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纠缠》凤尾菇

1、第一章

　　晏迟迟穿着白色的纱裙，打扮精致，举着一杯无酒精饮料，站在聚会的一角，充当背景板。

　　那一套上个礼拜刚从旗舰店里取来的Chanel成衣，正着在母亲身上，得体又合身。她正挽着继父，身边站着的是比晏迟迟小七岁的同母异父的弟弟，跟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和夹着一根雪茄，手搭在形状可观的肚子上的先生，客气又亲切地聊着天。

　　晏迟迟已经很倦很倦，母亲和继父的聚会向来提不起她的兴趣，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带着礼貌的笑说着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话。食物只是装饰品，摆在长桌上的多是自助冷餐餐点：胚渐渐变硬的蛋糕，入口冰凉的寿司，香气快要散尽的火腿拼盘。吃不饱，而且觉得冷，她只能饿着肚子等着结束，敷衍地吃一片白面包，尽快睡去。唯一令人满意的几乎只有饮料酒水，因为来的人大多不会吃餐点，但是一定会喝饮料。

　　与餐桌相对，大厅的布置十分用心，灯光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很亮，几面墙上挂着几幅颜色清淡的从欧洲购回的画作，和大小几张颜色浓艳的由中东人手工织成的挂毯。这些是继父花了大钱才到手的得意藏品，一齐出现却显得不搭，一种故作姿态的炫耀。

　　母亲对晏迟迟笑着招手，继父揽着弟弟为她空出母亲身边的位置，她扯着笑容站到准备好的地方。

　　“来跟李伯伯打个招呼，他家的哥哥跟你差不多大。”母亲的手亲昵地搭在晏迟迟肩上，看起来多么亲热。

　　晏迟迟遂了她的愿，又演起乖小孩，“李伯伯好。”

　　“你妈妈说你今年也是高二？”

　　“是。”

　　“是在哪一所？”

　　“二中。”

　　母亲悄悄按了按晏迟迟的肩膀，不轻不重，她收到暗示和命令，心领神会，自觉地补了一句，“刚到这边，班上同学还没认识清楚，有点害怕处不好。”

　　“二中风气不错，老师也很优秀，”李伯伯身边那位夫人笑笑，“我们的儿子也在二中，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去找他，让他帮你。”

　　晏迟迟当然不会把这客套话当真，含义不明地跟着大人们一齐笑了起来，紧跟着他们又一齐指向弟弟。他正无聊地歪站着，右手大拇指不停地快速划着手机屏幕。

　　“大人在，你怎么没个正形。”母亲越过晏迟迟拍了下弟弟，毫无谴责的意思。

　　弟弟怪叫一声，拖着长音抱怨起来，“好无聊啊。”

　　“小孩不懂事。”继父说着请求原谅的话，语气也没多少抱歉。

　　“没事。”先生吐出一口雪茄烟，对弟弟说，“上课就不无聊了，有同学一起玩。”

　　“那才最无聊，”弟弟皱着脸，“上课烦死了，还有一堆作业。”

　　大人们听着他肆无忌惮的抱怨，只觉童言无忌。

　　话罢，母亲和继父带着弟弟又飞到别处，晏迟迟再次当回背景板。

　　安静的热闹正在进行，几乎所有人三三两两地聊天，谈笑，碰杯，叉子碰到碟子，碟子碰到夹子，所有声音汇聚成一团闷着的嗡嗡声。

　　晏迟迟被闷得有些难受，一杯饮料喝完不见好转，再去饮料塔拿时，见到好些人对她指指点点，小小声称呼她为拖油瓶。

　　裙摆上的纱刺着她的腿，看了下钟还不到九点，聚会一般要持续到十点。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直接上了楼。母亲远远地望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头跟人笑着谈天。

　　晏迟迟回到自己的房间，像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有着所有房间的标配，床，书桌，衣柜，梳妆台。装修像是直接把宜家的样板间搬了过来，装饰着她从没喜欢过的娃娃，和一些弟弟已经玩厌了又舍不得丢，更找不到地方放的玩具。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默不作声地发着呆，什么都没想，但大脑混乱思绪飞出天外。叹了一口气，打开台灯，拿出练习册开始写作业。

　　门被打开了。母亲开门进来，却只站在门口，也没关上门，安静的环境被打破，“你怎么上来了？”

　　母亲不太叫她的名字，使用的称呼大多数为“你”和“她”，好像在母亲眼中，她的名字就像是奢侈品包包的名字，明明有，却极少使用。

　　“写作业，”晏迟迟背对着母亲，低着头，“老师布置的作业挺多。”

　　“那你慢慢写，”母亲没有指责，也没有继续追问，“一会儿记得下楼送送客人们。”

　　“好。”

