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浮花月（先婚后爱）》濯枝芽

66、抉择

　　朔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冰凉，程映鸯被王橡缚住手腕，钳子一般的五指勒得皮肉生疼，可她半点惧意也无，反而垂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几丈外被一同挟持的张雅风。

　　纤弱的身影，温婉柔和的脸庞，因为受了惊吓，步摇垂坠的流苏微微晃动，衬得那双杏眼水光潋滟，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口那个玄衣劲装的身影，眉头紧蹙，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程映鸯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寒风裹着雪粒狠狠砸了一下，她模仿了张雅风数月，学她的步态，学她的温婉浅笑，学她说话时轻垂眼帘的模样，原以为学得有七八分像，可此刻瞧着张雅风那双眼睛，才知画皮画骨难画心。

　　她与张雅风，终究是不一样的。

　　身后传来铁器相击的轻响，程映鸯回神，抬眼望向癫狂的李珩，脸色苍白，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玩味的打量。

　　除了她和张雅风，还有嘴巴被破布塞得严严实实的晋国夫人，此刻正呜呜咽咽地挣扎着，发髻散乱，华贵的锦裙上沾了泥污，狼狈不堪。

　　李珩瞥了她一眼，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在看什么秽物，立刻便移开了视线，转而盯着程映鸯，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又透着几分嚣张：“程夫人倒是好胆识，你夫婿二选一的时候还有心思打量旁人。”

　　程映鸯没理会他，目光越过层层黑衣侍卫，落在傅承越身上。

　　他立在门口，披风被风猎猎吹起，冷静自持，脸色冷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二选一，李珩这是要逼傅承越做选择。

　　程映鸯的指尖微微蜷缩，她不想把选择权交给任何人，更不想听傅承越亲口说出自己不想听的那个答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忽然抬眼，看向站在李珩身侧、手握长刀的王橡。

　　羽林卫是帝王鹰爪，今日竟也跟着李珩谋逆。

　　程映鸯的声音清亮，直直撞进王橡耳中：“王大人，我曾听闻王老夫人心善，每逢十五都会在帝京外的庄子施粥，寒冬腊月也不曾间断。王夫人更是慈悲心肠，逢年过节，总要亲自去葆婴堂，给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送衣送药。”

　　王橡的身子猛地一僵，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道：“大人的千金去年刚嫁给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马超的公子，对吧？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听闻二人是两小无猜，情投意合，老夫人寿辰时我还听管家说令爱已然有了身孕，算算日子，怕是就要临盆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王橡的心上。

　　“你犯了谋逆的大罪，株连九族，”程映鸯的目光犀利，直直看向王橡的眼睛，“你舍得她们母子，还有你的母亲妻儿，一起跟着你上绝路吗？”

　　她方才冷眼瞧着，李珩对王橡根本没有半分信任，不过是把他当成一枚冲锋陷阵的炮灰，既然如此，不如从王橡这里撕开一道口子。

　　王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握着长刀的手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王爷……王爷对我有知遇之恩。”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

　　“知遇之恩？”李珩嗤笑一声，缓步走到王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慢，“王橡，你倒是忠心，不过你放心，你一家老小本王早已派人送出帝京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程映鸯身上，眼底的玩味更甚：“程夫人倒是有趣，漂亮聪明，还有胆色，本王身边的莺莺燕燕，竟没一个及得上夫人一二的，傅承越你倒是好福气啊！”

　　他说这话时，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彭氏，彭氏挣扎得更凶了，呜呜咽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李珩的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父皇什么都给他最好的，兵权，封地，金银珠宝，可偏偏指婚了这么个蠢笨的女人给他做正妃，真是污了他的眼。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傅承越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玄色披风扫过地上的残雪，带起一片冷意。

　　目光落在程映鸯身上，又掠过一旁面色苍白的张雅风，最终定格在李珩脸上，声音冷冽如冰：“把我夫人放了，李珩，是男人的话，咱们单枪匹马比试一场。”

　　“哈哈哈——”李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放声大笑，笑到一半，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愈发苍白，唇边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

　　他用袖子擦了擦唇角的血，抬眼看向傅承越，眼底满是嘲讽，“我重伤未愈，岂是你的对手？傅承越，那日夜里的刺客，不还是你派来的，你竟还有颜面邀我单挑？胜之不武，你不嫌丢人吗？”

