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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善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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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府的桂花宴正值热闹时分,金桂飘香,缀满枝头的碎金似的花朵在秋风中摇曳生姿。
傅老夫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缠枝莲纹锦衣,由程映鸯搀扶着走过庭院,脸上洋溢着多年未见的欢愉。
他们家已经多年未举办过这样的宴会了,自己家办和去别人家看,自然还是在自己家办欢喜。
“老夫人精神越发健旺了,”齐国公夫人钱氏笑着迎上来,她动作利落,一身绛紫色宫装衬得她干练飒爽,“映鸯这孩子真真是会照顾人。”
程映鸯温婉一笑,与钱夫人寒暄,心中却如明镜,除了两位王妃,这位前世夫人绝对是府上的贵客。
开国以来齐国公府护国公府是六国公里最显赫的,为了避嫌两家走动并不多,只不过到了傅承越这一辈傅家实在是人丁单薄,也没什么好避嫌的了,才又开始频繁走动。
钱氏虽是武将之女,却最是精明不过,本以为程映鸯是个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处起家事来十分果决,倒也对自己的胃口。
“祖母近来确实精神好多了,”程映鸯声音柔和,恰到好处地接了话,“前儿还说要去城外观音庙还愿呢。”
傅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满眼慈爱:“都是你这孩子照顾得好,自打你过门,这内院才有了条理,我现在就等着你早日为我添个重孙啦。”
几位夫人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起来。程映鸯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心中却起了一丝波澜,她知道子嗣是老夫人眼中最重要的事情,只是她大事未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你就等着吧,我瞧着你这位孙媳是个能干的,说不定明年就给你生个大胖曾孙了!”静安王妃笑道,她是皇帝的婶母,地位高,辈分也高,大家都笑着附和,倒把程映鸯弄了个大红脸。
钱氏替她解围,“府上的桂花糕做得极好,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妹妹一会儿把方子给我,我们家哪位呀,吃东西可挑着呢!”
程映鸯微笑回应:“是厨下新来的江南师傅的手艺,加了蜜糖和莲子粉,若是喜欢,回头我就让人把方子送去。”
今日赏桂花,圆中另一边是傅承越在宴请男宾,赏桂倒是其次,不过大家凑在一起喝酒聊天而已。
凉亭里齐国公冯瀚饮了一盅桂花酒,大赞不错。
“是武威都督府送来的,说是女儿出嫁,太皇太后特许岳母送份礼。”傅承越笑道。
“你别说,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是真疼爱昭明县主啊!”冯瀚感叹。
当年太皇太后做皇后的时候不受宠,还差点儿被废黜,儿子在封地不得见,她的妹妹镇国公夫人就把自己小女儿送进宫,陪伴太皇太后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在她老人家眼中昭明县主就像自己女儿一般,总是要护着的。
“听说镇国公的膝盖旧伤越发严重,陛下有意召他回京,让世子崔程掌水师。”若说这整个大盛朝最明白承和帝心意的,绝对是亭中这二人了。
“看来陛下还是要重用崔家,不然正好借此机会把程家都召回京,另选人掌管水师。”傅承越笑道。
冯瀚点头,镇国公乃是六国公府之首,百年来执掌水军,哪一任帝王都不敢小觑,只不过他们偏安一隅,也不参与帝京这趟浑水,算是纯臣,帝王都放心。
“贺都督的案子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冯程压低了声音,看着周围无人才说道,“司礼监有人把手伸到了户部。”
傅承越心下一凛,如果只是单纯户部构陷贺正慎,那就是朝臣之争,如果又加上了司礼监插手,那就是宫里有人有了二心。
可是承和帝膝下最大的儿子才不过三岁,最小的才五个月,谁这么早就开始未雨绸缪呢?
