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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怒刀 ...


  •   四方巷和旺水街的交叉路口一向是繁华的集市。东北角的榕荫茶楼里,藏花一手揪着一个瘦弱男人的衣领,一手举着那张印刷着奇怪房子的纸,几乎快帖到那可怜男人的脸上,威胁道:“王瞎子,你快看,这个地方你到底认识不认识!”
      那男人翻着白眼,可怜兮兮道:“藏花大小姐,我……我……我是个瞎子,怎么能看见呢。”
      “少胡扯!你上次在红袖招偷看倩倩洗澡的时候怎么不瞎了!告诉你,那是我们故意设计好的圈套试验你的。你就装吧,再装我把你这对死鱼眼睛抠出来当汤圆吃了。”
      旁边喝茶的闲人们看热闹高兴,起哄着:“王瞎子你小子真能装!寻常仗着眼瞎,出入大户人家的内院,看来是偷看了好春光啊。”
      王瞎子心里正盘算着利弊:是咬死不松口呢?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藏花可是街市上出了名的泼皮。
      他还没算明白,藏花的拳头已经下来了。王瞎子抱头叫饶:“藏花奶奶,饶了我吧!我……我仿佛见过那房子……”
      他话还没说完,众人却听见外面传来更大的嘈杂声和惨叫,远远惨过王瞎子夸张的喊叫。
      茶馆里众人就怕无事,立刻涌出。藏花一时也忘了王瞎子,丢下他,也跟了出去。
      只见集市口十余名士兵正在围殴两个小叫化。藏花马上抓住身边的人询问事由。
      原来方才那两个小叫化拿了两张印了房子的图,四处向人打听。忽然来了这些士兵,叫嚣着说南郡王府有令,没收这张图画并禁止打听。小叫化想溜,却被逮住,士兵们更开始殴打他们。
      藏花一听,怒火立起。因为这张惹事的画正是她搞出来的。原来看过那奇怪的人的画片后,藏花便回去红袖招,请擅长丹青的姐妹帮她画下,然后找了坊间的印书局,刻出画版,印刷许多张。她四处寻了街市上的叫化、混混这么些交游广阔的朋友们,嘱咐他们帮着按图索骥,希望有人能够认出花舞语曾出现的这所房子。
      士兵们正自殴打小叫化们,一面大笑取乐。忽然听见一声怒喝:“兔仔子们给我住手!”他们齐齐转过头去,见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分开,正漏出一个少女。那少女相貌倒也可爱,偏偏怒目瞪来,伸手指住他们道:“有种冲你奶奶我过来!画是我印的!有本事就来找我麻烦啊!”
      南郡士兵时常出海缉拿海盗,或者与小股倭寇作战,尽皆训练有素,实打实战,也绝非是窝囊的太平时代的摆设。居然有个身高不到下巴,年纪也就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气势汹汹地跑来叫板,莫不觉得滑稽,登时笑作一堆。
      一人故意逗她,道:“小丫头还挺凶。叫什么名字,许了人家没有?这么大脾气,要不要哥哥我驯一驯你呀。”又是一阵哄笑,围观的人也哄笑起来,只当作看热闹。
      藏花瞥见那两个小叫化倒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脸,心中一股火起,直窜脑门。她肃容道:“你们等着。”她转身离开。
      那群士兵以为她吓跑了,有那人叫道:“小妹妹别走,等哥哥追你去。” 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未停,却听见藏花冷冷的说:“你奶奶我来了。”
      众人一见回转来的藏花,手中多了一把尺长的剁骨钢刀——原来她只是到旁边的肉铺,取了最长最利,刀背沉重的剁骨钢刀作为武器。
      藏花手中的钢刀陡然间让她多了分杀气。士兵们有些惊讶。
      藏花冷冷道:“你们记住:你奶奶我姓花名藏花。这片街面是我罩着的,他们都是我的小弟。谁打了他们,我找谁算账。画是我印的,人是我问的,你奶奶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有本事就来抓我吧。”说毕,她便提着那把很长很快很寒的剁骨刀,冲向士兵。
