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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雏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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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岁的时候,遇到了那个有些颓废,蓄着胡须的医生。
我见过他。他是这条街上那间黑诊所的医生,之前经过的时候偶尔会看见他在里头悠闲的样子,亦或是被一个金色头发、穿着红色裙子的女孩说教。
见过只是单方面的认识,遇见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认识。
十岁那一年的冬天,母亲生病了。我看着床上痛苦喘息着的亲人,心里慢慢的浮起一个想法。将家
积蓄的钱都拿出来,在锁好门之后,我便朝着那家黑诊所走去。
到了诊所之后,我掏出出门前就塞在两个口袋里面的全部金钱,把它们都塞到医生的手里,看着他那双明显带着疑惑和询问的眼睛,说:“请您帮我看一看我的母亲。”医生笑着说了声:“好啊。”便跟在我的身后,一起走了。那个女孩子没有跟上来,大概是因为留在了诊所里面。
果不其然,医生说母亲熬不过这冬天。我知道的。她太痛苦了。连她无意识中散发气息都在告诉我——她很痛苦。
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这样活着呢?我看向医生,请求道:“您可以杀了她吗?”医生听了我的话之后,非但没有骂我是个疯子,反而一脸笑意的说:“可是,我只是来看病的啊。”
我望着他,而他也看着我。在那么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然的在裂开。我再次请求于他,仰头望着他,说道:“请您杀了她。”他蹲下身来,摸了摸我的头,带着些许诱导性意味的说:“为什么你不亲手杀了她呢?”然后他递给了我一把银色的手术刀,像一名教师那样教导着“只要你用这把刀划开她的咽喉,不一会,她就死了。”
‘为什么你不亲手杀了她呢?’我接过手术刀,并划开母亲的咽喉时,这个问题依旧在我脑海里面盘旋着。我愣愣地看着刀上和墙壁上那一抹红色,觉得有些刺眼,就好像医生此时眼里的玩味,都有些太过刺眼。
‘为什么你不亲手杀了她呢?’医生的问题像是恶魔的呢喃,一直在我耳边环绕着。我看了看手中的刀,半响过后才回答:
“因为,她知道梦是假的。她不愿意在梦里面死去。”
医生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将那柄手术刀上血迹擦拭干净,而后又牵起我的手,往外走去,而我的背后是那个被我亲手划开咽喉杀死的母亲,我曾经的家人。
回诊所的途中,医生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森鸥外。我点了点头,沉默且空洞地看着前方。一切都是冰冷的,只有那只牵着我的手的主人是具有温度的。
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放任自己跟着一个才刚刚认识的人离开那个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森医生的手在那个冬天里面格外的温暖。
这便是我和森医生认识的原因。
我在医生的教导下不断的学习着新的知识,我不想让他失望,他所交代的,我都会做到最好。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直到有一天,一个自杀未遂,连眼睛都绑着绷带的男生来到了诊所。
我很不喜欢他。
我看着他和森医生的互动,有些不开心,甚至觉得他的存在比爱丽丝还要碍眼。就好像夺走本应该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和注意。我无法察觉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有些不开心。
那天晚上,我坐在森医生的腿上看书,他玩弄着我的头发,有些不在意的说:“今天好像有些不开心啊。”
正准备翻书的书停顿了下来,我不知道该不该和森医生说这件事。还在我考虑之际,森医生抱着我,把下巴放在我的头上,语气哀怨的说:“欸……明明我那么关心来着……”虽然知道这只是他用来套话的语气,但我还是连忙抓住了他的手,任由书籍跌落到地面上。
“那个人,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呢?”