“看来未必是如今的妃嫔。”傅承越轻笑,端起茶盏,先帝儿子众多,但是最宠爱的却是秦贵妃,她的儿子也差点儿成为了太子,即便最后只封了亲王,封地也是所有人当中最富庶的。
“是呀,晋王看来还不甘心呀。”冯程冷哼,“当年张家那事儿,那天可就是他在先帝身边,要不是他挑拨,老大人怎么可能?哎...”
说罢,重重叹了口气。
正聊着,又有客人过来寒暄,二人便掐住了话头,不再提这些朝堂之事。
戏台上,春老板一开嗓便是满堂彩,那声音清越婉转,如泉水击石,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程映鸯边寒暄边吩咐人去备一会儿的席面,忽见前院一阵骚动。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到傅承越身边,低声禀报了什么,傅承越脸色骤变,当即向宾客拱手致歉,便大步流星地向府外走去。
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程映鸯心中咯噔一下,对上老夫人忧心的目光,面上依旧微笑,轻声对老夫人道:“前院似是有些急事,夫君去处理了,孙媳这就着人去打听,祖母不必担心。”
然而不多时,丫鬟悄悄来报,说是善莺娘子突发急病,国公爷丢下满堂宾客赶去看她了。
傅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出来,染深了衣袖上的缠枝莲纹。
“荒唐!”老夫人压低声音,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一个戏子,竟敢如此失礼!”
程映鸯忙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轻柔地为老夫人擦拭,温声劝道:“祖母息怒,想必是情况紧急,国公爷才不得已离席。”
她声音平静,心里的疑惑越加的笃定,这个善莺娘子果然不简单,竟能让傅承越如此失态,连护国公府的体面都不顾了。
那边的男宾只能先散了,女宾宴席的气氛也开始有些微妙,程映鸯撑着笑脸,周旋在宾客之间,安排戏班子加演了几出热闹的戏码,又命人上了新酿的桂花酒,总算将这场风波暂时掩盖过去。
好不容易撑到宴席结束,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傅老夫人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拿家法来!”老夫人厉声道,手中的拐杖重重敲打着地面,“这个不肖子,竟敢如此丢我们傅家的脸面!”
程映鸯连忙屏退下人,亲自扶老夫人坐下,轻声道:“祖母息怒,国公爷也是一时情急。”
“什么一时情急!”老夫人气得脸色发白,“那善莺是什么身份,也值得他丢下满堂宾客?今日来的都是帝京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下我们护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程映鸯垂眸,心中飞快盘算,她知道傅承越对善莺用情至深,强行阻拦只会适得其反,况且她与傅承越的婚姻本就各取所需,毫无情分可言,如今她学的是张大娘子,自然秉承的是宽容大度,温良贤淑,要是让傅承越觉得自己小肚鸡肠,生了厌恶疏远之心,那可怎么救继父呢?
“祖母,”程映鸯轻声道,“既然国公爷如此在意善莺娘子,不如将她接进府中,给她个名分,一来全了国公爷的心意,二来也免得他时常往府外跑,惹人闲话,三来也好为傅家开枝散叶。”
傅老夫人一愣,重重的拍了拍案几:“那是教坊司的戏子,都是罪臣家的女眷,怎么能进我傅家之门!”
原来老夫人不同意,怪不得傅承越无法把人接进来。
从老夫人房中出来,夜色已浓,程映鸯和奉珠走在回正房的路上,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
“国公爷还没有回来吗?”
“夫人,还没有呢,说是连御医都惊动了。”
“姐姐好度量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竟主动提议接那戏子进府,真是贤惠得令人感动。”
程映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程澜燕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看来没少在府里花银子。
果然见人从暗处走出,一身桃红色衣裙在月光下格外鲜艳,她轻笑着绕到程映鸯面前:“今日夫君当众给你难堪,你不但不恼,还要接那女人进府,姐姐这番做派,当年昭明县主要是有你一半的贤良,估计这程家主母也轮不到我母亲头上。”
程映鸯累了一天,可没有心情与她打嘴皮子账,面色不变,淡淡道:“夜深了,妹妹不回房休息,在此做什么?”
