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SSOM》春朝逢秋

1、BLOSSOM 他们共同走

　　1.
　　男人买下了城郊的一间破旧房子。

　　他每天都会戴着软昵帽，在吊扇下的桌子旁喝酒。

　　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吊扇上挂着一具尸体。
　　噢，看尸体的面相，生前应该是个漂亮的年轻人。
　　然后他按下了吊扇开关。
　　年轻人的尸体呼啦呼啦地跟着吊扇转。

　　年轻人很生气地开口指责他：“你对鬼很不尊重。”
　　男人开始喝酒。
　　再抬头时，呼啦呼啦转的年轻人就消失了。

　　但是之后每次回家都能看到吊扇上挂着尸体。非常影响喝酒的心情。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对年轻的鬼说：“你下来。”
　　鬼答应了。
　　男人盯着鬼，把头上的软昵帽摘了下来。

　　鬼大叫了一声，躲到了桌子下。

　　男人的脑袋缺了一大块。
　　血肉模糊的，很可怕。

　　年轻人平复了心情，又钻了出来，说：“你不是应该赶紧去看医生吗？”

　　男人已经把帽子重新戴上了，很礼貌地回答道：“谢谢，我也已经死了。”

　　2.
　　吊死鬼出不了屋子，只能每天看着男人进进出出，觉得非常无聊。他吊在风扇上晃脚丫子，对软昵帽男人说：“怪不得我这么可怕都吓不到你，原来你也不是活人。”
　　男人说：“你为什么不下来说话？”
　　吊死鬼捏了捏自己脖子上套着的麻绳，说：“没有这个勒着就感觉不会说话了。”
　　男人说：“啊。”

　　男人低头喝酒。
　　屋子里都是酸葡萄酒的味道。

　　吊死鬼沉默地吐了会长长的舌头后，忽然自己在半空转了起来，大声地对男人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男人说：“什么？”
　　吊死鬼说：“你得把帽子拿下来。”
　　男人想了想，就把帽子拿在了手上。

　　吊死鬼对那骇人的伤口啧啧地称赞了两声，伸手在自己破烂衣服口袋里摸了摸，在男人低头的时候，嗖的一下把东西放在了男人缺了一大块的脑子上。

　　男人觉得脑子上有点痒痒的，抬头问吊死鬼：“那是什么？”

　　吊死鬼说：“种子。”
　　男人说：“种子？”
　　吊死鬼语调上扬，声音听着非常开心地说：“迎春花种子！等到春天，你头上就能长出花啦！”

　　3.
　　男人本来想说花这种东西要晒点太阳才好，放在他帽子里多半是发不了芽的……但看吊死鬼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希望来年春天对方不会因为失望哭鼻子。

　　吊死鬼每天都一副精神洋溢的模样，男人靠在桌子旁喝酒时，他还在木桌上动作夸张地跳恰恰。
　　他们两个都没有互报过姓名，也不怎么聊生前的经历，大部分时候都是吊死鬼在兴奋地跟男人讲那些他从蝙蝠嘴里听到的故事。

　　年轻的吊死鬼在窗沿旁跳来跳去，大声地笑着告诉男人：“有人给我寄东西来了！你要不要看是什么啊？”
　　男人点了点头。
　　吊死鬼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个大画框。
　　男人看了一眼，发现上头画的是个国王。

　　过了会，吊死鬼又大叫了一声，说：“我拿错啦！”
　　他叫完，伸脚把这画框踢到一边了，摸出了另一幅蒙着白布的画。

　　这是一幅用色非常艳丽的画。
　　创作它的人大概非常热爱鲜花，每一朵花都画得特别精细逼真。
　　河畔花团锦簇，夕阳未落，雪白的鸟沿着波光粼粼的河水飞向了远方。

　　吊死鬼坐在桌上，很认真地垂下头，指着画面角落的野玫瑰告诉男人：“这一朵是我最喜欢的。”
　　暗红的野玫瑰盛放在余晖中，晕染开了十分浪漫的色彩。
　　“往颜料里融进三滴自己的血，画出的玫瑰就能有自己的灵魂。”吊死鬼垂下眼睑，漂亮而年轻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温柔的神色，说，“这是我亲爱的野玫瑰，她的花瓣里流淌着我温热的血液。”