“他太聪明了。”
“欸?原来你讨厌这种类型的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想说,你会重视他,会培养他,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哦?是这样?那我能不能理解为你在害怕呢?”他带着笑意的言语宛如那柄锋利的手术刀一样,轻易地把我那些心思就割破了。
“差不多够时间要去睡觉了。”我从他的腿上跳下来,捡起方才掉落在地的书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森医生听了之后,故作可惜的样子,说:“那看来我只好让爱丽丝来陪我这个孤独的大叔了。”我拉住了他的衣袖,不知道从哪里窜上来的火气,让我一字一顿的对着他说:“我、来、陪、你。”
等到我和他同枕而眠,在森医生的怀里差不多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才恍然发现,自己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他是我的老师。’我一直都认为我对他除了尊敬和爱戴的感情以外,也只有那种追求肯定的欲望而已。可当我发现他的视线也会看向其他人的时候,我害怕了。害怕现在所拥有的都会像泡沫一般消散。
‘我会被遗弃吗?’不安笼罩着我,以至于本应该得到适当休息的我并没有能够得到适当的休息。
……
那个男生又来了。
我低头忙着做自己的事,以便分心,不去在意森医生和他的互动。可他却凑了过来,说道:“你在害怕我把森医生夺走吗?”
我佯装没有听见的样子,继续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他也没追问,摆了摆手就离开了。
当天晚上。
临睡前,我坐在床沿边,抓了抓睡衣的下摆,再三考虑之后还是叫住了,准备要离开的医生。
“森医生。”
“怎么了吗?”
“那个人,有那么重要吗?”
“啊,太宰君很重要哦。但是,你要比他更重要哦。而且我很高兴你能这么问。”
“欸?”我没有料想到是这样的回答,疑惑的看着他,“为什么?”我回问道。
“现在对你来说还太早了。”他俯下身子,像往常一样亲吻了我的额头,以示晚安。他揉了揉我的头,说道:“好孩子要去睡觉了哦。”
我点了点头,盖上被子,和他互道晚安。我并不知道什么对于我来说还算是“太早了”。可是知道了我又会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即使那一天来临了,我也不知道。
外面的天空湛蓝,几朵白云飘荡着,无疑是个晴朗的天气。爱丽丝坐在橱窗前拿着蜡笔在画本上画着画;森医生坐在书桌前伏案写着什么;而我正踩在凳子上,将诊所凌乱摆放着的药品都一一放回它们原本的位置上。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但是有些药品的位置太高了,即使是踩着凳子也无济于事。我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就去麻烦医生,所以只好极力的踮起脚尖,扶着稍矮一些柜子的边缘,将高处的药品都一一放回。可正当我全都放回时,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我好像给医生添麻烦了。’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反而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怀抱。嗅着那种怀抱中味道,我愣了一下,然后便慌慌张张地扯着白大褂的领子,想要确认他是不是受了伤。可还没等我确认,他先抓住了我的手。
“森医生。”我没有挣脱开他的手,低下头,没有像平时那样看着他。
“我没事。反倒是你,最近是发生了什么吗?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抱起我,坐到橱窗旁,看向我的眼睛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关心和不解。我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关心于不解还是为了向我问话而佯装出来的神色。
“医生。”
“嗯?”
“我对于医生来说,是不是没什么用了?”
“为什么这么想?”他用手指把玩着我的头发,看似不经意的问到。
“那个人是最好的人选不是吗?”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可是你这样说,我可真的要伤心了啊。”依旧是有些不正经的腔调:“明明我也很在意你的。我刚才还在想你可以帮我做什么的。”
“可是我并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不。你知道的。”询问般的语言再一次在我耳边响起:“你不是很清楚的吗?”