　　门被合上，晏迟迟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刚吃完晚饭，晏迟迟跟着母亲和弟弟一起出门了。母亲那只Hermes的暗红色Kelly包，被弟弟不小心用玩具划出了划痕，之前忙于搬家安置和社交一直没闲，现在安顿好终于有空送到专柜保养维修。

　　购物索然无味，母亲每进出一个专柜，晏迟迟手上就多了至少一个购物袋，她跟在母亲身后，像一个帮老板拎包的助理。

　　经过数码店，弟弟拽着母亲的手留在门口，指着玻璃橱柜里的一台无人机。

　　母亲伸出手指点点他的头，佯装生气，“你玩遥控车都能把我的包划了，给你买无人机，你不还要把玻璃窗砸了？”

　　弟弟不懂眼色，以为母亲是真的生气，却也不害怕不气馁，拉着母亲的手撒娇，“我会小心的，不会再犯错了，妈妈你给我买吧，我好想要，在会稽的时候好多同学都有。”

　　他倒是知道母亲的命门，听到那句‘好多同学都有’，母亲果然松口，“好好好，我给你买。”然后又装模作样地约法三章，“不要再弄坏东西了，不然我和爸爸就不给你买玩具了。”

　　类似的话说过太多次，母亲给弟弟买下划伤她的包的遥控车时，也说过“你再不小心点玩，以后就没有新玩具了”。

　　愿望达成，弟弟心满意足，母亲也快乐，她终于想起给自己充当跟班的晏迟迟，“你要买什么？”

　　“我想买点文具和笔记本。”晏迟迟说。

　　“我不想去，在这儿玩。”弟弟盯着店员把新的无人机连着包装拿出，目不转睛。

　　“你自己去吧，”母亲立刻做下决定，“等下我们先回车上，你直接去停车的地方。”

　　*

　　离日下开始供暖的日子还有几天，可天气已经冷到让人手指僵硬，日下二中灰色的墙外是阴沉沉的天，仔细听还能听见在无人的操场上肆虐的风声。不需要思考也能知道，外面只会比教室里更冷。

　　晏迟迟已经后悔来学校前没穿厚一点，至少也应该多加一条围巾。

　　讲台上的班主任正在讲电磁波的发射和接收，大部分学生都听得很专心，除了晏迟迟，她坐在第三排，靠着墙和窗子，笔尖心不在焉地在课本上点点戳戳。

　　面对班主任，她有一些不安，这并不是顽劣的差生的反应，相反她试卷上的分数相当漂亮。只是因为上周期中考试出分后，她在家长会通知单上冒充母亲的签字被发现了。

　　从小到大母亲从未出席过哪怕一次她的家长会。每次同学们津津乐道老师对家长说了什么，家长又是怎么同他们说。父母善意的鼓励或欣慰的夸奖从来不属于她，说丝毫不羡慕是假的。

　　晏迟迟深叹出一口气。说实话，她不觉得自己在造假，完成母亲本该要做的事，并不算说谎。

　　从小学到刚上初中，她不止一次同母亲提过家长会的事。

　　“到时候再说吧。”每一次母亲都是这么回答，一边说一边翻着手里的各个品牌的Lookbook，或者跟朋友们约下一次茶会。她的家长会的事情被积压在奢侈品和麻将牌桌下面，所以她不再同母亲提起。

　　“晏迟迟。”

　　飞出教室外的思绪被强制抓回来。突然的点名让晏迟迟愣了愣，手里的水笔脱手，在课桌上滚了几圈。

　　“晏迟迟，说一下要有效地向外发射电磁波，振荡电路必须具有哪些特点。”

　　晏迟迟慢慢站起来，躲开班主任带着责备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回答：“要有足够高的振荡频率，振荡电路的电场和磁场必须分散到尽可能大的空间。”

　　班主任严厉地看了她一眼，算是警告，‘嗯’了一声，没有夸奖，只是认可她的答案正确。

　　晏迟迟坐下，拿起笔假模假样地在笔记本和课本上写了几行。

　　下课的时候，她背起书包走在人群中，突然被班主任叫住，“晏迟迟，过来一下。”

　　站到讲台边，她习惯性用好学生该有的乖巧和谦恭态度装备起自己。

　　“上课怎么走神了，是我讲得不清楚吗，还是有什么事情？”

　　她低下头，“老师对不起，是我没有集中注意力。”

　　班主任沉沉地看了晏迟迟一眼，有些无奈，“那好吧，以后上课需要专心。”

　　“知道了。”

　　“对了，”班主任继续说，“如果你父母最近有空，让他们跟我联系一下，打电话也可以。”

　　谈话结束，晏迟迟离开教室，差点踩到一本躺在地上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星球大战的周边贴纸，不是她的，想了想还是把它捡了起来。

　　扉页上写着主人的名字。

　　江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