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临君上》芳菲袭予

9、诱供 因材施诱

　　上官离洲踱到溪边，面对那妖，拿笋的手却别到背后：“详尽道来。”

　　那妖喘了两口粗气：“我自蜀北汉南的千岭山来，入世一年余，以往各处游荡，偶尔拦路打劫索要些吃食，未伤过人。”

　　上官离洲并不满意：除了前两句，余则皆是废话，有自己不知道的么？就问：“你为何离开千岭山？”

　　“他已答你一问，你不与相应奖赏，还想继续套供？”旁边的狐狸伸个懒腰，眼珠子溜溜一转，“这未免不公平，万一他答罢你却不践诺呢？”

　　一语惊醒梦中妖！千斤墩当下果是噤声，两腿一盘坐下，抱臂看着对岸的诱供者。

　　上官离洲想了想——此话似乎也不无道理……就将笋扔与它。

　　千斤墩接住，咔嚓几口下肚，一抹嘴：“要熟的，炒肉片，还要笋汤！”

　　上官离洲未说话，阮甘宁先不平：“你当此是何处呢，由你叫索呼喝！”

　　“提不提由他，答不答应由你。反正最坏便是当一辈子囚妖，但你们也遂不了愿。”狐狸继续在旁添火加油。

　　千斤墩却果真被他蛊惑住了，当即摊开四肢躺平，竟开始闭眼哼唱：“笋汤笋片笋条条……还有蘑菇炒肉莫忘记！”

　　阮甘宁气得脸色发青。

　　上官离洲眼角轻缩，忽一抬手，身后树上一根繁茂枝条应声而落，火光一闪，伴着清脆的爆鸣声，那树枝就熊熊燃起，顷刻间烧成灰烬！

　　众妖惊诧，胆小的已抱头鼠窜。千斤墩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惊悚的眼神望着他。

　　狐狸且还强作镇定：“这里是丹辰宫，不是你南派，要打要杀，不由得你说！”

　　上官离洲冷哼：“是么？”

　　阮甘宁接言：“庄华君已将你二妖交与上官公子全权处置，他要对你们做什么，我丹辰宫一概不过问！”

　　话落，千斤墩肩膀猛一颤；就算那跋扈至下的狐狸，一时也没了声音。

　　上官离洲倒适时又换回那张和善面孔，笑而瞥了眼身后的篮子，慢言缓语：“要说呢，你方才的话也不无道理，天冷，合该吃些热的，且念你初心不改，念这笋汤也有一阵了，我就勉为其难满足你。”

　　千斤墩木然盯着他，两爪互抠，不敢发一语。

　　“但吃过这碗笋汤，你必要践诺，将我所问之事一一答来。”上官离洲目光低垂，有意无意扫过那摊灰烬，“否则……”

　　胖大妖一个激灵，仰头大声：“只要我能喝上笋汤，你问什么我都说！”

　　“甚好。”上官离洲一笑环顾，“你们可都听到了？如此，他若到时反悔，就莫怪我不近人情！”

　　一群小妖懂的不懂的皆用力点头。

　　上官离洲目光一转，指向已悄然挪到众妖身后的“始作俑狐”。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泼狐霎时躺下，耷着耳朵作病弱：“我这一身伤皆拜你所赐！丹辰宫号称天下第一医门，却也未能将我治愈，而你方才已答应要待我痊愈再问话，不能出尔反尔！”

　　阮甘宁指他呵斥：“胡望春，你在此服药疗伤月余，至下除了这身焦毛，余伤早当痊愈，如若不信即刻化为人形，让吾等看看你这一身可还有一块肉眼可见的伤疤！”

　　“这可是你说的。”狐狸睥他一眼，焦黑的尾巴一甩，一团白烟乍起，即见其中走出个瘦长青年，巴掌小脸配微尖的下巴，眉眼狭长、唇红齿白，本算耐看——若不计较他此刻一丝|未挂，头发蓬乱焦黑、参差不齐，以及头皮上那几点斑秃的话。

　　“你——不知廉耻！”阮甘宁一手遮眼，转过脸去，“还不快快穿上衣裳！”

　　耸耸肩，狐狸回头去大石后取出藏在那儿的花布裹上身，又款款走出：“不是你叫我化形的么？这却又骂我不知羞耻，难不成你以为我们妖精化形之时，衣裳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听这话，一边的千斤墩和野猪精不知想到什么，不约而同傻笑一声。