‘为什么你不亲手杀了她呢?’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疑问。就好像他在询问我为什么不这么做一般。
他握住了我的手,而我的手里面握着那柄手术刀。虽然上面早就没有了那日的鲜红颜色,但被擦拭干净的手术刀,我甚至觉得这把手术刀有点太干净了。
‘它本不就不会如此干净。’
金属材质的手术刀很冷,贴着并不算是很暖和的手心,冷热在互相同化,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就是那柄手术刀。可森医生的手却很暖和,就像冬天里面的被炉,轻易能吞噬掉人意识。我的意识也是如此,逐渐地被那一方温暖所吞噬。
“为我效力吧。”
“好。”
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何况,这些本就是他教会我的。
……
“呐,太宰。我是不是没有做首领的本事啊。”诊所里面,现在已经是黑手党首领的森鸥外,看着下属汇报上来的报告,一脸委屈。
烧杯与玻璃棒碰撞产生的声音快速地响起,坐在药品柜前的太宰搅拌这杯中的液体,听着森鸥外的诉苦,说道:“我说,森先生啊,那只小鸟不是你的得力部下么?钱也好,情报来源也好,她不是都能得到么?”他停止了搅拌,并望着侧过身的森鸥外:“只要你想。”
森鸥外依旧带着笑意,说:“太宰,她可不是我的部下哦。”
“啊啦,是这样吗?真是意外呢。”
……
虽然我并不喜欢那个老是绑着绷带的人,可不得不说,他说得确实如此。钱财也好,情报也好,甚至是部下的忠诚,我都可以给他。即使那是以恐惧为核心的最低级的忠诚。
毕竟在梦境里面,什么都会浮现出来。极力掩盖的,否认的,渴望的,希冀的等等,再好的伪装,都会像是一张浸过水的纸张,极易碎也极易揉捏。我了解他们在渴望什么又或者是在厌恶什么。将梦境和现实互换,也不是难事。只要他们相信了,现实即是梦境,那,他们的一切都将是我的。
真是令人讨厌的‘能力’。至少在认识森医生之前,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在虚假的梦里面死去,是一种痛苦。’所以我没用那种方式结束母亲的生命。痛苦的叠加,并不是我的原意。我不想让她承受过多的痛苦,那么死亡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就像医生所说的那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该怎么做。决定母亲的生死也好,还是决定为他效力,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都如明镜般清楚。我只是,逃避了由自己回答的环境,借助了一个外力而已。而这个外力恰好就是森医生而已。
是的。我和他之间只是互相利用而已。我需要他的意见,而他需要我的能力,仅此而已。绝对不是我,在依赖他。
绝对不是。
……
就这么过了几年。
在整理好收集回来的情报后,我把它们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面之后,再三考虑之下,我还是把信封放在了上面。然后,像是要避开什么一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非需要他的孩子了。可以自己决定一些事情了。是时候,必须要挣脱开来自外力的束缚了。
……
“呐,林太郎。小鸟飞走了喔。”
“没关系。她会飞回来的。”
“新鲜感大概会留存三天左右,过后便是苦闷难熬的日子了。”
……
这是我离开森医生的第一天。
一大早起来,反正自己不在熟悉的环境里,慌乱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我已经离开森医生身边了。”
虽然是离开了,但有些长期养成的习惯却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的。比如习惯性的沏了两杯红茶。望着白瓷杯里的红茶,出了神,直到不小心碰倒其中一杯,被茶水烫了一下后,才回过神来。
……
“好烫。”我连忙放下手中的瓷杯,看着被烫红的手臂,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听到我下意识所说的话,原本还在写着什么的森医生,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问道:“怎么了吗?”
我把被烫伤的那一面伸了出来,有些愧疚的说道:“抱歉。我不应该碰那杯茶的。”森医生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走到药品柜前,拿了药之后就开始给我敷药。大概是因为气氛不对劲的缘故,我感到了些许不安,有些怯懦的问:“医生……你生气了吗?”
