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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帖 命里有时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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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收到他那不靠谱的小表弟的来信的时候,正在春风楼品茶。
来传信的小纸人灰头土脸,身上穿着的纸衣还破破烂烂的,不知道是因为来的路上跋山涉水,还是制造它的人水平有限。
沈遇随手捏了个诀,替它洗干净了小脸,又给它换了身衣服,而后才摸摸它的头,让它留下信纸就可以自行游山玩水去了。
小纸人双手捧脸,略一鞠躬,“咿咿呀呀”地道完谢之后就自红木桌上跃下,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蹦蹦跳跳地出了酒楼,只在桌上留下了一纸书信。
沈遇那刚百来岁的小表弟在信里没大没小地写:阿遇,见字如面!近来我游历人间,遇到了一位与我性情极为相合的伴侣,不日准备成婚,地点就在鹿州城的的江南王府!如你有空,一定要来!
字里行间,都展现着对方跳脱的性格。
沈遇看着信上的那个“成婚地点”,眯了下眼睛,心想:和人类?
若是同类结合,他还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但人类向来讨厌妖族,他觉得还是去看看得好,免得那只傻狐狸被人类伤身又伤心。
沈遇这么想着,饮完了盏里的最后一口茶,立即起身前行。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自他收到信起,到抵达江南王府不过一日,但是王府外却已经敲锣打鼓地到处张贴上了喜字,挂上了鲜艳的红灯笼。
就在沈他疑心是不是这家人把喜事准备得早了些的时候,忽又听见周遭围观的民众窸窸窣窣地讨论着,说这小王爷的大喜之宴,就在明日。
沈遇因此挑眉,心想:这么匆忙?怕不是这位高权重的小世子,想随便娶一个妻子给府上冲喜,却被美色所误,意外弄错了性别?
他还没来得及多探听些乌龙,便有来赴喜宴的狐族人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他这个方向走来,将他迎了进去。
沈遇刚一进门,就看见了端坐在座位上的二叔。
他那二叔在族内位高权重,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平日里并不轻易出门。如今亲自造访这江南王府,想必也是因为收到了自家幺子送去的“请帖”。
只是眼下这气氛,似乎看上去并不如他所猜想的那般剑拔弩张。
一方正脸上堆着笑容地说道着明日的宴席布置,还有一方虽然故意板着面孔,但全程并未有什么反对意见,四舍五入便是默许。
沈遇看着眼前这诡异的平衡,挑眉,隔空用意念问询:“怎么回事?”
怎么他这古板的二叔倏地就转了性,同意了自家宝贝幺子的“跨种族之恋”?
怎么对面身为王侯世家,也肯自家的独子找个繁育不了子嗣的同性?
即便对方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他那表弟的身份,似乎也不应该这么轻易地就点头接受。
沈遇的二叔,也就是沈文远,闻言也忍不住皱眉,隔空回复:“没办法,我们出山门之前已经求问过狐仙。狐仙说这就是阿煊命定的一段红线,倘若强行斩断,恐怕会适得其反,害他被天命反噬,我们也只能顺其自然。”
“至于那小子,”他说,眉心拧得更紧了些,“说是小时候不足五岁时便遇见了一个道士。那道士早在那日就断言,说那小子会在二十年后遇到一个眉心有红花印的命定之人,助他得道修仙,让他父母切勿阻拦,不然这千百年积累下来的家业,恐功亏一篑,日后愧对祖先。”
狐仙、红线、道士、眉心印,双方的说辞都恰好对上了。
难怪。沈遇心想。难怪他二叔能捏着鼻子地坐在这里听别人讨论嫁出自家幺子的事宜,原来又是狐仙占卜。
至于对面,也算是他二叔的同道中人了。
几句不知真假的道士预言,便可以让他们求之不得地接受自家独子与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的谈婚论嫁。
就是不知道这王府的老爷、夫人,知不知道自家独子的这个“命定之人”是个修炼了百年的小狐妖变的。
沈文远见沈遇这反应,就知道他又在腹诽些什么,捋了下胡须,撇嘴道:“你别不信。至少这千百年来,我族狐仙的占卜从未有误。”
沈遇敷衍地“嗯嗯”两声,心里想的是“才怪”,他才不信命。但他口头上只反问:“既称狐仙,为何还会衰老?”
