一直未给母亲答复，难不成母亲对父亲提起了这门亲事？她心中一跳，低声对母亲道：“娘，中秋之节，乃团圆之日，苏弈昇不回家与父母团聚，却留于都洼，还欢愉无比，孝心不足，玩心甚大，实非良婿。”再抬眼看苏弈昇与康轩谈笑自如，她想起小时候的苏弈昇，不禁柳眉微蹙，暗想：人的变化，何故如此之大！
沈夫人闻言，明了女儿的心思，点头道：“如此，就罢了吧，你父亲那儿，我半字都未提过。”
千媛暗吁一口气，安下心来。
沈夫人见女儿不吱声，误会女儿伤感，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以后自会有好姻缘，不必过于失落。”
千媛含笑道：“娘不必挂心，女儿有分寸。”
沈夫人不再多说，但眼神忧郁，毕竟千媛年岁渐大，婚嫁无落，作为母亲内心终是操心的。
与千媛有同样想法的是阮玲珑，她用与千媛差不多的论断悄声提醒千媚，千媚却不以为意，悠悠道：“如此甚好。弈昇哥哥是不孝之儿却是爱娇之人，以后嫁入他家，自有他替我挡着，不会受他父母之气。”
阮玲珑知千媚生性风情过露，以后婚嫁，少不了受夫家的训斥与苟管。女儿也是心头肉，自然希望她出嫁后不受夫家之气，略想了下，还是不放心的道：“你想得太简单，苏公子的心若能被你拴牢，一直偏向你还好，不然嫁与他，他视你如草，就是一种惨境。”
千媚娇笑道：“呵——‘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于一身。’是如何做到的？既然有此绝代女子，那么我沈千媚又何妨不能？”
阮玲珑不知千媚哪来的自信，当初自己年轻时也是自信满满，用遍手段成为了沈瑞安的侍寝之婢，然后又升为他的妾室，但终没曾经想像中的美好生活，她实在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走上她的老路，但转念想想，苏弈昇与沈瑞安不是同一类人，也许真能被女儿拴住。她轻叹一声，也不再劝说，只有心中忧忧。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是夜，沈府里祭了月，吃过中秋宴后，老的在府中的西楼上赏月，年轻的就出门走月、走三桥了。康轩本想与千媛一块出府逛中秋花灯，但千媛拿话塞他道：“世子贵体不容有失，伤势未愈且勿多走，还是好生休息为佳。”
众人一听连声咐和，心里都认为世子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又是在沈府暂住之时，那可不是好事啊！
康轩只能与沈瑞安一起，随着一群妇人坐于西楼上，看那黄黄澄澄圆圆的月亮，甚是无趣。
千媛抿嘴暗笑，心情愉悦的与千媚、苏弈昇出了府。
街上火树银花，花市灯如昼。卖花的小女孩们臂膀里挽着篮儿，边走边叫卖着五颜六色的菊/花。
还有戏台子，台上一班着装浓艳的戏子伊伊呀呀的唱着曲子，头上插着廉价的珠钗花钿；台下站着听戏的人打着拍子，听得入迷的人会摇头晃脑的跟着哼哼。
此时千媚与苏弈昇早就被挤进了人流之中，几乎看不见，但两人兴致勃勃，均未发现千媛未跟在后面。千媛也不在意，借着上好的轻功，轻松的在人群中穿梭，很快就远离了热闹的街市。
回城之前，她就与萧钧约好了中秋夜荷塘相见。一提起荷塘，她便想起与萧钧共骑一马的夜晚，脸颊即刻泛上了晕红。
千媛一路在屋顶上轻飞，脚下不停变化的巷道，让她又想起了夏至节掷杯茭，在巷子内遇上萧钧的情景，嘴角轻轻地往上翘了起来，觉得冥冥中似乎真有“千里姻缘一线牵”，想到这里，她心怦怦跳动，暗嘲道：“我怎想到姻字了？哎！”甩甩头，甩掉那个让她心跳的字眼，施展轻功，脚下飞得更远更快了，在普通人的眼中就是一缕白云在夜空中一飞而过。
秋荷，在月的流光中慢慢打开，这一年的时令或许出了小差错，池畔边的部分桂花也提前开了，清辉里，桂香与荷香缕缕环绕在池塘周围，让这一处静谧得浪漫。
千媛飞身而至，却无心欣赏这份景致，她站在塘边四下张望，寻找着萧钧的身影，却未见任何动静。她心想：莫不是老屋里的那些人吃中秋宴吃到了兴头上，萧钧一时半会脱身不得？
正想着，池里哗啦一响，千媛扭头望去，只见高束的田田荷叶中，一只小舟露出角来，一双修长的手拨开了深绿重重的荷叶，池水之下倒映出萧钧俊美的脸，那闲懒的身姿，清朗的双眸，是一种不羁的却又采菊东蓠似的风采，多么的矛盾又和谐。
千媛想，这番举止，若放在别的美男身上做出来，嗯，比如说康轩，就是在池中落下一块大冰雕的僵硬了，若换成北堂玄舜，就如美人拂荷般的妖娆了，铁定被当成是女子！
千媛凝视着萧钧，月光倾照，舟在荷叶中，他在舟中，水露荷风，星星点点的白花在黑夜的水中瞬间灵动起来，如撒下一片璀璨星河。
一池之隔，他明眸灿烂，似远在天边，却是近在眼前！
千媛脑子里倏然闪过一句：“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梁元帝采莲赋）嘴角不好意思的笑了。
萧钧也笑道：“傻呆呆的站在池边笑什么？过来呀，这塘中赏秋荷，才能知其美！”
千媛笑意盈然，长气一提向水中飞去，却不入舟，而是脚尖轻踮于舟上方的一株荷上，裙裳飘飘，袅娜柔美，宛若仙子从荷中出来，轻盈欲飞。
萧钧星眸闪亮，嘴角带笑，斜倚于舟边，看她要如何。
千媛轻笑一声，一个旋身坐于荷花上，纤手抚上樱桃红唇，杏眼扑闪，朱唇轻启道：“俊美儿郎舟中卧，欲勾引良家女子！”
萧钧清笑，戏谑道：“如此，你有否被勾引？”
千媛歪头微笑道：“我于荷中坐，欲勾引舟中俊美男子！”
萧钧仰头朗笑，满眼笑意。千媛噙着笑，一迳的坐在荷花上，拿眼看他，罗裳映水，碧影幽姿。
萧钧垂眼收起笑声，再抬眼时，身形飞起，将千媛揽入怀中，身子向后一仰，躺回了舟上，四目相对，他轻笑道：“舟中男子被荷中女子勾引，荷中女子调戏有成！”
千媛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格格格格……银玲般的笑声在荷间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