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纠缠》凤尾菇

23、二三章

　　外卖的残余和包装被全部打包好，装进垃圾袋，被紧紧扎住口。餐桌又空荡起来，江培风拿着抹布把最后一块桌面擦干净。他看了晏迟迟一眼，她正在收拾书包，正在做离开的准备。

　　“晏迟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像站到高台上准备跳水的选手那样，偏偏又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我送你去地铁站吧？”

　　“我走一小段就到了，不用麻烦你。”晏迟迟把试卷和练习册整齐收好，一起塞进书包里，把拉链拉上。

　　“不会麻烦，”江培风连忙否认，从虚无的空气里寻找鼓励，推着自己继续说下去，“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他指了指那一袋垃圾，“我还能顺便把这丢了。”

　　晏迟迟神情有些犹豫，迟疑地开口，“但是……”

　　“天都黑完了，让他送你到地铁站安全点儿，”沈求真一边挂断电话一边说，“要真怕麻烦让他送你到小区门口也行，不然你等我爸来把你捎回去，大晚上的万一出意外可不好。”

　　“就是，”文飞柏故作深沉，拍了拍茶几，用讲坛讲师的语气说，“意外之所以是意外不还是因为不可预料，说不定哪个路灯坏了，刚好下边的井盖移开了呢。”

　　*

　　江培风和晏迟迟并肩走在一起，之间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商量好了一样，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连视线的交汇也没有过。

　　夜风像一层层冰冷的绷带缠在脸上，他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着她，她只露出了上半张脸，直视着前方严肃又坚定，藏在绿化带和路边的人工光源的光，给她描上一层银色的边，像是她自身发出的光亮，又像是反射着日光的月光。

　　出了小区门口，路灯和各色霓虹把黑夜照得越来越亮，甚至比白天还亮。他再看向前方，地铁站入口突然出现在视线内，几乎近在眼前。江培风觉得在目送她离开前应该跟她说话，随便说点什么都行，不然就只能说再见了。

　　“晏迟迟。”江培风几乎是立刻就想咬自己的舌头，他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开了口，还没成型的思绪被全部清空。

　　“怎么？”

　　他不安地耸动了一下肩膀，看向她时又归于平静，她的眼睛里盛满了光芒，像夜晚被月光照亮的海面，和缓又宁静。一把梳子在脑子里轻轻梳理着他的情绪，像羽毛落下一样柔和，不费吹灰之力让他卸下一直让他肩膀紧缩着的力气。他清了清嗓子，“你家离地铁站远吗？”

　　“不远。”晏迟迟脱口而出，又顿了顿犹豫了几秒，继续说道，“从地铁站到我家大概走十分钟左右，不是很远。”

　　江培风傻呵呵地笑了两声，“那就好……”

　　对话告一段落，话题到此结束。

　　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嗡嗡声，周围人来人往的对话声纠缠在一起，化作一团难以形容的混合物，围绕在他们周围无法进入他们之间的空间，里面全是密不透风的安静。

　　紧张再一次从脚底升起，慢慢上涌，江培风突然想到就在之前文飞柏还跟她和沈求真谈笑风生，他在内心大声呐喊，怎么会这样！明明他们认识她们的时间都差不多，为什么现在老文能那么轻松自如，还跟沈求真混得和上辈子就认识的哥俩儿好似的。

　　在他捶胸顿足的时候，晏迟迟突然说道，“今天谢谢你。”

　　她说得很慢很清楚，像是不会说话的人刚学着发声，每一个字都已经练习过千百次，被反复咀嚼早就咬烂却从未对着别人说过，终于第一次开口。

　　“你开心就好。”江培风匆匆忙忙给自己找个台阶，“我是说你们到我家来，觉得高兴就好。”

　　“我觉得很开心，”晏迟迟发自真心地笑了笑，“真的。”

　　听出她在笑，江培风瞄了一眼确认后，松了一口气，连脚步都更轻了些，“今天大家都挺高兴的……”他从余光里望着晏迟迟，见她好像轻轻点头正在附和，故作轻松又不经意地提议，“以后我们一起吧？”

　　晏迟迟转过头看着他，两只眼睛突然变成月亮的倒影，摇摇晃晃颤颤巍巍，里面装满了所有能表达出的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没表达。如果只是在一起写作业和复习功课，完全不需要任何考虑，在理科科目上江培风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习搭档，跟他在一起效率很高。