　　“妖精可以皮毛化衣，只是初化形时或因修为不济、或不知人间规矩，偶见衣不蔽体甚至裸|走于外，然此并非常态。”上官离洲慢言揭穿他。

　　自知理亏，狐狸一撩乱糟糟似被狗啃过的长发，转过话锋：“总之你要我开口，就须先治好我的伤！”语落两手扒开头发令那些秃斑显露无遗，“尤其此些！”

　　上官离洲轻咳一声，要说的话，此刻他确觉几分理亏：这秃斑，确是当初雷火灼燎留下的！就道：“丹辰宫乃天下第一医门，自有药能治你这秃病。再者说了，此若追根究底，还是因你擅自入世胡作非为，他者不言，就那人命案，吾还未及与你清算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狐狸听此话，一张白脸气到红，“我是替天行道！那个马新莲私通书生还与之合计欲毒死丈夫李大富！我不过是戳破她的奸计。谁知眼见事败，奸夫毒妇竟要提刀行凶，三人扭打一处时奸夫失手刺死毒妇！此是报应，与我何干？”

　　阮甘宁再回怒斥：“你一个狐狸精还管人世情缘？妖精私自出世本已不该，且说人间罪案自有官府查判，你凭一己之意擅自插手造成凡人伤亡，至下不反省却还一意狡辩，道心何在？”

　　胡望春虽不服气，然也知他所言是实，就含糊两句，便绕过此事话归原题，对着上官离洲蛮缠：“即便我有犯过也罪不至死，你要逼供就须将我这一身伤治好，否则我宁死不开口！”

　　上官离洲揉揉眉心：“你初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原是只要将你变回翩翩公子即好！”

　　狐狸挠头：“有区别么？”

　　上官离洲一哂，不置可否。

　　此处忙罢，天已不早，上官离洲与阮甘宁二人先且归返。上官离洲凑机打听后山竹林。

　　得知他竟只身深入林中挖笋，阮甘宁大惊失色：那竹林与其上的雾海云顶并称“昙霄竹海”，竹林中布有幻阵，若非修为定力出类拔萃的门人弟子，进入林中难撑过一刻钟，逾时不出者，轻则恍惚，重则疯癫！

　　上官离洲不解：“这般凶险之地，为何不下禁制？”

　　甘宁道：“寻常是设结界的，只近时逢一年一度的春试，门中术业最为出众的甲科弟子须入林应试定力，这才暂开。”

　　原是这般。上官离洲想到云陌，便问：“林中晚间也有人应试么？”

　　甘宁想了想：“春试每日只在辰时至未时之间进行，弟子们分班应考。甲科弟子共二百二十人分十班，须入林中待上一至三个时辰不等。至于其他时段——督考的师长或会入林巡视，查看可有滞留其中的弟子。另则，宫中泰斗们每逢春试或也会向庄华君求请，趁时入林自修，多见数日才出的。”

　　“那这些师长高人中，可有姓云的？”上官离洲继问。

　　青年摇头：“未听过。吾入门时短，还不具知所有师长的名讳。”

　　上官离洲不免失望。但想昨夜那幻象与当日自己追击胡望春时所遇如出一辙，就可断定始作俑者确是丹辰宫门下。便问：“这幻阵，乃何人所立？”

　　甘宁道：“是我门中创派祖师明章真君设下的！”

　　上官离洲闻下顿为失望：那可是千年前的事了，明章真君也早已得道归真，自不会是作弄自己之人！心思几转，便作纳闷：“千年前的阵法，却还完好能用？”

　　“自然是经了修补的。”青年未察觉他的用意，如实作答，“这幻阵千年间曾也几度荒废，但偶有接任的宫主想起，才会行修补。”

　　“庄华君也修补过这阵法？”上官离洲目光一亮。

　　“这我就不知了。”青年露讪，“我修为远不济，甚还未开始修习幻术，因此师长不会与说内情。”

　　前方已到晓泠轩。上官离洲满腹的疑问只能先搁置。

　　甘宁提出让厨间代做炒笋与笋汤，上官离洲婉拒：一则此算私事，他不欲与人添扰；二来，丹辰宫饮食清淡，厨间未必日日备肉。与其令人为难，不如他趁早去趟镇上，就令酒楼代做倒也省事。

　　这就打算回晓泠轩换身衣裳下山。孰料推开门就见院中背身向外立着一人，一身青衣，发未配冠，不像寻常宫中弟子，身形体态亦不似常来的李千暮或莫江寒。

　　那人闻声回头，漂亮的星眸划过抹淡淡笑意，将那身清冷气质冲淡不少。

　　“云仙友！”上官离洲委实意外。

　　点点头，来人示意了下墙下的竹篮：“一早无事，与你送些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