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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步天歌 三 ...

  •   (三) 宛容
      宛如病死。
      消息传到钟粹宫时,我并不觉得有多惊讶。
      两年的安逸让宛如得意忘形,轻易地听信了宛峥的谗言。她狂妄地高估了自己的智慧,也高估了自己在帝王心中的位置。她忘记了:一旦因棱角太露引起帝王怀疑,宠溺尊荣即去。
      宫中妃嫔起初持观望态度,见宛如虽然失宠,但到底暂摄宫中事务,还不敢对她无理。然而眼见皇帝一月未在她的寝宫留宿,才知纵横后宫整整两年的如妃已经没有机会复起。
      宛如在皇帝面前温婉可人,对待一应妃嫔却嚣张跋扈。她一步步成为天子宠妃,自然得罪了许多妃嫔。她得宠时,那些妃嫔不敢招惹晦气,现在眼见她式微,各个争着踩她一脚。后宫奴才向来最懂跟红顶白,眼见皇帝对宛如不闻不问,而她又成了六宫妃嫔的靶子,无力还手,便对她的命令视若罔闻。昔日宛如得宠,延禧宫繁盛。各宫奴婢都争相巴结延禧宫的掌事姑姑,想要调入延禧宫。如今宛如一失势,这些人却跑的比谁都快。连主子因郁结于心而染上伤寒,病得奄奄一息时,都没有人提出去为她请个太医。

      听说宛如病死的那个晚上,延禧宫内殿曾经传来很大的响声。但宛如身边仅存的几个宫女却因夜深困倦,没有及时起来查看。等宛如的尸首被发现,已是第二天中午。
      富丽堂皇的钟粹宫,我坐在主位上,平静地听着同胞妹妹的死讯。
      眼角瞥见贴身婢女兰初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低首饮茶,“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又在冷宫中相伴两年,情分不同旁人。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奴婢…奴婢觉得,倘若当日娘娘肯助如妃一臂之力,今日的她,未必是病死的结局。”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措辞。
      我漫不经心地笑,“难道你真以为如妃是病死?”
      兰初神情一凛。
      我对着茶杯徐徐吹气,“眼下看来,如妃的确失宠,但保不齐陛下哪一天又想起她,让她东山再起。趁着她如今没有还手之力,一举铲除,免得为以后留下祸患。本宫会这样想,后宫其他妃嫔自然也能想到。”
      兰初呐呐道,“可二小姐...如妃她,毕竟是娘娘的嫡亲妹妹。”
      “彼时她算计本宫进了冷宫,又何曾想过本宫是她的姐姐?本宫所受的屈辱,需要她的一个死字才能化解。”我冷冷道,“残忍,原本就是宫廷的真正风貌。这是角逐场,不是慈善堂,没有谁是为了救人而来。”

      甘愿进入后宫,将一生嫁给政治的女人,绝不会轻易蛰伏于命运,屈从于尊卑。
      两年前短暂的低迷后,我很快振作,开始谋划。
      宛峥进宫一年就有了身孕,这消息我甚至比皇帝知道的还早。因为被她视作心腹的婢女早已被我用钱买通。因此她的一行一动都逃不出我的掌控。自然,她的小产也是我的手笔--要怪就怪宛峥太过自信,料定皇后不敢在吃食中下手脚。可是皇后不敢,我敢。我命那名婢女悄悄将堕胎药掺入皇后的恭贺喜饼中。宛峥只吃了一口,当夜便滑胎。她深信是皇后所为,只是当时根基未稳,隐忍这个暗亏。深恶痛绝之余,从此事事和皇后唱反调。
      我在宫廷的一角看着宛峥和宛如一步步除去敌手,成为宠妃,自己则安心在冷宫度过两年平静岁月。
      两年后,和我同住一宫的淳答应,因为怀了皇嗣而恃宠生骄,每每对我不敬。但碍于她腹中龙胎,我只得哑忍,心中深恨却始终难以给她一个教训。
      然而,就在这时,皇后别出心裁举办的宫宴,却给了我一个一箭双雕的好时机。
      我“养病”两年,处境微妙,宫中有大半妃嫔不认得我。因此除了宛峥和宛如,其他妃嫔不会在宫宴上多注目于我。我冒险将毒粉藏在蔻丹中,利用端酒的时候将毒粉倾倒其中,以此来毒害淳答应。--其实这并非什么好方法,只是我算准了宛峥和宛如不会告发。
