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鸟鸣》昀山

22、第 22 章 失忆以来的

　　谢衍提早结束散步回来，因为外面气温骤降，冻得他瑟瑟发抖。第二日他出门前便上阁楼更换外出装备，找到新的厚袜子、保暖裤、长裤、外衣……这些柜子相互间离得太近，加上分神，他拉开的是装衬衫的柜子。

　　在所有衣服中，只有衬衫是挂着的。

　　白色的衬衫挤挤挨挨地挂在一起，给人以和谐整洁的视觉效果，谢衍心里也随之更加平和。他伸出手，从左至右从它们面上拂过，手里的布料材质有的硬挺有的柔软，就……
　　他很突然地、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可能是因为他看见了衬衫群缝隙中的半只人手。

　　一瞬间谢衍简直像是吃苹果吃出了半只虫子的人，在停顿的同一刻就向后跳去，身子撞在了另一扇柜门前。起初他差点以为自己出于生理本能发出了和机器人同样分贝的尖叫，但一撞回了神，好歹忍住了。

　　随后他神魂归位，终于想明白了那只手到底属于谁：“谢照！”

　　谢衍并没有真的生气，也很可能并不是存心要大喊，但突如其来的惊吓让他的声音比以往大了许多。那只手在他后退的时候也倏地缩了回去。谢衍惊魂未定地靠着柜门喘息几下，终于从巨大的震惊里平复下来，几步重新走到了衬衫放置的地方。

　　里面静悄悄的，要不是那只手，他压根没能看出里面竟然还有一个人。

　　“小鸟？”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声。

　　现在再不换衣服，出门的时间就该被延迟了。

　　但这个念头也只闪现了一下就随即消失，因为这次他话音未落，那只手又出现了。拨开衬衫的白色布料，果然是谢照探出头来，神情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格外平静地问：
　　“我不能在这里吗？”
　　“你在里面做什么？”谢衍坚持问，“你这几天一直待在这个柜子里？”

　　“我不能在这里吗？”谢照用和方才一模一样的语气重复，好像一个恶劣的机器人。
　　“你就像是特意坐在里面吓人的。”谢衍继续道，“衣帽间……”

　　谢照看着他。

　　“对。”他说。
　　“是什么对？一直在柜子里，还是故意在柜子里吓人？”
　　“有什么区别？”

　　谢衍踢了踢脚下的抽屉，耐心地跟他讲，“你破坏了第二条规则。”
　　谢照似乎不以为意，“什么是第二条规则？”
　　“不能躲起来，任何一方不能刻意回避另外一方。我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再见过你了。”
　　“哦――”谢照一个字拉得蛛丝一样。

　　然后他开始狡辩起来。

　　“那你让我讲，就是你破坏了第二条规则了。不仅第二条，还有第一条。你刚刚第一个名字叫错了。”
　　谢衍简直不能理解：“然后呢？”
　　“而我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见过你。是你在躲着我。”

　　谢衍被他奇特的逻辑惊呆了。

　　“只要你要不是待在衣帽间……我更正一下，是只要你不是待在柜子里，每天也都能看见我一次吧？我正大光明地到处走来走去还被叫做躲是相当不公正的，你这种判断不能成立。”
　　“你在回避和我的交流。”谢照在态度里有什么地方和之前不太一样了，“这不是你的道理吗？没有见到我，就是我在躲避你。现在这是我的理由了。你正大光明地在外面走来走去，我难道不是正大光明地待在柜子里？我禁止你打开柜子了吗？我在听见你进来房间的时候试图进一步藏起来了吗？你自己不开柜子，假装我不在里面，所以你是回避了我――一个星期。”

　　谢衍起初还循着他的语序走，到最后反而被绕进去了。

　　两人相互瞪视。

　　谢衍终于转过弯来：不管谢照起初是出何理由进入柜子的，现在都不会承认了。

　　“那好。”他说，“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们两边一笔勾销，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谢照半边脸藏在衬衫的白布料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在他说话间，整个衣柜里的衬衫都压在他头顶上，给他那张无血色的脸和仍然握在外面的半截手背上蒙了重重叠叠的阴影。
　　而他看着谢衍的眼神疲惫而惶恐，那种表情，好像他身后的衣柜里刚刚死了个人。

