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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赏赐 ...

  •   晨光像初熟的杏子,黄澄澄、软糯糯地,从窗棂格子里一点点渗进来。

      程映鸯醒来时,身侧的褥子还温着,她睁开眼,看见傅承越已经坐在妆台前,正就着那捧熹微的晨光,慢条斯理地摆弄她的妆奁。

      铜镜里映出他半边侧脸,下颌的线条在柔和的光里意外地温驯。

      “醒了?”他没回头,指尖从一排螺黛上掠过,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穿着雪白的中衣,长发未束,从肩头流水似的披散下来,这副模样与昨日浴房里那个带着欲气的身影截然不同。

      “今日还要进宫谢恩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不去。”他拈起一枚青雀头黛,对着光看了看,“今日哪儿也不去。”

      程映鸯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晨凉袭上来,她轻轻打了个颤。

      傅承越立刻回头,从架子上取下她的外衫,走过来披在她身上。

      他按着她肩头,让她在妆凳上坐定,铜镜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她散着发,他微微俯身,手里捏着那枚黛石。

      “我自己来。”她伸手去接,不敢让他乱画。

      他避开了,“让我试试。”

      程映鸯从镜中看他,见他神色专注,薄唇微微抿着,像极了研判沙盘时的神情,如今却用来对付她两弯眉毛。

      她忽然想笑,又觉得眼眶发热。

      傅承越蘸了水,在砚台上细细地磨那枚黛石,墨绿色的膏体化开,散出松烟特有的苦香。

      他磨得很慢,额前垂下的一缕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程映鸯看着,有些发呆,这人还真有许多孩子气的一面呢。

      “想什么?”他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你可别把我画成戏台上那个丑角呀。”她实话实说。

      傅承越动作顿了顿,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你这主意不错,祖母看了肯定高兴。”

      “你敢!”她抬手去捶,“不然就睡一个月的书房。”

      傅承越握着她的手腕也笑了,低低的一声,胸腔微微震动,笑罢,他执起眉笔,笔尖在黛膏里蘸饱了,抬眼看她:“闭眼。”

      程映鸯顺从地闭上,视觉消失后,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

      她能听见窗外早起的雀儿啁啾,能闻见空气中他身上的沉水香,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额前,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笔尖落在眉骨上。

      凉,然后是微微的痒。

      他的动作极轻,轻得她几乎感觉不到力道,只能从笔尖移动的轨迹,猜测他正描摹她眉毛的弧度,一下又一下,从眉头到眉梢,缓慢而坚定。

      她忽然想起昨晚,宴散后,他果然来“算总账”,缠着她就是不撒手,水都要了三四回,最后还是哭唧唧的踢人,他才作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南苑那个女人肯定不是那的什么妾室,她怀疑是晋王一案的证人。

      突然笔尖停了,傅承越退后半步,仔细端详自己的作品。

      晨光又亮了些,金灿灿地铺满妆台,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光里,眉毛画得其实不算完美,左边比右边略细,但他看了许久,久到程映鸯忍不住睁开眼:“怎么了?画坏了?”

      “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哑,“好看。”

      她望向镜中,铜镜不够清晰,只映出朦胧的轮廓,但那两弯眉毛的确妥帖地卧在那里,不似她平日自己画的纤巧精致,却另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勉勉强强吧。

      镜中,他站在她身后,微微弯腰,下巴几乎抵在她发顶,两个人的目光在铜镜里相遇纠缠。

      晨光越来越亮,雀儿的啁啾声里混进了前院洒扫的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开市鼓声,整座帝京热闹了。

      而这方小小的妆镜前,时间却仿佛凝滞了,凝滞在他为她画眉的手指间,凝滞在两道情深意重的黛色里。

      程映鸯忽然转身,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还带着寝息温度的胸膛,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小孩子一样。

