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摘花飞叶

3、第 3 章

　　李瑛冷了脸，心事重重地看着也被喊去的李勉欲言又止。李勉也纳闷自己怎么被喊上去见李瑛的长辈，但还是乖巧跟上。这两年两家人相处得很好，当初第一印象很差的婢女后来反倒安安静静，只是观察着一切，但李勉自觉坦坦荡荡也不曾在意，只要她们不为难李瑛母女，他也管不到她们。
　　堂内一对锦衣的中年夫妇正端坐在上，那对婢女正站在那面相严苛的妇人身后，见他走进堂内，其中一个婢女悄悄在妇人耳边耳语几句，妇人顿时紧皱眉头，目光审视着李勉。
　　李瑛深吸口气，上前行礼：“给舅舅舅母请安。”
　　王夫人冷笑一声道：“看来这两年你的规矩没有丢干净，还晓得怎么请安。”
　　芸姨闻言一屈礼道：“嫂子莫气，是妹妹的错。”
　　王夫人阴阳怪气：“怎么敢怪你呢。”
　　王夫人又斜视一边的李勉：“你就是李瑛的教书先生？”李勉客气一礼：“是。”妇人阖目轻慢道：“这么年轻，就靠巴结女人吃饭了么。”
　　李瑛仿佛毛都竖起来，芸娘在李瑛开口前大声道：“嫂子慎言，是我请来给瑛儿识字的，这孩子年纪不大可学识很好，他的父亲是夫君的同窗，未来谋得一官半职未必不能。”提到李申了，妇人才算消停，鼻子冷哼一声不再说了。
　　久久不开口的肥头大耳的锦衣男人这时才说话：“芸娘，你嫂子也是为你好。”见妹妹依旧寒着脸，男人继续道：“这些年也没有联系，这不是还专门看你来了。快过年了，有一个好消息来告诉你，我前些日子去进货，见着了林家老四，你记不记得？就是那时候老追着你跑的林业，他妻子前年刚死，那日见了我也问起了你，得知你的近况，也是唏嘘……”
　　“怎么？哥哥嫂子这次专程来给我说媒了？”李勉第一次见芸姨这般尖锐的语气，不免抬眼看，发现芸姨眼中有种绝望。
　　男人被呛得没了声音。一边的妇人见丈夫退缩了，连忙道：“芸娘啊，我们不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还算轻，再找个好人家来得及，林家家大业大，你嫁给林业，以后瑛儿嫁人也有靠山，也好找人家。”
　　芸娘气得发抖，猛地上前把茶盏狠狠摔了，捡了碎片压在手腕上。众人被芸娘突然动作吓了一跳，芸娘早已泪流满面，怒视道：“好哇，当年我没死成，你们不甘心是吧，我这就死给你们看，你们就拉着我的尸首爱嫁谁嫁谁！”
　　“娘——”李瑛被吓得放声大哭，李勉连忙上前把李瑛护在身后，劝了几声让芸娘冷静，又看向被吓住的夫妇骂道：“还不快滚！再不走出了人命，你们逼死李申大人遗孀的罪名定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算什么……”妇人下意识反驳李勉，却见芸娘手腕已经有了血痕，才吞了声，妇人和男人对视一眼，起身离开，李勉看向那两个婢女寒声道：“你们也给滚！”两个婢女闻言连忙跟着夫妇离开。待人走完后，李勉慢慢上前轻声道：“芸姨，他们都走了，你别怕，没人逼你。”李勉缓缓抽走了芸娘手里的碎片，芸娘已满手掌是血，李瑛害怕地抱着芸娘两人痛哭做一团，李勉去取了药来给芸娘包扎。
　　那两个婢女后来又回来了，被李瑛骂的狗血淋头，那时文兰正好在家，听见了气得拿了刷锅水泼了两人一身，两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芸娘跟文兰和李勉说清了这段关系。
　　原来王家家贫，王家兄妹相依为命，李申赶考途中和王芸娘认识生情，后来榜上有名，当官后就如约娶了芸娘为妻，靠着李申的资助，芸娘兄长生意也做了起来，后来小有积蓄，娶了妻，风风光光地过上了好日子。那时候家里和气，兄长嫂子也和颜悦色，直到李申得病去世，公婆过于神伤也相继去世了，芸娘只好带着女儿投奔娘家，结果没多久，李申留下的大部分资产被嫂子以家用名义收走，就开始给芸娘介绍婚事。芸娘与李申伉俪情深，在催逼之下差点吊死出人命，王家夫妇才不敢进一步强迫，芸娘想起了李申老家梨花村还有一处宅子，搬了回来，王家夫妇无可奈何只好派了两个婢女以照顾之名监视芸娘母子。这次应该也是不死心再来催婚，想再从芸娘身上捞点好处。
　　文兰心疼地抱着芸娘哭，从那以后两家人算作一家人过着，事事照应着。过年时两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饭，李勉陪着李瑛写了春联，放了炮仗，芸娘和文兰给孩子包了红包，一起守着夜东拉西扯地聊着，夜深了，两人看见李瑛伏在李勉腿上睡着了，李勉也一手撑着脑袋睡着了，灯烛里两个被娘亲要求穿得红艳艳的孩子睡颜安宁，仿若金童玉女，甚是般配。文兰小声笑道：“这两个困得睡过去了。”芸娘也抿嘴笑，轻轻道：“瑛儿就喜欢黏着阿勉，都快大姑娘了还这样。”两人沉默了些许，文兰踌躇道：“我很喜欢瑛儿这孩子，到底我家差了些，要是阿勉能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就好了。”芸娘拍了拍文兰的手背道：“什么差不差，我倒没想这么多，只要孩子高兴就好了，一切随缘吧。”文兰和芸娘默契地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过了年，李勉十四岁了，按理该找个正经老师准备考试了。芸娘从李申遗物里取了一幅画，这幅画是当年李申中榜后，李申的恩师赠与的。李申的恩师是著名的大儒，李申曾经独自一人雪中上山求学感动了大儒，收了李申为学生。这位恩师现如今在原州教学，和穷乡僻壤的梨花村相隔甚远，李勉如果去求学显然是与亲人数年难得一见。但大家心知肚明，这也是李勉的好机会。