“我是替姐姐不平!”程澜燕挑眉,凑近低声道,“那善莺不过是个唱曲的出身,凭什么跟姐姐争?如今夫君为了她,连体面都不顾了,若真接进府来,日后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程映鸯静静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程澜燕继续道:“姐姐,我们到底是亲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如我们联手,先除掉那个善莺,日后这府里还不是我们姐妹的天下?”
程映鸯心中冷笑,她太了解程澜燕了,口中说是为她抱不平,实则不过是想借她的手除去善莺,自己好坐收渔利。
“妹妹慎言,”程映鸯淡淡道,“善莺娘子进不进府,我说了不算,她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什么除掉不除掉的,这种话休要再提。”
程澜燕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又笑道:“姐姐真是好性子,人家善莺当众给你一巴掌,你还替她说话呢,万一要是被她先生下孩子,你的孩子可就不是傅家长子了。”
“够了!”程映鸯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妹妹既然为傅家妾室,就当守傅家的规矩,若让我再听到这些言论,休怪我不顾姐妹情分,一定会禀告祖母,让她老人家狠狠责罚你。”
程澜燕被她的气势慑住,一时语塞。
程映鸯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去,裙裾在夜风中轻扬,背影挺拔。
回到正房,程映鸯屏退丫鬟,独自坐在妆台前,卸下发髻上的珠钗,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眼带倦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突然听到正房外一阵脚步声,外面的丫鬟恭敬的喊国公爷,原来是傅承越回来了。
“夫君回来了,累了吧?”她赶忙迎了上去,笑语晏晏,亲手替傅承越解下披风,秋日寒凉,果然那布料上凉沁沁的,又吩咐奉珠厨房把温着的宵夜拿上来。
傅承越狭长的凤眼在程映鸯身上来回审视,带着狐疑,甚至抬手去触碰那光洁的额头,倒是把程映鸯吓了一跳。
“夫君,你怎么了?”
“你没发烧吧?”
“我在家中好好的,何来发烧一说?”
傅承越心里终于放心了,程映鸯完全不在意今日之事,回来路上他心里还有些打鼓呢,怕她与自己置气,如此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只是反而也高兴不起来。
手腕被人握住,程映鸯有些惊讶,对上傅承越沉沉的目光,心里疑惑,又听他问,“你当真不生气?”
“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善莺娘子与夫君的关系,何来生气一说?”程映鸯抿唇一笑,她回帝京第一天可就知道傅承越用自己的车驾接送善莺娘子,这么大的排场整个帝京谁不知道善莺娘子是他心尖上的人呀。
盯着她的笑靥,傅承越突然没话说了,宵夜也不用了,“夫人先睡,为夫突然想起书房还有个公文未处理,去去就回。”
茂春今日跟着傅承越跑前跑后,如今有了夫人,他们不能常去正房,每次都在月门前等着,看着傅承越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出来了,赶紧擦擦嘴跟了上去。
“主君,你怎么又出来了?”这个时辰难道不应该吃点宵夜歇下了吗?
“不要惊动府中厨房,你去酒楼买点吃的回来。”傅承越吩咐。
茂春?
“厨房里有宵夜,主君为何还要吃外头的?”
“哎呦!”突然额头上就挨了一个爆栗子,“本座想吃外头的!”
行吧行吧,茂春揉着自己额头,外头的这一来一回时间还长,再说这个点儿了好多酒楼都打烊了吧,可能国公爷不怎么饿吧。
“等等,你怎么知道厨房里有宵夜?”傅承越突然停下了脚步,盯着茂春问。
茂春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主君,方才你在屋里的时候,奉珠替我端了碗面过来,是夫人让厨房做了鳝丝面,好香啊!”
傅承越...
这家伙曾经是最看不惯程映鸯的,没想到就这样被一碗鳝丝面收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