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拔刺法则》青天收雨

72、温柔

　　S市医院，顶层私人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中年男人，虽然只是住了几天院，却明显憔悴了很多，鬓角灰白，不复往日捏花惹草风度翩翩的模样，反倒有些干瘪猥琐。

　　佣人端来早餐：“程董事长，小少爷来了。”

　　房门恰好被推开，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票跟班。

　　“父亲，好久不见，您的病好些了吗？”程子轩咧嘴就笑。

　　“昨晚金熙酒店意外着火，报纸新闻您应该都看了。”程子轩皱眉叹气，“真是祸不单行。偏巧那个吴颂也消失了，别是惹了什么事出去躲着了吧？”

　　“……”程宏卓紧紧捏着报纸，脸色铁青，终于重重咳嗽起来，“混账！”

　　“爸您也别生这么大的气！”程子轩也佯装吓了一跳的样子，忙上去拍着他的背顺气，“我这几天一直在找哥哥的消息，我还以为他已经跟您联系上了，原来并没有吗？”

　　程谨言忽然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S市。

　　卓峰集团亦一时群龙无首。

　　好巧不巧还有传言传出，火灾当晚，曾有人看见程谨言出入过金熙酒店，和吴颂一起。

　　如今吴颂正被警方重点关注，一时间整个卓峰也深陷舆论漩涡！

　　程董事长本就躺在重病监护室，这下差点气得背过气去，当机立断，立马把程谨言撤了职，彻底撇清界限。

　　而程子轩取而代之，一时间春风得意，风头无两。

　　刚走出病房，下属立马递上打火机。

　　“总经理，您真是料事如神。当初您力排众议，一定要提前收购瑞盈，董事长没听您的，结果被吴颂那帮人截了胡。”下属笑得谄媚，“如今您又第一时间出面澄清公关，要是这件事真的被您完美解决，从今往后，在董事长心里，您绝对说一不二！”

　　“那是当然。”显然这番夸赞让程子轩很受用，他得意地点点头，吐了口烟。

　　“三天前金熙酒店起了那么大的火，警察搜遍了整个酒店，据说都没能找到他的人影。火那么大，所有门又全被封死了，怎么连人都找不到？”下属皱眉，“难道说——”

　　下属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说他真逃出去了——”

　　“闭嘴！”

　　显然这番话戳中了程子轩的痛点。

　　“闭嘴，都给我通通闭嘴！”程子轩面目狰狞，“根本没有别的可能，他一定死了，烧死了，烧成灰了！”

　　喘了会粗气，终于冷笑，“即使他还活着，也活不久了，这次我定要让他好看！”

　　* * *

　　肖家。

　　二楼一间安静的卧房里，女子还躺在床上看书。医生已经来看过了，说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说要静养。一句静养，瞬间就成了她安心瘫倒在床的理由。好久没有这么清闲过了，似乎是这么多年以来所有的疲惫都通通翻上来了，她几乎刚刚沾上枕头就昏死过去了，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好似一个丢人的废物。

　　腿上和手腕的伤口渐渐痊愈，结痂时细微的发痒，像什么正在糜烂。

　　她看了会书，又睡过去了，直到楼下传来隐隐嘈杂，据说林家来闹过几回，但最终也不了了之。

　　佣人一个劲地说，“白小姐，您真是好福气，从前还从没见过肖先生带别的女人回家呢。”

　　佣人上下打量她，却暗暗惊诧，眼前的女子是如此的温顺乖巧，哪有三天前的雨夜，在金熙酒店门口被围观时的那个样子。彼时红裙女子浑身是血，就连眼神也空洞洞的，好似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合上书，白薇走下床，赤脚踏在冰冷光滑的木地板上。

　　本欲蹑手蹑脚溜出房间，忽然，被一只手拽住。

　　“你要去哪？”肖楚冷不丁出现在门口。

　　把她重新摁回到床上，他居高临下看她，“公司的事，我已经替你请好假了，你好好休息。”

　　肖楚正欲转身离开，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谢谢。”

　　“.…..”他顿时停住。

　　她好像很少对他说谢谢。

　　这种柔和，温暖，又带着明显善意的话。

　　她总是对他冷冰冰，而他也早已习惯了，至少从五年前就习惯了，自从她父亲离世就开始了，好似针尖对麦芒。

　　“肖楚，你不许我出门，总要允许我表达感谢吧。”她抬眼看他，“佣人都照顾我整整三天了，我腿上的伤早就好了。说起来，你不吃晚餐吗？我去厨房替你做些，也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艺。”

　　她淡笑起来的样子极美，落日霞光洒在脸上。

　　“肖楚，你留我在家里养伤，我当然感激。只是你也该去见见林念雪了。这几天报纸印的铺天盖地，金熙酒店所发生的一切，她肯定也都知道了。”见他久久不言，白薇又叹气，“肖先生，虽然我恨你，但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如果再不挽留的话，很可能就要彻底失去和林家联姻的机会了，林念雪喜欢你喜欢得发狂，但林父可不是吃素的，你对他女儿所做的一切，他自然心知肚明。”

　　“我对林念雪都做了些什么？”肖楚挑眉反问。

　　“你在利用她。”白薇平静道：“毋庸置疑。”

　　“一年前你就和林念雪订婚了不是吗？虽然对于大名鼎鼎的肖先生您来说，只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纸婚约，但肖林两家联姻，早已是S市人尽皆知的秘密。您是不会毁约的，我只是您取乐的金丝雀，到时候，我们之间的事被捅出来，林念雪不会恨你，只会更加恨我。反倒是我成了破坏你们两家和睦的罪魁祸首。肖楚，事到如今，别再骗我了，其实你早就和吴颂勾结到了一起，难道不是吗？前阵子的拍卖会，也是鼎华在背后推波助澜。”

