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夏折菡

1、1

　　窗外金黄的田野模模糊糊的，嗖嗖嗖的向后退，车速太快，显得雨很大，一片雨扑在玻璃上还没来得及往下淌就又扑过来一片。
　　不是说秋高气爽么，爽个毛线啊爽，跟天漏了一样。
　　金磊想着下了火车还得换趟大巴才能到企业所在的县城，这么大的雨，头疼。但愿县城里火车站和汽车站是挨在一块儿的，最好连着，不用走出去，不用打伞，雨太大，打伞没有用的。
　　的确，打伞没有用。汽车站也的确挨着火车站，但是中间还是有几步路要走。
　　就不能搭个棚连起来么，非得留个白？
　　金磊望着二三十米外的汽车站，默默的撑开伞。就那么一点点距离，金磊除了脑袋，从肩膀到脚，还有拖着的行李箱全湿了。背包里的电脑应该没事吧，他在想，电脑千万不能有事儿。不但本身就是他浑身上下最贵的东西，还是吃饭的家伙。
　　到了汽车站的候车厅，金磊把背包取下来查看他的饭碗，还好，包外面全是水，里面还是干的。不知道一会儿到了县城雨会不会小点儿，再这样淋一趟，包里面还干不干就保不齐了。
　　企业的人打电话过来问：“金老师，几点的车？”
　　金磊说了时间，对方算了算，和他说四点在那边接他。金磊心想，幸亏这家企业还算客气，也重视审核，一直在联系说要去接他。那种不闻不问的，啥也不想管的企业他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天气，要是不接他，他淋成个落汤鸡一样站在企业面前，尊严何在。
　　再一次事与愿违，接也没有用，还是淋成了落汤鸡。
　　县城的雨比市里还大，汽车站又破，出站就淹成一条河。企业的车子开不过来，开过来怕排气管进水。
　　金磊看着河对面停着的车子，对方把窗降下来对了一下眼神又迅速的把窗户升上去。
　　金磊叹口气，撑着伞，背着包，拎着行李箱，鞋子裤子真得都顾不上了，就那样淌到车边上，狼狈的一塌糊涂。
　　企业很热情，说稍后一起吃晚饭，金磊婉拒了。哪里都不想去，只想赶紧去酒店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爽衣服。
　　半个小时后，金磊坐在酒店的床沿上抹头发，看看脚边那一堆湿衣服，再看看旁边摊开的行李箱里也装了一堆脏衣服，再一次叹气，今天得洗衣服了，不洗，没得穿了。
　　卫生间的浴帘杆上渐渐挂满一溜衣服，件件都在滴水。
　　以前，他总是带够一个月的衣服出门，内裤都有二十几条，等内裤全部穿完，基本他就会回去一趟，修整几天，洗几筒衣服，晾满一阳台，等衣服干了收下来再出门，这一次，真得是出门太久了，一直没有回去过，节假日他都在工作，只在中间回过一次老家安徽，索然无味，住了两天就匆匆离开了，他尽量避免接上海的案子，连路过上海都不停，马不停蹄的往下一家企业跑，总是在酒店的洗脸池里手洗衣服，太累了，他好想家里那台洗衣机。
　　还好想那个人，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联系了。

　　睡得正香，忽然手机响。
　　金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家里，昨天晚上九点多到的上海，十一多到的家。
　　金磊记得昨天临睡前自己还专门把公司的ERP系统打开查看过，确认今天自己没有审核任务。所以，现在几点？谁打电话？
　　勉强撑起来，拿过手机一看，是杨光。金磊皱了皱眉，把手机扔一边，又跌回床上。
　　说实话，金磊很烦杨光，烦得不要不要的。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还想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本来自己挺正常一个人，不出意外肯定平静的走完一生，但是怎么就被杨光这个家伙把生活搅成了一团狗屎。
　　他们高中同学，杨光高大帅气家中有钱蝉联三界校草女朋友一堆，而他除了成绩优异以外，其他全是普普通通。也不知道怎么，杨光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缠上他了。