　　李瑛得知后很是不舍，天真道：“哥哥已经很厉害了，还需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吗？”芸娘劝道：“学海无涯，哥哥要更厉害才能考出名次。”一边做针线活的文兰玩笑道：“他不努力怎么娶媳妇！”李瑛红着脸想了想道：“哥哥不努力也会有媳妇的。”文兰笑得手里的针都对不上了：“不行不行，我家媳妇可不能过苦日子，他得努力养家，芸娘子你说对不对！”芸娘也笑着点头。李瑛总算听出来话里的调戏对象是她，羞得快冒烟了，连忙跑出去找李勉。
　　李勉正坐在他的那书桌前专心默写新学的文章。李瑛轻手轻脚过去耐心地看李勉写字，她总是百看不厌地看李勉专心致志的样子。李勉觉得有人看她，抬头一看果然是李瑛，于是展颜一笑，放下毛笔。起身走出去道：“怎么总是站半天，我不怕你打扰。”李瑛习惯性地挽了李勉的手臂笑道：“我就喜欢看你。”李勉轻轻摸了摸她脑袋，前年李瑛好不容易长高了，快赶上和李勉一样高，结果去年轮到李勉长了，李瑛又回到李勉下巴的高度。“今年梨子不知道结多少。”李瑛看着院内的老梨轻声道。“那还得一个月。”李勉分析道。两人顿时沉默，一个月后，李勉应该出发去求学了。
　　李瑛比以往更黏着李勉了。经常看着李勉读书忍不住困意睡着，最后都是李勉抱去床上睡好。其中一夜，李勉小心抱着李瑛放在床上，刚给李瑛盖好被子，还没起身，就被揽住了脖子，李勉看着李瑛烛火里亮晶晶的眼神，心跳如同烛火跳动，李瑛看僵住的李勉，咬咬牙，狠狠地亲了一口李勉，随即深深埋入李勉怀里不敢抬头，听见李勉心跳果然越来越迅速，脸上两个梨涡浅现。李勉抱着李瑛看似淡定，实际上脑里已经炸成了一片一片，仿佛春节和李瑛一起放的炮竹，噼里啪啦，星光四射。
　　李瑛过了羞劲，发觉李勉只会紧紧抱着自己，依旧没有进一步动作，抬头建议道：“哥哥，要不我再亲你一下，话本里说……”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摁进了被子里。李瑛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发现李勉已经退到屋子对角的角落里。李瑛莫名其妙看着李勉，烛光下美人如画，李勉已经察觉到身体某部分不对劲了，他下意识把李瑛藏进被子的瞬间，跑到角落里，不敢离李瑛太近了。“哥哥……”李瑛轻声喊他，声音柔软。李勉深吸口气准备离开房间：“阿瑛你早点歇息，我去看会书吧。”
　　李瑛瞪大双眼，有股委屈漫出：“你不喜欢我吗？”李勉愣住，回头果然看见李瑛欲哭的神情，就像那日早上在门口接他的可怜样子。李勉收回了推门而出的手，坐回床边轻轻揽着李瑛安慰：“我喜欢你。”李瑛心安些许，抬头瞪他：“可是话本里说互相喜欢的人都喜欢做那事，你骗人！”
　　李勉不由得单手捂脸，李申大人博览群书，书箱里被他藏起来的小黄书还是被李瑛看了。李勉咽了口水，轻轻在李瑛额间落下一吻，算是刚刚李瑛一亲的回应，下一秒就按住了李瑛兴高采烈凑上来要再来一口的动作。
　　李勉深呼吸几下，把怀里的李瑛郑重地扶起做好，认真地看着李瑛：“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李瑛眨巴眨巴双眼，以多年的了解，李勉马上重新道：“我对你的喜欢不止是做……那事，我还想考取功名，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为妻。”李瑛呆住，李勉又道：“我要我对得起你的付出，我要配得上你的喜欢。”
　　李瑛明白了，眼中温柔如水道：“即使你什么都没有，也值得我喜欢。”
　　李勉笑了起来：“我知道，但我一定要给出我能给的，你也值得我努力的喜欢。”李勉向来不说情话，一说就让人心窝发麻，这话让李瑛低头娇羞不已。但是恍惚间想到一事，又猛地亲了李勉一口，看见少年又开始红起来的脸色严肃道：“书上说花花世界迷人眼，你出去求学要洁身自好，不可以有家花没有野花香的心思！”
　　李勉这次是双手捂脸叹道：“李瑛，你话本少看些罢，有些书不正经会教坏人的。”心里默默又吐槽了一句，被他按头念的正经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刚刚那诗还是他们一起学的，那时候她摇头晃脑背诗果然只记得了那么一瞬间。

