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拾遗》月令辰

14、014 谢谢学姐，

　　林逾静一整晚没有睡好，好像做了个梦，又记不清做了个什么样的梦了，醒来的时候身体很疲倦，大脑也昏昏沉沉的。

　　她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开窗通风，眯着眼睛在地上找了一圈拖鞋，才踢着拖鞋进了浴室。

　　洗脸刷牙之后就感觉清醒多了，昨夜的梦也愈发地模糊不清。

　　林逾静嘴里咬着发绳，对着镜子梳头发，左照右照，放开头发，有些狐疑地凑近镜子，用手扒了扒下眼皮，又拉了拉眼角。

　　“这里是不是长了条皱纹？”

　　她对着镜子问，但镜子是不会给她答案的，也就作罢。个人卫生处理利索，换上制服准备上班。

　　换的是秋季常服。

　　松州在大明最北边，也是最早换季的地方，早在八月底就开始更换秋季制服了，按照警察省的规定，秋季换装应该在九月中旬，冬季换装在十一月底，但真要按照这个来，怕是要冻死人。松州最北边的漠河市往往十月就下雪了，甚至有的时候六七月份就能飘雪花。

　　大明警察制服按照种类，分成夏秋冬三季常服和作训服，配夏冬两款大檐帽和作训帽，特殊用的作战靴和皮鞋。每名警察每类制服分配四套，帽子分配一套，鞋子各两双。

　　警察制服是按照身高尺码下发的，大小不合适可以调整，调整不了的可以拿到后勤处免费修改。

　　林逾静的制服没改过，穿在她身上还挺合身的。她系好领带，对着玄关的镜子打量了自己一眼。

　　“人模狗样的。”

　　林逾静夹着帽子出了门。

　　入了秋，松江的天亮得越来越晚，夏天的时候最早三点钟就天亮了，等到冬天早晨六点半天还是黑漆漆的。署里的一般部门八点钟正式上班，她七点五十到就来得及。

　　早餐在小区门口吃了鸡蛋和包子，就着豆浆，一口硬的一口软的吃下肚。周围不知道谁家小孩子一边吃早餐一边哇哇大叫，有点吵，但不影响心情。

　　林逾静忍不住笑，低头喝了口豆浆，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趴在她眼前，胖乎乎地脸蛋枕着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阿姨，你是警察吗？”

　　林逾静点点头，咽下去最后一口豆浆，指了指一边摆着的帽子，又指了指胸前的警章，“我是，怎么啦？”

　　“我爸爸也是警察，他说，他想找一个警察给我当妈妈，阿姨，你结婚了吗？”

　　林逾静愣住了。

　　没等她回答，付完钱的孩子爸爸连忙跑了过来，先把孩子抱走，一脸歉意地对着林逾静道：“不好意思啊，孩子小不懂事。”

　　他说完，看着林逾静的制服和帽子，也怔了怔。

　　“原来是同事。”

　　眼前这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胡子刮得很干净，脸也洗的很干净，但眼底的青黑还是暴露了这个人最近经历了高强度加班的事实。

　　“没关系，小孩子很可爱。”林逾静顿了顿，看着男人脸上难掩的疲惫，还是道：“刚上完夜班就送孩子上学，路上不太安全。”

　　男人叹了口气，道：“我不开车，吃完早饭打个车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去，晚上让朋友帮我接一下。最近案子太多，我也实在是没时间。”

　　孩子握着他爸爸的食指，对着林逾静道：“我爸爸特别忙，但他是警察，他们都羡慕我。”

　　林逾静对着孩子笑，孩子也对着她笑，“爸爸，爸爸，这个阿姨长得好看，可以当妈妈。”

　　林逾静脸上的神色僵硬了一瞬。

　　男人也有点尴尬，低声道：“你再乱说话爸爸就不送你上学了。”

　　孩子老老实实闭嘴了，因为不服气而鼓着脸颊，眼睛滴溜溜地转。

　　“不好意思。”男人道：“我儿子他妈妈也是警察，前几年出了事故，他就一直惦记着再有一个警察妈妈。”

　　“能理解，你是个好父亲。”

　　男人犹豫了一下，问道：“都是同事，要不，加个微信？我是市局的。”

　　“我是南山署的。”

　　两人互换了手机号码，林逾静看着微信上一连串的红点，只觉得脑袋疼，干脆忽略掉。林逾静用他的手机号码加上微信，头像是他儿子的照片，笑得阳光灿烂。

　　——方振业。

　　对方把名字发了过来。

　　林逾静存上备注，和他又寒暄了几句，看时候不早，才起身离开。

　　离了早餐店，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少了，太阳也高高挂着，有些晃眼睛。林逾静对着太阳眯了眯眼睛，钻进车里。