　　高中三年，在别人眼里，他和杨光，是最好的朋友，做什么都在一块儿，杨光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从来都是歪在他身上，扒都扒不下来。他没办法，他没那么多时间，随便杨光躺在他的大腿上，他得看书。
　　高中毕业，他进了合工大，杨光被家里举着钱铲到上海。但他俩并没有因此而疏远，主要杨光没给时间和距离机会，他一般一周，最长一个月，就要到合肥来看金磊。他女朋友常换，男朋友却只有金磊一个。
　　我擦勒，去你妈的男朋友。尽管杨光每次都是开个玩笑，但是金磊不能接受。
　　大三的时候，同班有个女生追他。金磊虽然并不想谈恋爱，但是二十来岁的年纪搁不住女生今天送东明天送西，最后就答应了。虽然平平淡淡，但也走到了大学毕业，两个人一起留在了合肥。
　　杨光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没有那么多时间总去合肥看金磊，于是一天一个电话。小磊，今天好忙，又被领导骂了。小磊，今天温度好高，走路上差点中暑了。小磊，我生病了，一天都没有吃饭。小磊，我觉得好难过。小磊，我太孤单了。小磊，我好寂寞。小磊，我想你了。小磊，你能不能到上海来。
　　金磊经不起杨光这样碎碎念，带着女朋友到上海来了，和杨光合住在一起。
　　他就不该信杨光的话，难过，孤单，寂寞，个毛线啊。工作之后的杨光已经不肯好好的交女朋友了，总是今天一个明天一个，甚至会带在酒吧里认识的女孩子回来过夜。这就算了，最后居然把金磊给绿了，和他女朋友上了床。
　　金磊总出差，一个月有大半个月都不在。那天回来给撞了个正着。金磊性格淡淡的还带点闷，基本没有脾气，不和他相处个三年五年的，估计没机会看到他发火。
　　是个人都爱慕虚荣，何况杨光真得是高帅富，他们合住的房子是杨光买的，杨光又有车子，刮风下雨就送他的女朋友上下班，情场老手，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女朋友被这样的人拐跑了，也正常。女朋友以前总抱怨金磊不够爱她，出了事情之后，金磊想，不是不够爱，是不爱啊。
　　虽然上了床，但是杨光是不可能和金磊的女朋友在一起的，不但不会她在一起，反过来还要和金磊在一起。杨光对金磊说，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他，大学的时候还喜欢他，一直都喜欢他，没有变过，本来没打算和他说，因为觉得他不太可能会接受，但是出了这个事，他怕金磊误会，他并不是喜欢他女朋友，他是因为喜欢他。
　　金磊都被他气笑了，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我说真心话，小磊。”杨光盯着金磊的眼睛，说：“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回想相识的这七八年，金磊觉得，杨光也没有瞎扯。谁会三年一直拿热脸贴你的冷屁股，谁会四年一直两地奔波就为了看看你，如果自己和女朋友一直好好的，也许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捅破这个窗户纸。
　　杨光说：“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情，我没有要你喜欢我，但是请你不要讨厌我，小磊，不要离开我。”
　　金磊从杨光那里搬出来，不久之后又搬回去了。
　　杨光说：“我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别，我并没有要求你怎样，我和你也不会怎样，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就好。”金磊嘴上这么说，但是花花公子杨光肯对他说，我只对你一个人好，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他的心里其实还是挺受用的。
　　虽然并没有答应和杨光在一起，但是金磊对于杨光说过的话多少还是有些期待。
　　人就不应该有期待，有了期待接下来的，等着你的一定是失望。