　　他低头亲吻画框，仿佛拥住情人一般，满含爱意地拥住了它。

　　4.
　　男人知道这位吊死的年轻人是谁了。
　　年轻的自由派画师布玛，曾经为国王画过画像，却因为在画作中抨击了不合理的政策被关进了牢狱。后来他从监狱里出来了，但右手手指却断了三根，国王也不再允许他拿起画笔了。

　　所以在一个晴朗的夜晚，他把自己的脖子放进了绳套里。

　　野玫瑰被国王买下烧掉了。
　　于是这幅画的灵魂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吊死鬼还挺高兴，他对男人说：“没被烧掉时，她就属于世人；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后，她就会重回到我怀里。”
　　他喜欢在夜里大声唱歌，因为现在没人能听见他唱什么了，所以不必再有什么顾虑。

　　吊死鬼唱道：“我最爱春天！”
　　其实他有点五音不全，但男人并没有向他指出来这点。

　　5.
　　现在是冬天，外边下着雪。到处都一片白茫茫的。男人摘下帽子，刚走出了屋子一步，就被阳光烫得又把脚缩了回来。
　　他不能见太阳，也不能在白天出门。
　　但是……

　　他觉得后脑勺的伤口有点痒，总觉得那里的种子是在准备发芽。
　　花的种子需要阳光。

　　男人试着在一天里阳光最微弱的时候跑出去坐在台阶上晒脑袋，结果把自己身上晒得都是细细小小的伤痕。
　　他每天手里都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几瓶酸葡萄酒，说老实话，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一直会在这里喝酒了，只是如果不喝的话，他会觉得心里非常地孤独。

　　吊死鬼每天都吵吵闹闹的，让他居然也能感觉到快乐的情绪了。
　　想着想着，他也没告诉布玛，就自己偷偷地去晒太阳。阳光让他痛苦，但这痛苦也并非不能忍受。
　　他觉得身体渐渐变得轻盈。
　　有这样的感觉，大概是他做鬼的时日也不多了吧。

　　绕着风扇打转的布玛说，如果人们把他所有的画都烧掉，他就可以心满意足地飞到天堂了。
　　有时也有这样的规矩——假如还没被人遗忘，灵魂就能残留人间。等到没有人记得他作品的时候，他才会真的不复存在。

　　男人坐在木桌旁发了会呆后，对布玛说：“春天的时候，我会送你一个礼物。”

　　吊死鬼很高兴：“你要给我礼物？我最喜欢礼物了！”
　　他在木地板上跟男人一起跳起了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翡翠色的眼睛里映着男人头顶黑色的软昵帽。

　　大雪纷飞的夜里，在寒冷的破屋中，两只鬼举起了酸葡萄杯，为即将到来的春天而庆贺。

　　6.
　　工人们发现河畔那具尸体时，冬天已经过去了。盛放的迎春花几乎把男人的尸体都覆盖住了，他睁着眼，心口处放着一朵鲜艳的野玫瑰。
　　他们说他是喝了太多的酒，在河畔散步时不小心跌倒，脑袋撞在了石头上，失血过多而死的。因为是冬天，大家都在屋子里取暖，并没有人及时地发现他。
　　他们说他曾经为了病了的母亲四处奔波，但那个冬天他失业了，没法弄到药品，家里也没能再升起炉火……

　　一个可怜的、绝望的男人，死亡对他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解脱。
　　大概他是觉得解脱的，不然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为什么带着微微的笑呢？

　　7.
　　白色羽毛的飞鸟迁徙过河畔时，成群地落在了迎春花花丛之中。

　　那就是他送给布玛的礼物。
　　他们共同走进了春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