　　方振业的儿子很可爱，可惜她对当妈妈真的没什么兴趣，亲妈后妈都没有。

　　方振业——工作愉快[笑脸]

　　方振业——[语音]

　　林逾静挑了下眉头，点开了八秒的语音。

　　“阿姨，我叫方平安，平安的平，平安的安，今年五岁半，在南山小学的附属幼儿园上学，我们班同学有二十四个……”

　　林逾静笑着回了他条语音：“你好，小平安。”

　　回完这条消息，林逾静又去看别的消息。本来是觉得眼不见为净才不看微信的消息，能躲过王大姐一时就躲一时，但已经看了，那还是看看小朋友的信息吧。

　　沈长清——[照片]

　　沈长清——我好看不好看？

　　沈长清发了张自拍过来，穿着松大的运动服，脸上的笑容可以和方振业他儿子比比到底谁更灿烂。

　　林逾静——好看

　　答案有点敷衍，但是林逾静确实说不出别的东西了，而且再回下去估计要迟到，就关了手机。

　　林逾静住的小区离南山署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她往往会为了预防早高峰而早点出门，但架不住今天在早餐店偶遇了同事，浪费不少时间，等到了南山署已经快要八点了。她将车停在院子里，动作快而迅速地从大门口冲进办公楼，在七点五十八的时候稳稳地打了卡。

　　“还好赶上了。”

　　林逾静松了口气，想着往里走，却被王大姐堵住了。

　　王大姐十分富态的身体挡在她身前，对着她怒目而视。

　　“小林啊，昨晚怎么没有回我消息呢？”

　　值班窗口的同事闻言，抻着脖子瞄了两眼，见是林逾静，更来劲儿了。

　　林逾静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王姐，已经开始上班了，我得上楼交班，让夜班的同事下班回去休息。”

　　“别扯那个。”王大姐沉着脸，“晚交班十分八分也不会死人，小林，大姐问你啊，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家张老师？”
　　“我的确不喜欢……”

　　“你都没认识人家你能喜欢吗？”王大姐猛地拔高了声音，“就因为你不认识，你就不喜欢，你不喜欢人家你就不回我消息？你这是在故意磕碜我啊小林？”

　　“我没有故意不回您消息……”

　　“那你现在给我一个准话，张老师托我约你，去还是不去？”王大姐瞪着她，“你去还是不去？”

　　林逾静咬着牙，一言不发。

　　路过的同事只敢瞄两眼，却没几个人敢说话。

　　“林姐！”不知道是谁隔着走廊喊了一嗓子，“署长找你。”

　　这声音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碎了一样，立刻化解了几乎要凝固的气氛。

　　林逾静呼了口气，“来了！”她高声回了一句，又看向王大姐，还是不说去还是不去。

　　王大姐有点端不住，但在署里谁也不可能压署长一头，再把林逾静拦在这里，丢份儿的可是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道：“那小林你先忙，忙好了给我个消息。”

　　林逾静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

　　说不生气是假的，主要是太丢人了，被堵在公众场合说喜不喜欢谁这种私密的事，脸皮再厚的被那么问都兜不住。最可恨的是，林逾静对这件事无可奈何，别说是拿王大姐怎么样出口气，她见了面甚至要给对方赔笑脸。

　　她是警部补不假，署长也才高她一级，是个警部，可王大姐家里有权又有势力，你能怎么办？

　　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么办？

　　林逾静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了内心的怒火。

　　“报告！”

　　“小林啊，进来。”副署长宋山在办公室里应道。

　　林逾静推门进去。

　　“宋署，您找我？”

　　宋山四十多岁快五十岁了，但显得像是六十岁的老人一般苍老。

　　松州是大明北边边境，跨过松江就是俄罗斯，而松江市又姑且算是边境地区，松江下辖的虎头县和俄罗斯有部分接壤，局势紧张的时候甚至虎头县公安局就地转边防部队，配发武器器械和弹药。

　　也就这些年经济好很多了，局势也显得缓和了不少，边境才安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又是经济过快地发张，物价涨幅速度远远超过了工资涨幅速度。十年前，松江警察的一年工资就够在市区买套房子，现在别说一年，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来。

　　警察的工作不吃香了，没有那么多的人手，这几届的内阁又都扣扣搜搜的，不肯往下发钱，不发钱警察省就不可能涨工资。如果不是皇室给了太多的补贴的话，林逾静感觉自己都要干不下去了。