      藏花冲过去的时候,头脑因为怒火而一片空白,然而与此同时,她的感觉似乎骤然间变得格外灵敏。这种状态她很熟悉,因为从小到大,她不知道有多少次因为不公平而愤怒,会有一团火冲向头脑,像是爆发或者是闷热后的雷电。那种爆发的状态下,她拥有更多的勇气和灵敏。
      此刻,仿佛对方的每一个动作在她的眼中都是缓慢清晰的出现。她清楚地看见前边持大环刀的士兵因为她突然的冲锋而讶然退后;右边握长枪的士兵似乎反应过来,抖起枪拦腰而来;其后的士兵撤身向她身后而来,欲形成包围;而眼前,她更清楚的看见自己挥起的剁骨刀劈向面前砍来的钢刀……
      士兵们并不惧怕这个看似疯狂的少女:匹夫之勇无非是一时义气,配合和技巧才是取胜关键,何况以一敌多,除非她是真正的高手,偏偏看她第一刀已然分明是没有什么门派好讲。士兵们齐齐冷笑:想不轻敌都难:对方太“轻”了。
      藏花在冲入士兵群中的同时已经陷入包围。前后左右四个士兵同时出手:军队的权威不容平民动摇——凡是反抗军队者,立斩。前面的刀,右边的枪,左边的锤,后边的棍,夹击而来。藏花无法逃脱——因为她的轻功水平不够应付。电光火石间,藏花的剁骨刀劈向前面的士兵,对同时刺来的对方的武器毫无防范,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一寸短,一寸险。前面的士兵立刻意识到对方在搏命,他可没有同样的想法——兵法的基本常识是:必以已方最小的损失换取对方重创;胜券在握时,不可用全力。他立刻回刀变为守势。
      藏花算准了他必然会回刀保护自己。她要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一霎那变招,藏花一直空着的左手中忽然出现一柄匕首,趁机刺入对方因为回刀而露出的右肘,一招而中,刺入肘关节。伴随一声惨叫,士兵右手登时无力,钢刀坠地——此人已然失去战斗力。
      这一下几乎是眨眼间的事情,其他士兵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藏花右手原本劈出的菜刀顺势向右横开,以刀背砸中缺乏防范的持枪士兵!她选的这一柄菜刀是剁骨刀,可以劈开牛腿骨。刀背厚达半寸,整柄刀足足有七八斤重!这一刀背刚刚砸在对方的鼻子上。
      那士兵只听见自己的鼻骨断裂的声音,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痛直激脑门。眼泪登时喷出和鼻血混成一股,瞬间模糊了他的脸。
      眨眼间,藏花已然击倒两名士兵。
      然而她面对的是南郡素有军威之名的士兵,绝非草包。南郡士兵因为时常与倭寇作战,训练时最讲究小规模团队作战,训练武功的同时也训练军法和团队配合,尤其讲究相互配合以消灭小股敌人。
      先前士兵们轻敌,一见连折两人,已经知道不可轻视这个发疯的少女。
      这些士兵原本就是一队,领头的什人长原本袖手站在圈外,一见形势不妙,大喊:“守!”
      士兵们立刻围成一圈。
      藏花一见这阵势,她攻击任何一人,其他人都会同时增援。她便腹背受敌。而手中的剁骨刀开始让她感到沉重:她原本的想法是以其重量弥补自己力量的不足,速战速决,可是毕竟她一个女子,体力有限,用这样沉重的兵器无法持久。
      藏花开始盘算:不过她自小在街头打架惯了,实战经验极足。心中倒也不怕,只是一片空白。她原本就不是瞻前顾后的性格:想打就打。如何脱身,是否会有危险,这些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藏花灵机一动,忽然做势向前扑出前面的士兵立刻迎击,后面的士兵同时向前收缩包围。然而,她手中的剁骨刀忽然脱手,却是向后砸去。这一晃,后面的士兵本能地停步避让。藏花立刻捕捉了这一时机,脚下一滑,腰身向后一翻,一个铁板桥,全身平平后仰,避过刺来的武器,左手的匕首“噗哧”一下捅入后面的士兵体内。然后她腰身立塌落地,随即打个滚,撤到包围圈外。她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刺中的居然是那个士兵的□□,不觉叫道:“造孽!”