      一年前让宛峥落胎,嫁祸给皇后的计策在此时发挥了效应。那天宛峥分明已经洞悉了我的所为,却只是淡淡转头,任我作为。而宛如,我这个嫡亲的妹妹,旁人只知我与她一母同胞,情分不同旁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她多年来对我嫉妒不已。但我更知道,以她的性子,比起除去我,她更想除去凤座上的皇后。因此,她也不会告发。
      事情朝着我预期的方向发展。落座之前,我故意和淳答应发生争执,又恰好让众人看见。其后,淳答应死在皇后宫里,皇后情急之下,想起我曾经和淳答应置气,便忘记了此前她还千方百地阻止我和皇帝见面,亲手将我推到皇帝面前。
      回头想想,喜塔腊氏她也真是傻的可以。藏着毒粉的那枚蔻丹一早就被我折断。趁着天黑,被我远远扔到凤翎宫河里。试问哪一个妃嫔会有这样好的记性,记得我这个无宠的贵人手上是带了四枚还是五枚蔻丹?接下来,我用了阿玛在宫外的力量,抓走皇后婢女浣碧的家人,威胁她指控皇后。自此,皇后谋害淳答应的罪名坐实。
      皇后被囚的这大好时机,我不信宛峥和宛如可以按耐得住。而执掌六宫的权利被她们二人分摊,势必又会引来新一轮的争夺。不久后的将来,大概就会有她们中的某一个落败的消息传来。
      我撒出去了渔网,接下来…我需要的,只是静心等候,收获利益。
      不过几天,果然传出皇后被废的消息。更令六宫瞩目的是一向得宠的如妃失宠。
      宛如失宠,底下的奴才很快学会了跟红顶白。我这个现任的天子宠妃微一表示,他们立刻做出了回应,对宛如颁布的命令不理不睬。甚至眼睁睁看着她被谋害。
      后位虚悬日久,朝臣多次在朝堂之上要求令立新后。以阿玛为首的一众臣子上疏,新后不妨从现有的后宫妃嫔中立。钟粹宫容嫔毓生名阀,兰心惠质,堪母仪天下。皇帝虽对我宠爱,但听见这样的言语,却迟迟没有表态。后宫中的妃嫔都猜测,比起新近得宠的容嫔,皇帝其实更想将后位荣与峥妃。
      皇帝对一切猜测都没有回应,然而这几日晚间却都宿在宛峥的宓秀宫。在立后的当口,皇帝这样的举动对我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我蛰伏两年,费尽心机才博得圣宠,斗垮皇后。怎会甘心在这时被人凌空抢去凤印?
      皇帝素来最重子嗣,喜塔腊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废…我低头啜饮了一口茶,计上心来。

      我正捂着帕子向外干呕,皇帝便匆匆赶了过来。
      皇帝才刚进来,伺候在侧的太医便跪下叩首,“容嫔娘娘有孕,臣恭贺皇上。”
      皇帝神色惊喜,“宛容,这可是真的?”
      我低头娇羞不语。
      我的余光敏锐地发现皇帝的惊喜里藏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怀疑,心中顿时警觉。我提醒自己:皇帝生性多疑,当日宛如就是因为不知收敛喜意,才被皇帝看出马脚,失宠致死。现今处于立后的关键时期,不出意料的话,皇后人选将会在我和宛峥之间选出。皇帝多年膝下无嗣,而我又在这一时刻巧合地“有孕”……一不留神,触动龙威,难保我不是下一个“病死”的宛如。
      我扯着皇帝的袖子,状似无意道,“这种事情…还是多找几个太医确认一下好。”我抬头看着皇帝,目光澄澈,“万一是这这位太医不小心弄错了,让陛下白白高兴一场,就是臣妾的过错了。”
      皇帝凝视我,不动声色地笑道,“也好。”便低声向身边的公公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太医院院呈周太医到。
      这位姓周的汉人老太医从先帝朝起就在宫中侍候,医术高明,更重要的是他人品高贵,从不妄言。多年来一直深得先帝及今上的信赖。
      周太医向皇帝请安后,坐下为我诊脉。我努力让自己镇定,心中却“怦怦”跳得厉害。
      周太医显然对我的脉象很是惊异,为我把脉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诊脉良久,请完左手之后又请右手。皇帝在一旁屏息看着,“怎么,容嫔的脉象有什么问题么?”