　　按照刚立国时的警察制服，一个署至少应该有十五个警察，包括两位署长，内勤两名，户籍两名，驾驶员两名，刑事两名，治安五名。就算按照现在的制度，大型案件交由市局办理，也至少应该有十三人。而且这可是一百年前的数据，那时候大明人口三亿八千万，现在大明人口十二亿多，按理来说人手应该只少不多。

　　可南山署现在有编制的警察就只有六个，剩下的全是协警。不是说协警干不好活，只是有些事情单协警干不了，得有编制的带着一起干，不然被查到头上整个署都要遭殃。可哪有那么多的编制给你用。

　　人少，事情多，也难怪宋山苍老。

　　“你先坐。”

　　林逾静依言坐下。

　　“我听说，王淑芬故意难为你了。”

　　王淑芬就是王大姐。

　　林逾静沉默了一下，道：“说不上难为。”

　　宋山点点头，道：“那就是难为了。哪有逼着人家去相亲的，有那功夫回家哄着孙子出去玩多好，怎么能逼自己的同事去相亲？这事儿做的过分，等我得空了去说她，你也别太委屈了。”

　　林逾静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道：“谢谢宋署关怀。”

　　王大姐来头不小，宋山以前是当兵的，转业回来进了南山署，在这里扎根不少年，他老战友多，功劳也多，王大姐不敢驳他的面子。但林逾静要是点了头，这就是认可宋山嘴里的“王淑芬故意难为你”这句话了，真要是起了事端，王大姐未必怎么样，她的饭碗铁定保不住。

　　“行，不说这个。”宋山顿了顿，道：“前几天网举平台接到匿名举报，说咱南山这一片有宾馆组织卖y，就在松江大学附近，我想着带着人挨家宾馆突击检查了一遍，但又怕前后顺序错了，导致打草惊蛇。你是年轻人，我想听听的你想法。”

　　林逾静问道：“这种大型案件不是一般不是要市局接受吗？怎么这次我们来？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啊。”

　　宋山摇了摇头，道：“市局那边有个不小的案子，麻烦得很，还没捋清，这个案子得我们自己弄明白了，是真是假，市局再看要不要接手。”

　　“这是直接吃现成的啊。”林逾静咂了咂舌，感慨道。

　　“没办法，社招进来的训练不够，会开枪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能指望他们会更多。正经警校毕业的总共就那么些，到处人手都不够。”

　　“举报信息就那么一条？还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知道。我也在愁。”

　　林逾静沉吟了一下，只能摇头道：“没办法，要么就大规模突击检查，要么就先放着不管。松江大学附近宾馆有三家，一家小型的旅馆，另外两家都是大型连锁的，四五层楼，我们的人手根本就不够三家同时突击检查，如果不同时检查的话就没意义了。就算人手够，抓到了还好，抓不到的话人家怕是要举报我们。”

　　宋山长长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先等着了。”

　　林逾静点头，又问：“那宋署，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别忙着走。一中门口有个岗亭，就是从中医院过来，到加油站那里，三岔路口那里那个岗亭。之前负责那里的小张离职了，小林你去值两天班。市局说暑期那一批社招的短期培训快结束了，马上就分配下来，等人到了我就把你换回来。”

　　“到哪儿都是应该的。”林逾静应下。

　　“说是那么说，但你叫我现在去坐岗亭，我肯定不乐意。就先辛苦你两天，你也正好去清净两天，省得王淑芬天天为难你。”

　　林逾静笑了一下，离开了署长办公室。

　　这回林逾静没再被王大姐堵住，她在值班室登记了一下，就外出了。

　　松江市市区里有两个第一中学，一个是松江市第一中学，一个是松城区第一中学。这是有历史缘由的。

　　松江市实际上是由六区两县两市组成的，如今县级就只剩下了一个虎头县，是因为另外一个松城县成了如今的市区松城区，原先的松城县第一中学也就成了松城区第一中学。有很多人因为搞不清楚两个第一中学的区别，出了很多错，这两所学校过去还因为抢校名闹腾过好一段时间，最近才安分下来。

　　南山署辖区的这个一中是松城区第一中学，那个松江市第一中学在松江市的另外一个区，少陵河区，在松城县改县换区之前是很繁华的。

　　林逾静前阵子听风声说，这两所一中之间有一个要改名，就是不知道哪一个要改。

　　往岗亭走的路上，林逾静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打开手机看了看，发现早晨她刚关掉手机，沈长清的消息就过来了。

　　沈长清——你是不是在敷衍我呀？

　　林逾静笑着回——当然不是，我哪里敷衍你了，难道你长得不好看吗？

　　沈长清秒回——我当然长得好看！

　　沈长清——那你说没敷衍我就信了。

　　沈长清——你怎么在玩手机啊？

　　林逾静回——我怎么会敷衍你呢。有个同事辞职了，署里人手不够，我这两天要坐一下岗亭，正在去的路上，抽空看看你有多好看。

　　沈长清在课堂上涨红了脸。

　　姜靖玉只用眼睛一瞟，就将消息看了个遍，啧啧有声：“八二年的狗粮，够劲儿。”