      傅老夫人这些时日吃斋念佛为傅承越祈福,如今见他平安回来才放心下来,又开始催促子嗣的事情。

      傅承越没像之前插科打混的搪塞过去,反而安慰傅老夫人会尽快让她如愿的,哄的老夫人眉开眼笑。

      “怎么出去了大半年回来嘴巴都变甜了。”回东院的路上程映鸯嗔怪。
      “昨日我进宫,陛下也催了,人人都盼着,难道你不盼?”
      “快住嘴吧,大家都在呢。”

      一众丫鬟仆妇偷偷笑着,程映鸯的脸比发髻上的红宝石还红,伸手在傅承越臂弯轻轻一拧。

      ***

      慈宁宫殿里,沉水香混着脂粉气,雾蒙蒙地悬在半空。

      七八位诰命夫人按品级端坐着,茶盏里的明前龙井早已凉透,却没人敢露出半分不耐,目光有意无意,总往那扇通向内殿的紫檀雕花门瞟。

      陈国公夫人捏着帕子,声音压得极低:“这都半个时辰了,太皇太后今儿精神倒好。”

      “可不是,”武安侯老夫人捻着佛珠,“听闻单是昨儿,就见了三拨人。”

      话虽如此,谁心里都清楚,寻常觐见哪用得着这么久,正暗自嘀咕,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巧却稳实的脚步声,伴着环佩轻击的泠泠清音,殿内霎时静了一瞬。

      程映鸯出现在门边。

      她今日穿着一品国公夫人的朝服,真红大袖衫,深青霞帔,金绣的翟纹在晨光里流转着暗芒,妆是精心描画过的,眉间却不见跋扈,只一派沉静的从容。

      最惹眼的是发间那支衔珠凤簪,那是太皇太后金年千秋节时亲赐的,满京城有这体面的,不过五指之数。

      引路的太监躬着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内每个人听清:“太皇太后懿旨,护国公夫人程氏,随咱家里边请。”

      没有等待,没有通传,径直引向那扇众人望眼欲穿的门。

      程映鸯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殿内诸位夫人,浅笑致意,步履从容地随着太监去了,真红的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留下极淡的沉水香余韵。

      门开了又合,将一殿复杂的目光关在外头。

      武安侯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停,终是轻轻一叹:“到底是傅家体面。”

      陈国公夫人没接话,只低头抿了口茶,茶是苦的,一直苦到心底去,她想起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年在御前失仪,至今还在家里“养病”,而程映鸯的夫君,却立下不世之功,硬生生从千军万马里为妻子挣来了这份独一份的体面。

      内殿的光线柔和许多。

      太皇太后并未坐在正中的宝座上,而是歪在东暖阁的临窗大炕上,身后垫着杏黄绫靠背,她年过六旬,头发已白了大半,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一支碧玉簪,家常的沉香色云纹袍子,看着竟比外头那些盛装诰命还要雍容几分。

      程映鸯敛衽下拜,礼数一丝不苟。

      “快起来,到哀家跟前坐。”太皇太后声音慈和,指着炕沿另一端。

      她这才起身,抬眸时却微微一怔,母亲昭明县主竟也在,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含笑望着她。

      更意外的是,妹妹映光也来了,七八岁的小姑娘,穿了身簇新的藕荷色襦裙,规规矩矩立在母亲身侧,一双大眼睛却灵巧地转着,偷偷朝她笑。

      “母亲。”程映鸯又向母亲行礼。

      昭明县主忙虚扶一把,“快去伺候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她气色极好,红光满面。

      太皇太后笑道:“映鸯这孩子稳重,整个国公府都打理的井井有条,映光这孩子上回宫宴哀家见了就喜欢,伶俐得紧,偏又知礼。”说着招招手,“映光,来。”

      贺映光抬眼看看母亲,见昭明县主点头,才小步上前,在太皇太后跟前端端正正福了福。

      “好孩子。”太皇太后拉住她的小手,细细端详,孩子的手软软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对细细的虾须镯,“读什么书了?”