      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只怕他说的话并不是我要的那一句。
      周太医跪下,“臣向陛下贺喜。容嫔有孕,只是胎儿月份未足,脉象难以显示,因此臣方才再三请娘娘脉,望陛下宽恕。”
      皇帝脸上终于浮现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朗声大笑,“赏!钟粹宫一应婢女各赏银钱五两。周太医赏绫罗十匹,南方进贡的珍珠一斛。”他转身看我,“钟粹宫容嫔钮祜禄氏,钟灵毓秀,顺柔知仪。上慰天颜,下承子嗣。晋容妃。”我心中已料到会有如此赏赐,却还是跪下急切道,“陛下万万不可。祖制曰,诞下龙种方可晋位。臣妾以贵人之身承宠短短几月,封嫔已是陛下大大的偏爱。现今又怎敢僭越晋妃位?”
      皇帝握着我的手,真挚道,“宛容,以你的才貌品性,这份荣宠早该有了。当日若不是喜塔腊氏暗中多加阻挠…”
      “喜塔腊氏?”喜塔腊氏两年来阻挠我面见皇帝,这件事我已在后宫散播传言,隐隐约约地让皇帝知道,以此博取怜爱。但当他说起,我还是佯装疑惑,“陛下在说什么?”
      “没什么。”他不欲再说,我也聪明地不再多问。
      皇帝陪了我一会,起身离开。
      我乖巧应道,“陛下慢走。”一旁的周太医随之跪下,“恭送陛下。”
      眼见皇帝走的远了,我将殿中所有婢女遣出,只留兰初一人守在门口为我望风。眼见殿中空无一人,我低声对伏地不起的周太医道,“多谢太医。”
      周太医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容妃娘娘的父亲昔日对臣有恩,此番回护,乃是臣的本分。”他声音颤抖,“但是娘娘可知,虚称有孕,一旦陛下得知,这乃是死罪……”
      “本宫怎会不知道?”我叹气。
      眼见兰初仿佛想探进来,听我和太医的对话。我及时止住,话锋一转,“陛下的许多子嗣无辜夭亡,怀了皇嗣的淳答应被人毒害,本宫的心七上八下。旁人本宫信不过,周太医是两朝老臣,医术高明,这几日劳烦太医对本宫的胎多加照料。至于其他的事…有本宫在呢。”
      周太医也知刚才在皇帝面前的谎话让他陷在这一局里无法抽身,只得答应下来。临去之际,他紧张道,“月份越大,越容易露出马脚。还请娘娘早下决断。”
      我微一颔首。

      我自“怀孕”以来,各宫妃嫔纷纷前来送礼恭贺。唯独宛峥以染病为名,不曾踏足钟粹宫半步。我心下暗恨,转移视线想要在她送的贺礼上动手脚。岂料她精明的很,为了避嫌,吃食用具一样都无,只有清一色的古玩字画,绫罗绸缎。
      我失望的很,随意瞧了瞧了宛峥送来的布料,成色倒不错。便唤人进来,打算将这些布匹做成夏装。
      “娘娘是要将峥妃送来的布料做成衣裳么?”一旁的兰初拦住我。
      我点了点头,“怎么了?峥妃送来的布料不妥吗?”
      兰初看着我,急切道,“娘娘糊涂!”
      我微怔。
      兰初看了看四下无人,便问我,“娘娘知不知道前朝的德妃?”
