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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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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永寿宫的后门还没有落钥,因为意禾临行前点了些碎银给后门掌钥的公公。
最后几步他们走得格外慢,似乎是想拖到明日大早,最后一步定在拐角处,前面不远处就是后门了,依稀可见蹲守的公公在那里。
“阿禾。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耿怀安袖下握着她的手在发烫,说出这句话之前咽了好几下口水,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嗯。”意禾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一丝凉意沾染上脸颊,他们抬头看,发现天上在飘落雪花。两人一时间没有说话,只站在檐下看着雪越下越大。
耿怀安突然转向旁边跟着的书童,从包裹里拿出一把伞来,清润的嗓音发哑,饱含情意:“阿禾,这是那日你落下的水墨伞,我、我替你带过来了。”
意禾惊喜地接过,那日她走出巷子时那摊子已经收了,估计是第二天耿怀安特意去要的,这个伞她真的很喜欢。
此刻她轻轻打开伞,放在两人头顶,将雪花隔断,但伞檐外仍然能看见簌簌飞落的雪白。
“怀安,那日是我没想明白,对不起。”她想到在巷子里他那样浓烈的吻,还有她最后说的绝情的话,就一阵懊悔。
“嗯?”耿怀安没想出“那日”是哪日,但是他已经没有办法去想了。
因为眼前的娉婷少女突然拉住他的衣襟,抬头触碰上了他的唇。
书童快速背过身去。
漫天的雪花轻轻落在伞面上,伞面下的少男少女两唇相接,亲密无间。
意禾张口咬住他的唇,学着那日摸索出的技巧辗转吮吸,但他却似完全愣住一样,除了愈来愈快的心跳,没有半似回应。
意禾觉得奇怪,那日胡同里他不是吻过自己了吗?怎得还是这样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他才开始生涩地回应,但是意禾觉得……他的吻,似乎与那日不同了。
并不是不快乐,只是觉得他此时的吻小心翼翼而被动,不像那日两人勾缠在一起时,天雷地火的浓烈。
……
齐公公等到时间后还是没有找到意禾格格,忐忑而挫败地去永寿宫北厢房找言之格格交差。
可是北厢房也没有格格的身影。倒是远处的假山林中传来格格平日里练的那首曲子的声音。
齐公公快步跑到那假山丛中,发现此时此刻坐在上端一处平缓光滑的石头上抚琴的那个身影,可不正是言之格格吗?
他不敢打扰格格,只是站在下面欣赏了一会。
渐渐的他发现,言之格格似乎……很伤心?他那带着面纱的倾城脸蛋上,长长的睫毛挂着泪珠,垂着眸子不知神情,但面纱沾染上的湿意似乎已经泄露了他眼底的哀怨。
阿禾……你怎得还不来?
他因这连日来练琴而磨破的指尖此刻疼得如同被针扎,但是他毫不在意,死死咬着薄唇坚持弹下去。
阿禾应该马上就来了,再等等……一定要让她看见他弹得最完美的样子。
“格格。”一曲毕,齐公公忍不住出声了。
言之猛地回头,发现不是她之后,那双被晶莹润湿的眸子彻底黯淡了。
“奴才办事不利,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找到意禾格格……请格格降罪!”
“……把信拿上来。”
齐公公长吁了一口气,勉力爬上那假山把两封信递给言之。下山的时候觉得这言之格格真厉害,身为女子居然能带着琴爬上这假山。
齐公公灰溜溜地走了。
言之将那封写着【言之亲启】的信拿出来,缓慢地展开。
【言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今日汝奏之曲,我甚欢喜,愿结为知己,两不相疑。——意禾手书】
他突然笑了,从喉咙里发出哽咽的气声,眼泪扑簌落在信纸上,面纱下咬紧的薄唇被上齿勒出一道伤痕。
雪花慢慢开始密集,匆匆忙忙地落在他的旗头上,再匆匆忙忙地化掉,留下点点水渍。
自作多情。
他恨恨地在心底骂着自己。
泪痕蜿蜒着渗到面纱下,顺着白皙娇嫩的脸蛋蔓延到嘴角,一滴泪挤进了他的唇缝。
又咸又苦。就如同这封信一样。
转眼间已变大雪,他将两封信收起来,抱起琴就要踉跄着起来。
却没成想,刚刚抬眼的那一刻,浑身就已经失了力气,狠狠跌落回假山石上。
那宫门外,红墙绿瓦下,一对璧人在伞下拥吻,漫天的雪都不忍心打扰他们,落在伞面上便再无声息。
那月白色的衣袍和鹅黄色的旗装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多么美的一幅画面啊。
“哇——”他难以忍受喉间的痒意,喷出一口腥甜的鲜红,沾染在面纱上,散发着铁锈的味道。
纤纤玉指颤着轻轻抹了一下嘴角的湿润,粘腻的血液留在了指甲缝里,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心口好痛啊。
犹如被撕裂一般,再撒了一些盐,将锋利的绣花针扎进开口的缝里,用小锤子不断地敲打着嵌入,每敲一下就是令人晕眩的痛意。
她喜欢女人?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他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了。
……
生辰的第二天,意禾还是一个人去的上书房,听北厢房的太监说,那言之昨日似乎病到吐血,消瘦得不成样子,看那样子似是大限将至了。
当然这是太监夸张过后的词句,太医说还是郁结于心,调理便好。
意禾想要意思一下拨了几个贴心的宫女前去伺候,但是都被言之拒绝了。
她思考了一会,觉得此事有些奇怪。这言之平日里不喜欢别人接近,但是太监小厮们接近倒也没事,看上去像是不喜欢女人接近。
这一点倒与他那死去的龙凤胎哥哥宴至有些相似,看样子真的是遗传。
不过言之既然也有一些厌女的症状,为何要成日里缠着自己呢?这一点似乎也跟宴至相同……等一下?