　　江培风的胃被揉成一团紧紧缩着，因为害怕她说不，但在那后面还有让他更害怕的，却摸不着说不清，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在口袋里右手的食指弯曲着，和大拇指相交绘成了一个粗糙又拙劣的圆形，坚硬的指甲刮着拇指的皮肉，像被刀刃割了进去，尖锐的刺痛感维持着他在窒息边缘的清醒。

　　他们正在对视，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性命攸关的谈判，风吹过的声音都显得太过于吵闹，溢出的安静可以拧成一条绳子在他们的脖子上绕几圈，紧紧勒住。时间失去计时作用，变成一种物体，或者流体，在他们身上爬过，偶尔扯一扯衣角，偶尔拨一拨头发。

　　江培风想像平常对别人那样，说点什么让气氛轻松，笑话或者闲谈，如鲠在喉地吞了一口口水，才发现连张开嘴都是一项堪比去末日火山摧毁魔戒的任务，“我的意思是，以后还可以一起写作业复习。”声音不大也很平静，不像和别人对话，更像在提醒自己。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清晰地听到晏迟迟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几秒才叹了出来，随后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江培风，“好，以后如果还有安排，再一起吧。”

　　江培风快速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忙不迭说，“每次大考前我和老文都会一块儿复习，以后你都一起来吧！”顿了几秒，他从喉咙深处不自然地挤出一句话，“你和沈求真都可以。”

　　“好。”晏迟迟朝他点点头，等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话要说，地铁站入口已经在面前等着她踏入，“谢谢你送我，我先走了。”

　　“没事儿，”江培风笑了笑，有些手忙脚乱地跟她告别，“学校见。”他有些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到家了记得说一声。”

　　“好，再见。”

　　站在缓缓下降的电梯上，晏迟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培风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发现她在看他，连忙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朝她挥着，一直到她看不见，他还在那里。

　　晏迟迟运气不错，搭上的地铁车厢人不多，两站之后已经有空位。她坐着无所事事，掏出手机打发时间，在微博上随便看了点消息，习惯性打开微信朋友圈，那个在屏幕上无比显眼的红点让她不舒服，必须要清除。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动态是沈求真的，一张不知道在今天什么时候拍的照片，沈求真和文飞柏两个人凑在镜头前面，远端是她和江培风相对而坐，低着头认真在写作业，日光从窗户投下了斑驳的影子，四个人在一起诠释了整个午后。

　　晏迟迟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遍，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找到那一条动态点了个赞。

　　*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收拾着早读看的报纸，大家还没来得及把语文课本合上，铃声也没结束林妈突然出现在前门，跟语文老师聊了两句话，语文老师看向晏迟迟的方向点点头，随后离开。

　　下课铃的尾声消失，学生们还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挥了挥手，“都下课了，你们还傻坐着干什么，去食堂吃早餐去吧。”

　　大家加快动作，迫不及待地溜出去，又带着被人观察和注视的特有的谨小慎微。

　　“晏迟迟，你来一下。”

　　林妈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卷子，实在不多，从第一页看上去纸质和油墨也没多好。

　　“这是会稽四校联考的题，他们高考题型跟这肯定是一致的。”林妈把它递向晏迟迟，“不用复印，你拿去直接做。”

　　“谢谢老师。”晏迟迟点点头，拿起卷子抱在胸前。

　　“没事儿，你好好写就行，不会写的问问各科老师，”林妈细心叮嘱着，“语文这种拿不太准的科，卷子写完给老师改一改，我跟他提前招呼了，你别不好意思去找。”

　　晏迟迟非常认真地再一次点头，“我会的。”

　　林妈揉了揉右手手腕，“回去吧，月考好好考，也别给自己压力太大，课间出去走走，休息休息。”

　　回到教室，还在的人各自向她投去打量的眼神，当然是用眼角余光，他们低声耳语，晏迟迟确信他们多少在谈论着为什么她会去教室，她抱着的那本明显是试卷的东西是关于什么的。

　　她对所有的打量和探究视若无睹，轻描淡写地把它藏进手臂和校服外套之间的，捂在肚子上面，像是一份难得的宝物，也是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