      “回太皇太后,《论语》读完了,母亲正教《大学》。”贺映光声音清脆,答得有条不紊。

      太皇太后眼里笑意更深,转头对昭明县主道:“你教得好,孩子们都懂事。”又看向程映鸯,“承越那孩子,这回更是给皇帝立了大功,珩儿被养坏了,走了歪路子,都怪秦氏,哎……”

      她话到这里停住,只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旋即又化开,“罢了,这些朝政大事,自有皇帝和男人们操心,只是苦了你们这些孩子,提心吊胆了这些日子。”

      程映鸯垂眸:“为国尽忠,是臣子本分,夫君能平安归来,已是天恩浩荡。”

      “你能这么想,好好。”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哀家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说着,朝身旁伺候的嬷嬷示意。

      嬷嬷端上一个朱漆托盘,上头盖着明黄绸布,揭开,宝光霎时流泻一室。

      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簪、钗、钿、梳俱全,做工极尽精巧,最难得的是一对耳坠子,红宝雕成合欢花的模样,花心一点金蕊,颤颤巍巍,光下流转着蜜一样的光泽。

      “这套头面,是哀家年轻时候得的。”太皇太后声音悠远,“原是先帝赏的南洋贡品,如今哀家老了,压不住这样鲜亮的颜色,给你正合适。”

      程映鸯连忙起身谢恩:“太皇太后厚爱,臣妾愧不敢当。”

      “给你就拿着。”太皇太后语气不容推拒,“哀家赏人东西,还没人敢推呢。”说着自己先笑了,殿内气氛顿时松快许多。

      赏赐不止这一样,又有两匹内造云锦,一匹雨过天青色,一匹秋香色,暗纹是极繁复的缠枝莲,一对羊脂玉如意,玉质温润如凝脂,还有一套十二件的甜白釉茶具,薄如卵幕,对着光能看见指影。

      每一样都是内廷造办处的顶尖手艺,更是天家恩宠的象征。

      程映鸯一一谢过,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些赏赐固然厚重,但比起太皇太后此刻的亲近姿态,又不算什么了,她余光瞥见母亲,昭明县主眼底欣慰。

      正说着话,外头通传,皇后带着大公主来了。

      皇后不过三十出头,穿着明黄凤袍,端庄秀丽,大公主约莫五六岁,牵着母亲的手,模样娇憨。

      母女二人行礼后,皇后笑道:“听闻皇祖母这儿热闹,儿臣便带着大公主来蹭杯茶喝。”

      太皇太后显然心情极好,让她们坐了,又叫人添酥酪,大公主挨着母亲坐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好奇地望向贺映光。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一个金枝玉叶,一个将门之后,气质却截然不同,大公主娇养深宫,眉眼间天然一段矜贵,贺映光在西北长大,虽有母亲姐姐悉心教导,到底多了几分边塞之地的朗阔灵气。

      太皇太后看着两个孩子,忽然道:“哀家这慈宁宫,平日太静了,皇后,”她转向皇后,“让大公主在哀家这儿住几日,如何?映光也留下,两个孩子做个伴。”

      皇后一怔,旋即眼底迸出惊喜,大公主若能养在太皇太后跟前,那是天大的体面,莫大的福分。她连忙起身:“皇祖母慈爱,是孩子们的福气,只是怕扰了皇祖母清静……”

      “哀家不怕热闹。”太皇太后摆摆手,又看向昭明县主,“你可舍得?”