　　这话一出，站在张雅风身边的庄嬷嬷，身子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张雅风的手，指节用力，几乎要嵌进张雅风的肉里，庄嬷嬷抬眼盯着拦在她们身前的黑衣侍卫，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护国公这是要放弃她们家小姐了吗？

　　闻言，程映鸯的心竟提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往向傅承越，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她强忍着不愿意落下泪来，眼睛里一片刺痛，面前那个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都模糊了几分。

　　他说的是放了我的夫人，那是她，毫无疑问。

　　可是李珩不会放过她，这厮根本就不会让傅承越如愿，他选自己，那李珩就绝不会放过自己，难道傅承越已经算准了他的打算，所以弃掉自己保住张娘子？

　　果不其然，李珩扬手随意的挥了挥，围着张娘子他们的黑衣人便退了回来，“傅承越，张娘子就送还给你吧，至于程夫人，本王就笑纳了。”

　　“李珩，你敢！敢动她一根毫毛，今日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傅承越抬手，墙上隐藏的神机营士兵动作迅速的将火器弹药上膛，纷纷开始瞄准。

　　火器威力远超刀剑，准头却不足，误伤的情况时有发生，程映鸯在武威军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

　　火器能杀李珩，可她也在射杀范围中，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是弃卒，傅承越放弃她，但是她不能放弃自己。

　　长长的眼帘垂下，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程映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疼，却能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片刻后她猛地抬眼，看向犹豫不决的王橡，声音比刚才更理智：“王大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的家人就算跑得再远，终究是大晋的子民，朝廷若要缉拿，他们能逃到哪里去？你想让你的女儿怀着身孕就背上‘逆贼之女’的骂名吗？”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即便圣上开恩，不连累你的岳家，可她有一个谋逆的父亲，往后在夫家，还能有好日子过吗？马将军会容下一个逆贼的女儿做儿媳？五城兵马司的同僚，会如何看待马家？你的亲家，怕是也要被你连累得抬不起头！”

　　“王橡！”傅承越的声音紧随其后，冷冽如刀，“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在巷子外面！马超此前苦求我劝你回头，希望我在圣上面前求情，看在你悬崖勒马的份上，从轻发落！你到了现在，还不知悔改吗？！”

　　王橡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握着长刀的手，抖得愈发厉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着，眼神里满是挣扎。

　　一边是李珩的知遇之恩，一边是全家老小的性命荣辱，他该选哪一个？

　　“王橡！”李珩厉声呵斥，眼神陡然变得凶狠，“你忘了当年你在羽衣卫，被人排挤欺负，过得猪狗不如的时候，是谁拉了你一把吗？是谁给你官做，给你权势，让你从一个任人践踏的小卒，变成如今的羽林卫副指挥使？！”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橡的心上，他的身子晃了晃，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知遇之恩？”程映鸯立刻反驳，声音清亮，字字诛心，“他对你有恩，对你的母族妻族有半分恩情吗？！你的老母亲年过花甲，本该安享晚年；你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的女儿即将临盆，本该满心欢喜地等着做母亲！他们凭什么要因为你的一时糊涂，跟着你受连累，落得个身首异处遗臭万年的下场？！”

　　她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王橡的耳边。

　　王橡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长刀的手，终于松了几分。

　　程映鸯紧紧盯着他，心中默念快回头，快倒戈。

　　只要争取到了王橡，她和晋国夫人就安全了，傅承越就可以放手去对付李珩，而李珩，失去了王橡这个助力，便再无退路。

　　傅承越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剑鞘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程映鸯只要还有半分危险，他的心就不可能放下。

　　李珩的目光在程映鸯和王橡之间来回转动，眼底的玩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显而易见的警惕，这个女人善于攻心，比那张雅风彭正纯强十倍百倍不止

　　程映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知道，胜负就在王橡的一念之间，只要他倒戈，那么其他的护卫便会一一效仿，李珩将兵败如山倒

　　而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她抬眼，看向傅承越，他的目光冷静的吓人，看不到半分的担忧，程映鸯的心头，漫过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原来，有些模仿终究是模仿，那个位置终究不属于她。

　　可那又如何？

　　她程映鸯，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哪怕傅承越的心里，从来没有她，她也要活下去。

　　她迎着风，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望向犹豫不决的王橡，“王大人，王家的未来就在你一念之间，你真的忍心子孙后代因你成为千古罪人而抬不起头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