      此刻包围圈虽暂破,却听那什人长又一声喝:“缓攻!”随着他的指挥,余下数人立刻调整队形,不紧不慢,数人一组,共同攻击,两组轮流攻击。如此一来,攻势密集,防守严密,纯粹是恃众欺寡的对策。然而一对多时,最忌讳的便是目前的阵法。
      士兵们已经吃了数次亏,轻敌之心一守,藏花再难以寻觅到破绽。
      他们原本便是在街市上打斗,这边战局一开,两旁店家怕惹事上身,立刻收摊关店。而街面上寻常认识称兄道弟的混混们,一见这次是跟官府军队的人公然作对,早已将兄弟义气抛在脑后,影子都不见了。藏花此刻身后是退无可退,而更指望不上任何帮手。
      藏花咬紧牙关,手中一柄小匕首,不漏风似的招架着四面八方似乎无穷无尽的攻击。很快,她便感觉到虎口震痛,气力不济——她凭的是多年打架练出的机变经验,但是终究没有练过内功。老江湖常讲: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没有内力打底,拳法斗术都不过是花架子。更何况如今她以一己之力独斗十余训练有素的士兵,常人的体力又怎么可能应付?
      皇甫擎天素来以治军甚严出名。南郡军队考核极严,即使是最低级别的军官——什人长,也学习兵法。那什人长看出藏花体力不济,立刻喝令:“合!”
      士兵们忽然齐齐扑上,四面武器攻来,藏花左右应付,一个照顾不到,脚下被棍扫到,失去平衡,仰面跌倒!
      她跌倒在地的霎那,清晰地看见刀枪迎着她逼来!刀光耀眼,她几乎闻得到刀枪的杀气。她心中闪过一个想法:就这么死了吗?真窝囊!
      有那么一丝恐惧出现在她内心最深处,忽然惊慌:最终,我真的会像野狗一样孤独的死去吗?然后她听到尖锐的破风之声,感觉到有东西急速击穿静止的空气而搅动出的风,看到那密密劈来的刀枪们忽然被某种神秘出现的东西挑开……然后,她摔倒在地。
      从她被棍扫中到最终她后背摔在地上,这短短的瞬间仿佛佛祖的弹指那么的长。藏花的后背砸在地上的破碎物事上,狠狠地硌疼了她。藏花惨呼一声。待那阵疼痛缓解过去,她方定下神来——她看见有人来救她了,一个绝对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
      她躺在地上,仰望着那人,那人屹立在她身旁,手握长棍,背影是灿烂艳丽的蓝天。那种纯粹的蓝色,衬托出那人的高大,宛如天神般的英俊挺拔。他低头,望住她,微笑。
      多年后,藏花依旧为那一个微笑动容,或者说是为了自己的反应:那一刻,她的心,生平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节奏。此生第一次为了一个简单笑容而震撼,居然会是在那样一种奇怪的情势下。
      那个微笑的少年,正是那个卖馄饨的少年。
      少年抬头,脸上已经冰霜一片,他的微笑并不会给敌人。少年什么也没有说,他抬棍,横扫。转眼间,所有的士兵骤然倒地。速度快到她几乎都来不及思考。
      然后,藏花看见少年俯身,伸手给她,拉她起身。藏花伸手让他攥住,借力起身,再想抽手,却感觉到少年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放开的意图。藏花望向他,看见少年温柔的微笑。忽然间,他的手心传来的温暖那么真切地被她感知。
      少年说:“我们走。”他便拉着她的手,转身离开。
      他就那么一直握着藏花的手,快速地穿行在城市的人群中,闹市里,一直到城外,穿过田野,直到海边,寂静偏僻的海边。
      那时候,不知道跑了多久,又好像可以就这样天涯海角地跑下去,永远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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