　　出发前一天下午，李勉照例挽了衣袖爬了院中老梨，摘了满满一竹篮下来，和李瑛坐在窗前檐下台阶边啃梨子边聊天，直到晚霞满天，竹篮里半数化作了梨核。
　　李瑛别过了脸，李勉知道这她在忍眼泪，慢慢从怀里取了一根簪子，给李瑛小心插上。李瑛感觉到头上动静，不由得伸手一摸，发现是簪子，惊喜地回过头，李勉就看见女孩笑脸上还没有收回去的眼泪，心下一片温柔，却没有提醒她，只是笑着看她。
　　李瑛想拿下来看看，又舍不得地缩回手，想起身去照镜子。李勉笑着拉住她道：“年前看见你对卖货郎的这个银簪看了很久，我过年攒下些压岁钱，好在出发前那卖货郎有来，那银簪还在就买了。”
　　李瑛嗔到：“那银簪虽然样式好看，可不是真的银簪，母亲以前也有银簪，那卖货郎欺负乡下没人看得出来，价格报得高，我那时没有被骗，结果你巴巴上赶着被骗。”李勉看她嘴上嗔怪，但手却一直抚着银簪，眼里高兴得亮晶晶的，两个梨涡一直挂着。
　　李勉一脸受教的点点头：“看来以后钱财还是得阿瑛管着好。”
　　李瑛被李勉一本正经的调戏得震惊：“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李勉只是侧头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笑，李瑛羞着羞着最后也看着他笑。

作者有话说

　　1.“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出自[两汉]秦嘉的《赠妇诗三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