　　压在她肩上的徐悦轻轻碰了她一下。

　　“干嘛？”

　　“什么叫‘八二年的狗粮’？”

　　“哈？”姜靖玉闲得很震惊，“这你都不知道？八二年的拉菲啊？”

　　徐悦一脑袋问号。

　　姜靖玉咬了咬下嘴唇，道：“我给你解释，你看，小说里不都喜欢来一瓶八二年的拉菲装逼吗？但哪来的那么多的八二年的拉菲给他喝，针对这种装逼的，我们就说来一瓶八二年的雪碧，慢慢地就成梗了。”

　　徐悦皱着眉头看她。

　　姜靖玉感觉有点没意思，挺好笑的梗，仔细解释一遍就没那么好笑了。但徐悦一脸求知欲，她又特别想说。

　　“你怎么皱着眉头看我？”

　　徐悦先伸手把自己眉心抚平了，再扯住她的嘴唇，将她的下嘴唇从牙齿下解救出来。

　　“别咬，天冷太干燥会起皮，撕破了会显得嘴唇很难看。”

　　姜靖玉翻了个白眼，“又没人追我，那么好看做什么？”说是这么说，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没再去咬，但是偶尔舔一下嘴唇，彰显出了她内心的蠢蠢欲动。

　　徐悦叹了口气，只能时时刻刻地盯着她不要去咬了。

　　两人闹了会儿，没工夫主意一边的沈长清，也就没看见沈长清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先是涨红，又很快地血色褪了下去。刚才还笑得开心的脸充满了苦恼。

　　左筝课间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看到一脸苦大仇深的沈长清。

　　“怎么了这是？”

　　沈长清点开手机给她看。

　　姜靖玉隔着徐悦凑过来，因为距离太远，就干脆把自己的胳膊架在她身上。

　　给沈长清发消息的人没有备注，刚才才加上沈长清，就发了不短的一段话，看得出是斟酌之后才发出来的。

　　——学妹你好，我是摄影社的副社长，上次带你们去电脑城参观的，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没有印象也没有关系，我们多多联络就好了[大笑]

　　——这次联系你是这样的，上次一起去电脑城里有几个男生好像有想追你的意思，我男朋友的几个同学也有些想法，托我来问问学妹是不是单身，不是的话就打扰了，是的话想问问学妹愿不愿意认识一下，愿意的话我就把你微信给出去，不愿意的话我就去回了。

　　——这话说着可能有点冒犯，如果冒犯到你，我先和你道歉。你刚进大学，可能对恋爱这件事情比较感兴趣，学校里也的确有不少人模狗样的男生，长得不错，肚子里也有几斤墨水，但人品这个东西是看不出来的，学妹如果有想法的话，一定要货比三家，谨慎谨慎再谨慎。

　　摄影社副社长这个学姐沈长清还是有印象的，上次撸她的头手法太差，她记了很久。

　　“哇。”姜靖玉惊道：“你这个学姐不错啊，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

　　徐悦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这次怼的有点痛，姜靖玉立刻对她怒目而视。

　　“人家有男朋友。”

　　“那就有呗，有十个男朋友也不耽误是学姐啊。你以为我要追人家啊？才不呢，婚姻可是火葬场。”

　　徐悦瞪她。

　　左筝将姜靖玉的脑袋推到一边去，问沈长清：“不知道怎么回？”

　　沈长青点点头。

　　“我帮你回？”

　　沈长清顿了一下，又点头。

　　左筝拿过她的手机，在另外三双眼睛的目视下打字。

　　“这样？”

　　沈长清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左筝点了发送键。

　　沈长清——谢谢学姐，我已经有女朋友啦。麻烦学姐帮我回一下。

　　副社长秒回了六个点。

　　副社长——咳，那什么，这样那帮牲口就能死心了。不过有些家伙心里龌龊，不一定想着什么，学妹你还是防着点。

　　左筝帮沈长清发了一个比心的表情包。

　　解决一件不小的事，大家一起松了口气。

　　“好，老四的事解决了，老三，咱俩算算咱俩的事。”姜靖玉咬牙切齿地准备算刚才被徐悦怼的那一下的帐。

　　徐悦不甘示弱，“谁是老三？你才是老三，我身份证号码后四位比你靠前。”

　　“放的什么屁，都不是一个地区的你跟我扯什么靠前？必须是你老三。”

　　“tui！”

作者有话说

　　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