      “德妃?”我当然知道。--先帝一生,得他宠爱最久的,一个是我的姑姑颖太妃,另一个就是兰初口中的这位德妃。姑姑一生顺遂,入宫后得尽先帝宠爱,在先帝驾崩后成为太妃。然而德妃却红颜薄命,在怀孕两个月的时候无故滑胎,大人和孩子都没有保住。当时先帝震怒,追查良久。因为德妃之死,废了当时后宫中许多高位妃嫔。此事流传很广,连我当时年幼,身在家中都有所耳闻。如今乍听德妃这个名字,不免好奇。
      “那娘娘可知,德妃为何会滑胎?”兰初问道。
      我摇头看她,不知道这和宛峥送来的衣料有何关系。
      兰初咬着嘴唇看我,压低声音,“奴婢听宫里的老嬷嬷嚼舌根:当年德妃有孕,先帝的另一名妃子送来了绣有精美云纹的衣料,作为贺礼。德妃一见那衣料便觉得绣工精美,且带有隐隐香气,当即命人做成宫装。然而德妃穿着这块衣料做成的宫装,仅仅一天便见了红。挨到晚上,血流不止,最后大人和孩子都没有保住。”她看着我,低声道,“宫里的老嬷嬷说,那块布料早已被那名送礼的妃子用麝香熏染过。麝香气味浓郁,水洗不去,因此布料散发幽幽香气。德妃只知避讳旁人送来的饮食,却不知自己贴身穿的衣裳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兰初的声音压得更低,“娘娘可知,送布料的那名妃子是何许人?”
      “是谁?”
      “是前朝的令妃娘娘!”
      一语石破天惊。我疾声道,“孝仪纯皇后?陛下生母?”
      “正是!当日的德妃与令妃,不正是如今的娘娘您和峥妃?”兰初指着地上的布料,“当年德妃横死,众多妃嫔被牵连。然而始作俑者的令妃却安然无事,一路晋升至皇贵妃,将自己的儿子送上皇位,并在死后被授予孝仪纯皇后的荣勋!峥妃一向同娘娘不合,如今见您怀有身孕,怎会不暗下手脚?娘娘若是轻信峥妃,焉知会不会重演旧时悲剧?”兰初担心道,“难道娘娘想成为第二个德妃?”
      我佯装有孕,最好的脱身方法就是有一日“落胎”,嫁祸给宛峥。然而她太过精明,有嫌疑的事情,一样也不肯轻易做。眼见一日长过一日,宛峥至今无恙,我却成了骑虎难下的局面。
      眼前浮现出周太医为我诊脉时,兰初探头探脑的样子。原本我对宛峥送来的布料拿不出办法,正在此时,她又好巧不巧地对我提起先朝德妃的旧事……
      我细细打量兰初的神色,见她将那些布料远远丢开,仿佛怕它们伤害到我。她的鼻端上沁着汗,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神情诚恳,不似作伪。
      我想起了兰初并不知道我是假怀孕。想起了冷宫中她对我的不离不弃。她真诚待我,万事以我为先,我却对她胡乱猜忌,不由心中歉疚。
      恍惚想起,兰初现今已是十五岁的年纪。我长她三岁,才十八岁,我的双手已沾染了血腥。少年时总羡慕姑姑,想要和她一样入主宫廷。然而,在宫中呆久了才知道,这一生的命运,就要在这深宫中葬送了…
      我自嘲一笑。索性,我还有亲如姐妹的兰初。
      我握着兰初的手,真挚道,“兰初,多谢你事事为我担心。等这件事一结束,我就为你挑个好人家,再不让你跟着我终日谋算,日日受这提心吊胆的苦。”
      兰初微微低首,眼角泪光闪烁。
      送走兰初,我急召周太医。
      兰初担心我会成为第二个德妃。可我为何不能成为第二个孝仪纯皇后?我垂首饮茶,唇角渐渐弥漫开笑意。
      受急召而来的周太医忐忑不安地放下了诊箱。
      我笑着对他说,“太医来得正好。本宫正巧听到了一个极有趣的故事。”我隐去孝仪纯皇后的名讳,漫不经心地将方才兰初说的复述了一遍。
      周太医何等精明。甫一听我说完,就抬头看着放在案上的布料,说道,“贱内近来正在访求绣锦花样。听闻娘娘宫中的布料绣纹精美,臣斗胆,向容妃娘娘讨要布料一观。待贱内描好锦缎花样,臣即刻就将布料送来。”他紧张地看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合了我的心意。
      “不无不可。”我微笑看他,语带双关,“只是这布料毕竟是宫中物品。太医可要收好。莫给其他人瞧见,给有心人授以话柄。”
      周太医依言退下。

      第二天,皇帝过来看我时,看着我的脸蹙眉道,“怎么最近你的脸色总这样苍白?”