“没有。”他长期使用着手术刀,所以手指上不可避免的有着一层薄薄的茧,在肌肤上划过的感觉,有些痒。我忍不住的想将手缩回去。
“别动。”他按住我想要缩回的手,把药上完后继续说:“我只是不想你受伤。还疼吗?”我本想摇摇头,表示否定,可是却说了句:“疼。”
突然有一阵风吹过,冰冰凉凉的感觉从烫伤处蔓延,我被刺激得赶紧缩回那只被握着的手。“这样,不疼了吧?”森医生笑着说了,眉眼弯弯的。
“不……疼了。”我把那只手藏到身后,像逃一样,跑到了诊所外面。
……
我盯着那一小块烫伤的东西,鬼使神差的对着吹了吹。反而,更疼了。我有些恼怒地拿出药膏,不太熟练的涂在了伤口处。
……
这是我离开的第三天。
这三天,我像个平常人一样走在横滨的街道,也去港口远远地看了看广阔无垠的海洋。这都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确实,这对于一个虽然一直生活在横滨,但是并不了解横滨的人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就像是将琳琅满目的玩具放在孩子的面前,最初她总是会玩不腻的,可是时间一久,当她都尝试过后,那些新鲜感就会逐渐的下降,直至消散。至此她便没有兴趣了。
毕竟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她知道的。
在新鲜感即将消散之际,我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把厚重的窗帘拉上,将外面明媚的阳光通通都隔绝在外。在沙发椅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将头抵着膝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
“医生,如果以后我离开了,你会等我回来吗?”我在橱窗前晃着还不到地的腿。他在我身旁想着什么事的样子。
“那,你会去哪呢?”他反问道。
“去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我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在哪里。
“那,你会回来吗?”他又反问了我。
“不知道啊。毕竟一直麻烦着医生也不太好吧?”我看着一直在前后晃动的小腿,回答道。
“从森林飞出去的鸟儿,终将飞回。”
“嗯?那是什么?”我听到他讲的那句话,却不太理解医生想表达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
……
“好过分啊……医生”我轻声说道,“说这样的话。”
……
‘如果这里的新鲜感已经没了的话,那就去远一点的地方寻找了。’这样想的我,就这样去往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好多人……好陌生’在我到达的时候,我就有种强烈的,想要立刻回到横滨那个算得上是熟悉的城市的冲动。
……
“那个,森医生?我能不能不出去?”
“这可不行啊,你不是已经答应了爱丽丝今天要和她出门的吗?”
“可是……可是……”
“没关系的喔,没人会说你的”他把手伸到我面前,“不要怕,我在呢。”
“嗯……”我把手递过去,感受着医生手心处真实且温暖的感觉。
‘只要有他在,就不需要害怕。’
……
第四天,
在陌生的环境里面担惊受怕着。
第五天,
被陌生的人群惊吓到。
第六天,
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面。
……
第七天,
我回到了横滨。
傍晚的时候,我回到了那个我很早就离去的地方。里面的陈设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因为平时我都有来打扫的缘故,只是离开几天,也不见得有多少灰尘。可能是因为心事太繁杂,我觉得有点累了,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才幽幽转醒。看着眼前坐着的,并一脸笑意的森医生,我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不是梦喔。”他用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他,就有种很想哭的感觉:“医生……”就像是在外面受到了委屈,强忍着不哭,但一见到亲近的人就无法抑制住那种酸酸的心情,忍不住就要流泪。
“说给我听吧。”森医生将十指交叉,两个手肘撑在桌面上,稍微有些压迫力的让我将所有的感受都说了出来。
对失去他的恐惧,认识到自己在依赖他的害怕,再到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离开他而生活的茫然,以及自己对他抱有的那些本不应该应该抱有的感情。
“那么,你要怎么解决呢?”他像往常一样,把选择权交给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我没有回答,起身,靠近他,紧张的捏着衣袖。然后,一咬牙,闭着眼,
快速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羞红着脸,在一旁,支支吾吾:“解……解……解决了。”
他有些玩味地说道:“欸……好可惜啊。”
“可……可惜什么呀。”
“当然是在可惜,你还小啊。”他向我伸出手,一如刚刚认识的那时,他向我伸出手时的情景,“我们回去吧。”
“嗯。”我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和他一并的走在路上。
……
“从森林飞出去的鸟儿,终将飞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