对此,沈文远老神在在地答道:“就是因为她老人家为了我族的繁荣,泄露了太多的天机……”
沈遇轻哼了一声,照旧在笑他二叔的迷信、迂腐。
他想:说是狐仙,也只不过是他们族内的敬称罢了。真正能位列仙班的狐,就没有一只还愿意在他们那一亩三分地上住着的。所以那老太太至多也就是通点神性罢了,终有一日也会和其他老年狐狸一样,生老病死,归于尘土。
届时,恐怕狐族还得推选出一位能服众的新狐仙来。
反观沈文远,他见沈遇不搭腔,便猜到对方并不信服他的说辞,因此面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愿意显露出来,只好强行转换话题,改而怒其不争地“讨伐“沈遇的不上进:“族人皆说你是同辈里最有修炼天赋的狐狸,可偏偏你最爱偷懒,从不去学堂修习法术。”
“是,二叔我也知道,你便是随便翻翻族里的典籍,也能习得一二术式,但自行领悟,总没有系统修习来得快。更何况他们仙界天生对我们妖族有偏见,我狐族人要想出一个能穿过三界之门,位列仙班之人,只怕是难于登天。唯独你,因千百年之前舍命救启明星君有功,那些冥顽不灵的家伙能对你暂且撇开成见……”
沈文远的碎碎念还在继续,沈遇却没心情听对方那老生常谈了。
他摆手打断,垂眼回应:“早说过那些我压根没记忆的事,不必再提了。”
什么舍命救了启明星君,曾几何时,也有不少族内同辈围在他的病榻前追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在哪里遇到的仙君?仙君真有传闻中说的那么厉害吗,怎么还需要你救?你最后救成功了吗?怎么你伤得这么重,他也不来看看你?”
如果那日,那些叽叽喳喳的狐只问了沈遇前几个问题,他其实还是愿意忍着头疼思忖一下答案的。
然而当他听见最后一个问题时,还是没忍住地沉下脸来,彻底没了忍着那入侵他四肢百骸的疼,搜索那一段他压根没有半点印象的回忆的想法。
于是他开口便是“不知道”“不清楚”“不是我”,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那股无名火究竟从何而来。
把他奉为少年英雄的那些同辈闻言,全都满目狐疑地看向他,似是全然不信他这说辞。
但彼时的沈遇却不管那些,他躺在床上扯了下嘴角,觉得自己才该是觉得莫名其妙的那只狐。
明明前一日他还在灵力充沛的山谷洼地里好好地进行着独自修行,怎么再一睁眼,便成了眼下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尽管他的族母日夜拿那个劳什子上仙送来的灵药给他泡着,但他还是觉得收效甚微。照旧是浑身上下哪里都疼。
尤其是心脏。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日益又规律了起来的跳动,却依旧觉得里面空落落的,就像是有人在他并不知晓的时候,活生生地剜去了一大块血肉。
要不怎么距离那日狼狈地被送回族地那么久了,就连身体上那仿佛抽筋断骨的痛都慢慢地消弭了,他却依旧觉得心口处不时地会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
就像是在提醒他遗忘了什么。
或者说是在哀求他: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只是那半梦半醒之中的呓语中说的到底是些什么,其他狐听不清,他也一概想不起来了。
如今回忆起来,他那仿佛顽疾一般的心口痛也是那个狠心的小神仙救下的。
思及此,沈遇再度在他二叔面前提起了他是真的有仙人指导的事,只不过是专门在梦里修习。不说每夜过去,仙术都能再突飞猛进些吧,也至少比族里的几位老先生教得强些。
沈文远听着他这梦话般的发言,摆手挥退了那还在碎碎念的未来“亲家”,对着沈遇便是一顿输出:“我看你是现在还没睡醒!什么梦里修行的,就爱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如果真是这样,平日里怎么没见你展示?你小时候不是学点破变身术都要给我们每个人都演练一遍!”