　　“……一笔勾销。”谢衍说。

　　他话音刚落，谢照就以肉眼可见的变化松懈下来，眼睛里神色一晃，谢衍一时非常忧心他是否会就此直接从上面掉下去。
　　谢照眼神仍然挂在他身上，仿佛在祈求他赶紧走。

　　谢衍当然不可能现在就走。

　　“我们相互不追究。”他在抽屉面前蹲下来，这样谢照的视角正好比他的高上一点，“但我希望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多天没出来。”

　　谢照神色不变，只是又往里面缩了缩。

　　“真的一直在里面吗？”
　　“……”
　　“你还是怕我，对吧。”谢衍叹了口气。

　　谢照非常不确定地看着他。

　　他又更耐心地追问：
　　“是那天我问得太急，吓到你了吗？”

　　不论那天谢照有没有被吓到，现在他确实是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谢衍了。

　　谢照慢慢摇了摇头，终于慢慢地说：“谢衍。”
　　“嗯？”
　　“如果违反了规则会怎么样？”
　　“规则？……我也不知道。”谢衍没有料到他忽然又绕回规则上面，答完一回想今天谢照的第一句话，才了然反问：
　　“你觉得会怎么样？”

　　谢照把眼珠转下去了。

　　谢衍蹲得腿酸，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又说：
　　“定规则，是为了让我们过得自在一点，不是为了让你成天胆战心惊。再说规则不是死的，违反了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知道吗？”
　　对方不语，他又小心地追问，“谢照？”

　　谢照仍然保持着只露一半脸的姿势看向他，神色却慢慢起了变化。

　　只见他原本虚虚攥在旁边衬衫上的手动了动，随后笑着对谢衍举起了一根手指，示意他又忘记了第一条规则。虽然不完整，但那很可能是谢衍从谢照脸上见过的第一个正常的笑，说不上和往日有何不同，但莫名带着点孩子气。

　　笑完他又不好意思起来，手缩回去，衣料后面的身子动了动，是坐得直了些。

　　他小声说：
　　“那我也不把你怎么样了。”

　　谢衍也笑笑，转身把外出要穿的衣服全抱了出去。

　　期间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衣柜门仍然半开着，原本探出一半头的谢照却不见了。

　　*

　　谢照坐在衣帽间的柜子里，听见旁边架子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于是谢衍下一步的做事顺序已经确定了：换衣服，下楼，提前出门散步。
　　随后谢衍确实走了。

　　谢照听见大门撞上的声音，随后连机器人也不再滑动。

　　他希望谢衍不在，但希望的实质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谢衍好像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化。深究起来，方才对话里的风格和谢衍之前说过的话没有什么不同，但或许由于大脑疲惫后的幻觉，他感到从中涌出一种新的语气来，悄悄安抚了他。

　　谢衍说自己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这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是真话，那谢衍就确实打破了他之前无意识也无理由的臆想。关于那个困兽之争，两人争夺控制权的自主本能。然而既然如此，原初的念头又来自何处？在身处同一空间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他心里对于谢衍的态度已经几番轮换。警惕、困惑、好奇、恐惧……现在又有了一点亲近感。

　　亲近？

　　谢照慢慢地抽回腿，试着坐了起来，习惯性地把一只手塞进衣服间的空隙中。仿佛在脱离□□的层面上，谢衍如雪人一般是他的衍生品，而他也在无意识中给谢衍分了一半的他。
　　忽然他明白过来：谢衍不是姐姐的化身，而是他的。

　　为他而生的谢衍，也是他的一部分。

　　谢照从衣柜里站起身，那些衬衫全笼在了他微微弯下的上半身，感觉如同身处云端。向前一步，衣柜壁顺利地滑开，他四肢发软地掉回了地面。他一手握住衣柜门，把自己重新拽了起来。衣帽间门口的小窄道一路通向楼梯口，他就一只脚踩在楼梯边缘，另一只脚在栏杆之间的缝隙里转来转去，眼睛紧盯着大门口。

　　失忆以来的第一次，谢照开始隐隐地期待谢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