      我歉疚一笑,“不知为何,最近臣妾总是心神不宁,神思不属。大概是头一回生养的缘故吧。”
      皇帝笑意温柔地拍了拍我的手,“宛容你要好好养着,给朕生一个大胖小子。”
      我微微脸红,低下头去。
      “有什么可害羞的?”皇帝笑容诚挚,“一旦你诞下皇子,朕即刻立你为皇后。”
      我怔在那里,还没有言语,已有人来报,周太医前来请脉。
      皇帝清咳一声,问道,“容妃近来总是心神不宁,太医瞧着她的脉象可有问题?”
      周太医踌躇着不敢开口,“娘娘这脉…”
      皇帝紧张道,“怎样?”
      周太医蹙眉看着我,“敢问娘娘,近来可曾用过熏香?”
      我摇头,“自从得知有孕,本宫便再也没有用过任何熏香。”
      周太医看着皇帝,小心翼翼地措辞,“陛下…臣观娘娘脉象紊乱,似是被麝香所扰。”
      “麝香?”皇帝失声道,“麝香易致女子小产,宫中向来严禁此物。容妃殿中怎会含有此物?”
      他渐渐反应过来,“给朕查!容妃有孕,好好的又是谁要害她腹中龙种?”
      我做出一副畏缩模样,牵着皇帝的袖子道,“陛下……”
      皇帝细细安抚我,“太医说你被麝香所扰,朕想,指不定那些肮脏东西就在你殿中。一日不查出麝香下落,朕便不会安心。宛容,不如你收拾些东西,随朕住到朕的寝宫吧。”
      一应婢女大惊,“陛下,祖制曰不可……”
      皇帝一摆手,“不必再说。”
      “这后宫真是不让人省心。”他一面扶了我往外走,一面唤了我的婢女,让她们收拾收拾我的衣物,等一会儿送到清凉宫。
      我忙使了个眼色给周太医,看见他微不可觉的颔首后,才放心跟随皇帝一起出去。

      黄昏时分,皇帝处理完事务,来到偏殿看我。
      我斜卧在榻上,看他一会儿要婢女拿补汤来给我喝,一会儿又自己动手把枕头垫高,让我靠着舒服点。然而我始终“有气无力”,提不起精神。
      “怎么脸色还是这样苍白?”皇帝担心道。
      正当这时,外面通报,内务府已经差人送来了新缝制的宫装。
      皇帝宣送宫装的宫女进来。
      那名宫女拿着宫装走了进来,我笑着抱怨了一句,“峥妃送来的布料在钟粹宫搁了好几天,现今总算是把它做成了衣裳。”
      我把宫装比在身上,看着皇帝娇声笑道,“陛下,臣妾穿这件好不好看?”
      “好香。”皇帝有些诧异。随即温存道,“有了身孕就多歇歇,一件宫装而已,让婢女们帮你收起来就是。”
      “这不一样。这是峥妃差人送来的布料。”我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渐渐黯然,“昔日臣妾和两位妹妹一同入宫,本以为姐妹情深,一生都会在一起度过。然而如妃早早就去了……峥妃是臣妾仅剩的妹妹,她的心意,自然是和别人不同的。因此这件衣服,臣妾视若瑰宝。”
      皇帝叹了一口气,“你还怀着身孕,不要总是想这些。--如妃自作聪明…日后不要再提她。”
      宛如活着的时候,我想起她让我深陷冷宫两年,恨不得她去死。而如今她死后,她同我为之争斗不休的男人提起她时,不过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笔扫过。我只为她觉得悲凉。
      我作出困倦模样,渐渐睡下。耳边传来皇帝轻声吩咐兰初的声音,“朕命人将钟粹宫里里外外都好好查过了,却没有见到麝香踪影。你们娘娘最近总是无精打采的,多仔细些她身边的可疑物事。等她醒来,让周太医再来瞧瞧。”
      他轻手轻脚地为我盖好被子就出去了。我却在床上反复辗转。
      不管皇帝对待宛如如何,他待我却一直是极好的。他真心实意地关怀我,为我的身孕而真心喜悦。我却这样骗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时之间,我难以入眠。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一旦日后我有了不被人伤害的权利,我再也不这样骗他。

      我“睡醒”后,周太医前来请脉。
      我对忐忑不安的周太医说:“东西准备好了吗?”