昨日下的雪还未干,那凉意似乎从脚底窜了上来。
“格格?”墨书见自家主子突然停住了,前面就是上书房,她奇怪地看看四周,觉得没有什么异样,担忧地看着满脸苍白的意禾。
“我没事。”这句话都走了调,怎么会没事呢。
这日课上夫子讲了什么内容她都没听进去,整一上午都在沉思。
怎么可能呢?这宫中层层禁严,后宫中只能允许进女眷,若是长期居于宫中必需验身,更何况是郡主伴读这样层层选拔上来的呢?
更何况死而复生之事太过灵异,她从来不相信这些神鬼之事。
可是……他是博尔济吉特氏啊。固伦长公主之子,太后的外孙,皇帝的外甥。
又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呢?
瓜尔佳格格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背,她回过神来,发现夫子在盯着她:“郡主可听见了刚刚下官所言?”
意禾凭着短时记忆将刚刚耳朵接收的话复述了一遍。
夫子捋了捋胡子,这柔嘉郡主入耳不忘的本事真是令人羡慕。
夫子开始继续讲课了,意禾经过这一打断,从精神世界回到真实的环境,还是觉得……这件事还需要多多观察再下定论,宫中一举一动,都需三思而后行。
……
第三日永寿宫突然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嬷嬷。
皇贵妃先是将意禾传进正殿叙话,她已经缠绵病榻许久,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但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意禾,你十一岁入宫,如今十五岁,这四年有你为伴我甚是欢喜,我膝下无女,将你当作亲生的女儿看待,由此亦希望你嫁个好人家。”
那几位嬷嬷走上前来,福了福身,领头的说道:“老奴是皇贵妃家中的教养嬷嬷,当初贵妃入宫前便是奴婢们几个教导的,如今小格格长大成人,奴婢们甚是欣慰,定好好教导格格出阁之事。”
意禾明白了,这赐婚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了呀。
皇贵妃微笑道:“意禾……靖南王替自己的孙儿向皇上求了恩典,但赐婚圣旨还需过些天才能拟好。但今日册封的圣旨会先下达,皇上便许了我亲自为你挑选教养嬷嬷。”
怀安……那日临分别时,他说过一句类似承诺的话,原来是指的这个。
正想着,外面太监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皇上有旨——”
整个永寿宫都出动了,意禾发现多日不见的言之也跪在右后方,那苍白如纸的脸上,发红的凤眸和眼角的泪痣更加明显,他见她回头,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意禾想到那日的猜测,顿觉浑身凉意,不再看他。
【朕之爱女柔嘉郡主爱新觉罗意禾,知书识理,贵而能俭,无怠遵循,克佐壶仪,轨度端和,敦睦嘉仁,深慰朕心。着即册封为和硕柔嘉公主,钦此。】
意禾起身接旨时,小宫女小太监们纷纷窃窃私语:“册封和硕公主了,看样子格格马上要嫁人了?”
“可是嫁到蒙古去?格格这么好,奴才真真心疼。”
“我听说是嫁到靖南去……”
“听哪个说的?可是娘娘房中的人?”
言之放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收紧,拳头攥得关节发白,依稀可见那颤抖的轮廓,他恶狠狠地侧头低语:“闭嘴!”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安静的院落里,新晋的公主在接旨谢恩,下人们垂着头一言不发,可后方有一个人跪在青石板上,面色苍白,浑身寒戾。
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胸口的刺痛格外折磨人。
阿禾……我到底,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