　　肖楚没再说话，只是淡笑看她。

　　这种笑令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到头来，还是出拳的人更可笑一点。

　　白薇下楼走进厨房，厨房灶台上还在煮着热粥。

　　气泡从汤锅底部升起，像快要熄灭了的火山。

　　客厅里的电视机发出嘈杂声响，循环播放着今日新闻。

　　“金熙酒店意外失火一案已被查明，系安全设施老化引发的火灾，无人伤亡，失踪一人，经调查，系卓峰集团程董事长长子程谨言。具体情况，目前警方仍在调查中——”

　　当的一声，瓷勺掉进汤锅。

　　滚烫的白粥泛起一圈白沫。

　　“怎么这么不小心？”肖楚蹙眉，抽出一张湿巾擦拭她的手指，“烫到手了。”

　　“我没事。”她小小地吸了口气，“只是不小心而已。”

　　再抬起脸来，她已重新恢复微笑脸色，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用创可贴把她烫出水泡的手指包好。

　　午后的日光温暖柔软，像羽毛扫在脸上。

　　就在那一刻，他却忽然开口。

　　“你在担心他。”

　　霎时寂静，她的微笑僵在脸上。

　　“我没有。”

　　“前未婚夫下落不明，你担心他也是应该的。毕竟事发当晚，你和他都在金熙酒店，兴许早就碰过面也说不定。你之前从未去过金熙酒店，又怎会知道暗门的位置。”他不紧不慢道：“还是说，一切只是场巧合？”

　　“巧合。”她微微仰起脸来看他，“一切都只是巧合。”

　　“原来是巧合。”

　　“肖楚，你是在怀疑我吗？”她坦然看他，“这些天来，自从我和他分手，我伤害他伤害的还少吗？听从你的命令，无论出席什么场合，我都和你一起，亲密地挽着你的手臂，S市人人都说我们在一起了，都说我是个下贱的女人。”

　　“在这种情况下，程谨言不恨我，反倒冒死也要救我？恕我直言，这个逻辑太可笑了。”她冷静道：“而且，自始至终，这也都是我一个人的复仇，没必要拖他下水。还是说，你以为我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求他施舍我？”

　　“我相信你没有求他。”

　　白薇顿住。

　　“可你错了。”肖楚淡淡道:“你错误地估计了他对你的感情。他远比你想象得要爱你。即使你没有求他，他也会救你。我想他很清楚你是不会求他的，但他还是救了你。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从金熙酒店逃出来，生死未卜。”

　　她举着瓷勺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但你依然不会后悔的，我很了解你，白薇。你对我的恨意足够一切。”肖楚忽然从身后拥住她，骨节分明的手指环住她的侧腰，最终落在她柔软的腰腹上，他的下巴枕在她左肩，声音平静，“你从没后悔过离开他，也没后悔过留在我身边。”

　　她彻底怔在原地。

　　午后的厨房，日光温暖明亮，洒在她僵硬的身上。

　　在她印象里，肖楚从没对她做过这种堪称温柔的动作。

　　这个好似生来就如太阳般耀眼夺目的富家公子，从少年时代起就高高在上的人，即使伸出手，也好似神祗对蝼蚁般的居高临下的施舍，任何人只要接近他，就会被夺走全部光芒。恰如她十四岁那年，被父亲叫到公司，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鼎华大厦楼底的喷泉池旁，隔着百米的距离，望见深蓝色跑车停下，然后从里面走出一个少年来，深棕色的柔软短发，金丝边眼镜闪烁细碎微光。

　　彼时的她做梦也没料到，父亲会死在他手上，而她自己亦是被他囚住，像是中了某种诅咒。

　　因为要复仇，所以要留在他身边。听起来好像一种莫大的嘲讽。

　　“……粥要煮沸了。”她咳了一声，挣开他的手。他倒是顺从地松开了手，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嘱咐了佣人几句，走出家门。

　　望着他的背影远去，白薇终于松了一口气，正要盛粥，就在那一刻，却忽然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

　　猝不及防，她险些摔倒在地。

　　几乎是跌跌撞撞跑进了洗手间，伏在洗手池旁，因为没吃多少东西，只能干呕。

　　忽然响起争执声。

　　“小姐，林小姐，请您止步——”

　　佣人阻拦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后者很是激动，“滚开！都滚开！让我进去——”

　　“林小姐，肖先生特意吩咐过的，不让别人出入——”

　　“不让人出入？恐怕是他有什么秘密瞒着大家吧！是啊，谁能料到，S市堂堂鼎华集团的年轻总裁，会包庇一个出身寒酸的女人，甚至把她藏在家里？我倒要看看，她到底病得都有多厉害！”

　　白薇扶着洗手池，忍住胃部翻江倒海般的阵痛，忽然洗手间门被猛地推开。

　　“白薇…你给我出去！滚出肖楚的家！”

　　林念雪死死盯着她，陡然歇斯底里。

　　“我受够你了！白薇，我真是受够你了！我今天就把事情通通公布出去，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做的丑事！”眼泪从她的眼里大颗大颗地掉落，她大口吸着气，好似即将晕厥，高高扬起手：“你露出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谁看！就在昨天，肖楚跟林家退婚了！他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你吗？！走着瞧，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