      周太医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给我一颗药丸:“这颗药丸服下去,娘娘就会大出血并伴有疼痛的状况,情形和小产没有两样。届时无论是哪一名太医为娘娘诊断,都只会诊出娘娘滑胎,不会知道其他。”
      眼见兰初进来奉茶,我忙将药丸拿了过来,拢在手心。
      周太医走后很久,夜色渐深。我狠心吞了那颗药丸,躺在床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我紧紧咬着牙关,只觉得疼痛一波一波地袭来,令人难以忍受。
      我费力支起身子从床上坐起,一看床上竟是满满的血,不由惊呼,“来人!来人!”
      兰初带着众多婢女守在门外值夜。一听到我唤人,即刻全涌了进来。
      我疼的跌下床去,几乎人事不省。离我最近的兰初连忙过来扶我。她疾声唤道,“娘娘,娘娘!”我疼的没有力气应答。眼睛微微张开的散弱光线里,兰初看着我血淋淋的卧榻,脸色煞白,眼睛却晶亮。
      “还愣着干什么?”兰初急声喝问,将诸事安排的有条不紊:“茜桃去请太医!雁羽去请陛下!清儿去找找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流朱你跟着去!其他人去烧热水,准备毛巾!”一时之间,殿中的婢女都被遣走,只余下兰初和我两个人。
      兰初半跪在绣榻旁,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尖利指甲深深刺入我的手掌。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听到的声音问道,“人都走了。娘娘还要继续装吗?”
      我惊惧地抬眼,只见兰初眼也不眨看着我,“娘娘前几日就开始‘心神不宁’,等的就是今朝吧?”
      我被她说中心事,又气又恼,“贱婢!本宫面前休要放肆!”
      兰初轻蔑地看着我,“比起娘娘佯孕争宠,想要借机除去峥妃的心思,奴婢的这点放肆又算得了什么?”
      我大惊失色,颤抖地看着她,脱口而出,“你都知道?你知道我没有怀上龙嗣?”
      兰初似笑非笑地贴近我,“不然,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先朝德妃的旧事?”
      一语石破天惊!
      我联想到兰初将人都支了出去,不禁悚然一惊,遍体生寒……
      “你别过来!”我抱着被子缩到床脚。
      “迟了!”她恶狠狠地逼近我。
      “兰初,兰初,这些年我待你如同姐妹,向来不薄!为何你要这样对我?!”原来身边的人既会是护身的符,亦能是杀己的剑!原来我最可怕的敌人,自始至终便不是明处的宛峥,而是兰初这潜伏在暗处的白眼狼!我怎么会忘了,全身心的信任,原本就是错误的开始?到底是我看人太浅,还是她藏得太深?
      兰初迫近我,“进了宫还提什么姐妹情分?娘娘你和如妃是同胞姐妹,还不是一样任她自生自灭?今日你信任我,不过是我还对你有几分用处!一样的绮年玉貌,聪慧玲珑,凭什么你就高高在上,我却要卑躬屈膝,看人脸色?就因为你姓钮祜禄?后宫历来就是角逐场。这是娘娘你告诉我的!如今不除你,我还要等到何时?!”原来她早就不甘居于人下,早就有了这样的野心!
      兰初将手中的被子压下来,捂住我的口鼻,阴阴笑道,“娘娘放心。娘娘想要借衣上熏染的麝香一事除去峥妃,这个用娘娘的性命才换来的好算计,简直天衣无缝!奴婢一定不会忘记告诉陛下!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不……”我被闷地说不出话,眼前掠过我和周太医密谋时兰初总是探头探脑的身影。可笑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在关心我,还一门心思地想要在这件事情结束后为她找一个好婆家……我自负聪慧,自以为将众人拿捏在手掌中,岂料竟和宛如一样,犯了轻信他人的错误……
      我渐渐喘不过气,手脚瘫软,再也无力求生。兰初见我没有力气再挣扎,将被子从我脸上拿开。远远地传来谁的脚步声,兰初慌慌张张地把被子整理好,开始垂头痛哭,“娘娘,你怎么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了走到眼前的明黄人影。他焦急唤我,“宛容,宛容…”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去牵他的衣袖,想要告诉他我的悔恨,告诉他兰初那贱人谋害我。却终究没有力气。
      我含恨呼出最后一口气,陷入永久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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