沈遇沉默几秒,不愿再回忆那仿佛上辈子的事了的“小时候”,上下嘴皮子一碰,真假掺半的回答便脱口而出:“因为那小神仙再三嘱咐我,既是生在这三界之内,便一定要学会藏拙。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务必不能使出全力。”
而他平日里不是待在狐族领地,就是游历人间,安全得很。什么三界之争,神魔大战,他从不关心分毫,自然没有需要他使出那些本事的时候。
只不过最近他确有一个愈演愈烈的烦恼,便是自从那夜一别之后,那小神仙便再也没有到他的梦里来了。
还记得那夜,那个小神仙还破天荒地用冰凉的手抚过了他的脸颊,用仿佛要细细描摹过他每一寸眉眼的速度,在他的脸上摩挲了很久。
直至他的脸颊、耳廓都忍不住发烫,那个小神仙才长叹一口气,说不清到底是不舍更多些,还是终于能了却心愿的情绪更盛地终于放下了手,只留下一句“我已经把能教的本领全教给你了,也算是不负那日承诺。往后的路,只能你自己好好走下去了”,便不见了踪影。
仔细算来,也差不多有近百年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求问自家阿爹阿妈整日挂在嘴边的狐仙,然而当他求好签之后,对方拿着签,用已然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说的却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那时的沈遇着急忙慌地追问:“那我和他,究竟是命里有还是命里无?”
“从前有,之后无。”这便是族里那人人敬仰的狐仙赠予他的答案。
他因此咬牙切齿地又问:“如果我非要强求呢?该去何处找他?”
老态龙钟的狐仙闻言抬眼,深深望了他一眼,苦口婆心地劝:“何必寻呢?对方已将毕生所学教授与你,你往后不论是愿做妖做仙还是入魔,都无人能拦得了你,何必非执着于他一人,害他又重新堕入爱恨轮回……”
之后的话,沈遇不愿再听,果断起身拂袖而去。
临行前,他只侧身看向对方,咬牙道:“您既不愿告诉我,我便自己去寻。”
他也自此打定主意再也不信这狐仙。仿佛这样,他和那位小神仙之间的因果便是从未断过,终有一日能再续上。
他想:那小神仙在他梦里的时候,总爱说人间这般好,那般好的,时常劝他抽空去看看。想来对方不用每日来他的梦里报道之后,也会去人间游山玩水。
于是他便同族人打了招呼,真真切切地在人间待了近百年,从塞北走到了江南,已经将人间的各种滋味都品味了个遍,却唯独没在任何一个地方见到过与那狠心的小神仙相似的人。
倘若不是他那小表弟这突如其来的婚礼请帖打断了他的进程,他现在应该还在地毯式地搜寻那人曾在人间的某处生活过的痕迹。
想到这,沈遇又自觉没趣地不再和他那二叔讨论那小神仙相关的事,有意转移话题:“既然二叔您出来前便已暗自同意了这门婚事,为何族内还只来了这几只狐?”
沈文远被问得一僵,原本教育沈遇时还振振有词的气焰倏的被浇灭了。
原是那狐仙占卜还有下文,说有缘归有缘,但倘若他那小表弟和王府小世子日后相处不好的话,恐怕在姻缘上还会各自另生一枝,所以不宜太过声张。
恰巧他二叔在族内也是个数一数二好面子的狐,于是跟他二婶商量过后,便只带了亲生的几只小狐狸来,连沈煊他那已经拜入了惊鸿仙人门下,平日里多跟着那位仙人修习的大哥都没惊动。
“这么说来,我也算是意外来客了?”沈遇挑眉道。
沈文远闻言也不反驳,只叹气道:“是,但也幸亏是你,不是旁的什么爱嚼舌根的人,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就是不知道阿煊他……到底还给多少人送了请帖。”
沈遇看着眼前人一脸愁容的样子,薄唇微启,便是一颗定心丸:“明日就是阿煊的大婚之日,其他人如若要来,怕是早就抵达了,不至于拖到几日之后。”
沈文远却仍旧有些难以启齿的担忧:“阿煊他平日里被我们惯坏了,没修习好纸人传信之术。怕是有些路途遥远的,都还没送达。”
沈遇一怔,旋即弯起了眉眼,笑眯眯地反问:“二叔,您方才不是还说学堂里的那些老先生教的是最好的,劝我多去学习学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