　　杨光为金磊流眼泪不假，喜欢他也不假，但是他终究是个花花公子。金磊长期出差，他不知道杨光背着他还有多少次，除掉前女友那一次，后来又被他碰到过两次。
　　头一次是个女的，金磊忍了。第二次居然是个男的，杨光说：“你又不给我试，我就拿别人试试，等你愿意给我试了，我能做得更好点。”金磊脑袋都气炸了，大骂：“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垃圾！”
　　那一次两个人动手了，准确的说是金磊揍杨光，但是在杨光抬手挡时，不知道怎么一肘子撞在金磊的鼻子上，当时金磊血流如注。把杨光给吓坏了，杨光几次要上前查看，都被金磊推倒在地。
　　金磊就那样，流了一满身血，又一次离开了杨光。
　　从那以后，嗅觉就失灵了，闻不到任何味道。他去看医生，医生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说，大概是应激性的失灵。但是，这一应就应了好多年。
　　几天之后，杨光再次舔着脸来找金磊。金磊避而不见，当时他还没来得及找房子，住在快捷酒店里，杨光就那样跪在走廊里对着他的房间门，哭着求他。金磊可丢不起这个脸，拉开门的一瞬间，杨光就扑了进来。
　　也说不上原谅不原谅，反正杨光习惯了用热脸贴金磊的冷屁股，只要金磊不打他，他就嘻皮笑脸的粘着他，他把金磊的脾气摸的透透的，给他打电话，跟他一起出去吃饭，陪他看医生。
　　“你那鼻子还能好吗？”
　　“要不你打回来？”
　　杨光搂着金磊，嘴都要贴到他脸上来了，笑着说：“小磊，我知道你舍不得。”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当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旦凡自己还要点脸，也不至于和这个人还保持来往，来往就算了，还暧昧不清。
　　Shit！
　　他想得当然不是这个人。

　　做梦都梦到雨停了，晴空万里。但是第二天还没睁眼，先听到哗啦哗啦的雨声，还是那么大。感觉从十一之后就一直下雨，没完没了，昨天还不觉得冷，今天早起，除了雨声还有风声。
　　金磊是两个月前出的门，那时候根本不用带外套，连T恤都穿不住，某天忽然降温，临时买了件外套，一直穿到现在，他准备再穿几天就扔，然后再买一件厚的，仿佛准备继续在外面过冬天一样。
　　今天是一阶段审核，以文审为主。看了企业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实际在做的有点超范围了，按照规定这个认证范围就给不了。虽然是以审核员在现场看到的为准，但金磊一项体谅业务人员的辛苦，先是和企业协调，协调不果之后，又打电话给负责这个案子的业务员。
　　金磊当然希望能够把这个案子顺利审下去，大风大雨的，偎在企业的办公室不好吗，一旦延期审核，就得立刻离开企业，企业不会留的，审核员自己也不会多呆。
　　并且正常的话明天一大早就开始二阶段了，审核组的组员老师已经往这边在赶了，绝对也是淋得一身湿，结果还没到地方又告诉人家审核延期了，想想就有点过份。
　　业务员沟通未果，又打电话给金磊希望他能够通融，这不是技术问题，都不需要上报公司的技术委员会，情况很明显，能够做的就是说服企业缩小范围，至于他超经营范围在生产的那一块，金磊作为一个好说话的审核员，可以是合理规避风险的情况下睁只眼闭一只眼。
　　最后还是金磊自己沟通妥当，双方就认证范围的事情达成了一致意见。下午的时候组员老师赶到，因为没有审核，直接进酒店了。估计也和金磊昨天的情况一样，着急要洗澡换衣服。
　　总体来说审核组的组员都会听从组长的意见，因为整个审核过程都是组长负责，组长做更多事情也承担更多风险，组员也就习惯闭嘴。但这次这个组员有点杠，觉得自己年纪比金磊大，不太想听他的，不是组长胜似组长。整个审核过程搞得金磊很尴尬，身心俱疲。
　　后面几天一直在等第一天洗的衣服干，没有衣服换，也就没有衣服洗，金磊也不大想他的洗衣机。
　　但是，却忍不住要想那个人。
　　想他又躲着不见，真是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