      昭明县主连忙道:“能得姨母教诲,是映光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孩子顽皮,恐不懂规矩……”

      “哀家看就挺好。”太皇太后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回头让人把西暖阁收拾出来,两个孩子挨着住。”

      贺映光有些茫然地抬头看母亲,又看姐姐,程映鸯朝她轻轻点头,示意她谢恩,小姑娘便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谢太皇太后恩典。”

      大公主也学着样子谢恩,声音稚嫩。

      皇后看着女儿,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她今日来本只是寻常请安,不想竟得这样意外之喜,

      去年谢贵妃添了一个女儿,长得珠圆玉润的,甚是讨喜,一下子就把皇帝的喜爱吸引了过去,她还愁自己女儿性格木讷,不如谢贵妃生的讨皇帝欢喜呢,没想到一下子就入了太皇太后的眼,皇帝自然也要高看一眼。

      目光掠过程映鸯时,笑意更深了些,这位护国公夫人,果然是个有造化的,连带着家中姊妹都入了太皇太后的眼。

      又说了一会子话,程映鸯见太皇太后面露倦色,便与母亲一同告退。

      出了慈宁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昭明县主才轻轻舒了口气。

      “母亲可是累了?”程映鸯轻声问。

      “不是累。”昭明县主摇摇头,望着宫墙上方四四方方的天,“只是觉得,这京中的天,和武威到底不一样。”

      程映鸯默然,她明白母亲的意思,武威的天高远辽阔,纵有风沙,也是坦荡的,而这里每一寸空气里都织着看不见的网,恩宠、权势、算计,密密麻麻。

      “映光留在宫里……”昭明县主语气有些犹豫。

      “母亲放心。”程映鸯握住母亲的手,“太皇太后是真心喜欢映光,留在慈宁宫,跟着大公主一处教养,于她将来有益无害。”

      “看见你们姊妹这般,我也放心了。”昭明县主眼底微湿,“只是我原打算年前就带她回武威去,只是舍不得你们两个。”

      “母亲,”程映鸯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着母亲,“武威要回,但不是现在,如今映光入了太皇太后的眼,您若离京,反倒不妥。况且,”她声音柔和下来,“女儿离家快两年了,我们母女聚少离多,如今好容易都在京中,您就多留些日子,让女儿尽尽孝心,可好?”

      昭明县主哪有不依的。

      “过几日,我在府中设宴。”程映鸯挽住母亲的手臂,继续往前走,“就我们自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夫君也说该正式宴请岳母大人。”

      “好好好。”昭明县主拍拍女儿的手,“你们夫妻和睦,比什么都强。”

      母女二人说着话,已到了宫门口,傅家的马车候在那里,那拉车的两匹马是难得的西域良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

      程映鸯扶母亲上车,自己才上去,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世界。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今日太皇太后的赏赐……”昭明县主沉吟道,“我在她老人家身边呆了这么多年,如此厚重的赏赐,真是独一份。”

      程映鸯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

      “不仅仅是赏功。”昭明县主毕竟是县主,有些事看得明白,“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傅家圣眷正隆。”

      “女儿知道。”程映鸯转回头,脸上并无得意,只有深思,“所以这宴席不张扬,也不失礼,就是一家人的团圆饭,只是母亲如今映光也不在家,您一个人住难免孤单,就住到我那里去,咱们也能日日相伴。”

      这话说到昭明县主心坎里了,留在帝京就是为了守着两个女儿,一个在皇宫不能日日相见,另外一个却在宫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昭明县主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映光在宫里,咱们要时常递牌子进去看看,那孩子虽懂事,到底年纪小。”

      “女儿省得。”程映鸯微笑,“母亲也不必过于忧心,太皇太后宫里的嬷嬷都是极有经验的,断不会委屈了映光,况且孩子家有伴,说不定比在家里还开心。”

      这话倒让昭明县主笑了:“也是,在武威她就总嫌玩伴少。”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烟火气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程映鸯深吸一口气,这人间烟火比宫里沉水香更让她安心。

      马车在护国公府门前停下。

      程映鸯掀帘下车,抬头望见府门上高悬的御赐匾额,“护国公府”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挽住母亲的手臂,一步步踏上石阶。

      门房早已打开中门,仆役们垂手肃立,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庭院里那株老海棠开得正盛,粉云似的笼着半边天。

      这里有母亲,有傅承越,她才觉得这里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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