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无尽夜路 ...
-
相顾无言。
不远处星兽愤怒的吼声与这边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长官好……”
犹豫一会，艾摩那还是壮着胆子按照规定小声问好，只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在一向听力很好的温言堕此时也的确没有听见。
艾摩那于是闭上嘴，缩着脖子力求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小。知莘则眨巴着大眼睛，兴奋得触角抖个不停。
最终还是温言堕先开了口，他轻轻弯腰，执起颜措的手在手背吻了吻：“雄主大人万安。”
由于温言堕俯下身的缘故，颜措能够看见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和浓密的睫毛，雾霾蓝的发丝看起来很柔软。颜措紧紧抿着唇，却还是泄漏了嘴边的笑意。
他认真地告诉温言堕：“我准备在赛场边随时待命，我的朋友们打算陪我。”
休假还叫上新交的朋友加班其实有点不道德，颜措是打算还是自己多揽点事。
听到到颜措的话之后温言堕有些惊讶。
一是向对方报备行程应当是雌虫对自己雄主做的事，还没有听说过雄虫乖乖跟雌虫讲述计划的，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随即明白颜措是叫自己放心。
二是因为颜措的话，意思像是想要义务安抚军雌……
“雄主大人，今天可以休息。”
每听一次这个称呼颜措就有些脸热，但他还是坚持点点头：“顺便的事，又不麻烦。”
温言堕笑笑：“那我也陪你。”
……一旁站着的二虫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
当颜措首次在军雌们面前亮相时，果不其然地引发了轰动。尽管颜措自认为站的位置并不显眼。军雌们的注意力都不在赛场上了，一个个扭断脖子往这边张望，就是赛场上那只也因为分神差点被撞个透穿。
艾摩那和知莘倒是早就习以为常，只不过今天的关注度又叠高了一层罢了。但颜措不太适应这种炙热的眼神聚焦，一时有些羞涩，反而引得众雌虫吗更加如狼似虎。
“我虫都傻了居然看到了活生生的雄虫，还是三个。这不是梦吧。”
“天呐这个雄虫好好看！”
“是应该是新来的军医阁下吧。”
“这种相貌居然是b级的水平吗？”
“不过阁下们不在观战台呆着，下来干嘛，伤到了怎么办。”
……
按道理说，虫族的样貌是和等级成正比的，等级越高相貌越出色基因的影响倒只在相似度上面。这也是为什么知莘和知奈同雌父同雄父，但雄虫知莘只能称得上可爱，而雌虫知奈却是精致了。
但颜措的“颜”超出了这种定律。
他的样貌先前就与莫楠南不相上下，而现在，说不定站在一起时莫楠南还略逊一筹。
注意到颜措的不安，温言堕不动声色挡住那些探寻的视线，冷冰冰的紫眸不带感情的一扫，森冷的精神威压步开，那些想要来场浪漫的邂逅的雌虫顿时矮了下去。
颜措还愣着，就看见眼前宽厚的背影把赛场挡了个严严实实，不由得噗呲一笑，原本就漂亮的脸更多了一份惊艳。
有的虫已经开始不管不顾地咬擦汗巾：“不是吧，温长官这就已经下手了？！”
“嗷嗷嗷啊！！我也想阁下对我笑！”
星网上的虫们可以透过全包录音清清楚楚地听见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没由来又骄傲又怅惘，具体形容一下，大概就是旧粉看新粉的心情。
呵，你们这些无知的虫子。
下了观战台后，减震降音等一系列保护不复存在。
颜措甚至能感受到星兽怒吼时喉咙里喷出的粗热气息和地板的震动。这种震荡对军雌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如果施加到颜措身上对颜措来说噪音程度却是无异于上千双新鞋摩擦光滑的地板。
温言堕早已将自己的精神力外放，在颜措周围围成恰到好处的保护圈。艾摩那和知莘也迅速打开了保护手环的防御功能。
因为看一场比赛就使用珍贵的保护手环什么的，对雌虫即使是幼崽来说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雄虫任何时候使用都是理所当然。
温言堕瞄了一眼，暗搓搓打算给自家雄主也进购一批。
“他们的眼睛……”颜措很快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在场的雌虫眼睛里或多或少都有些红色，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觉，有些更是红得仿佛出血。
而雌虫上场打斗基本都是力量的宣泄，很少使用战斗技巧，当衣服沾上了血液，皮肤绽裂，眼里的暴躁不安倒是消退了不少。
这是暴·力换来的暂时的安宁，却如同饮鸠止渴。
颜措不禁抬头望见温言堕干净的紫眸，脑海里闪过最初遇见这双眼睛的样子。
如果说眼睛时心灵的窗户，以前的天空浸染了腥躁的血液，而如今缀满了光亮。带来这一切的……
“还是这样好看一些。”颜措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
但温言堕还是听懂了。
俩个虫旁若无虫的对视引来了另一双眼睛的暗沉，知奈在休息室的窗户旁，眸光一闪，快速以半虫化的姿态飞上看台。身后流光溢彩的黑色墨翼吸引了颜措的视线。
从来没有见过……黑色还如此亮眼的。
“哥？”知莘有些惊讶，下一秒就看见自家哥哥跟没看见自家似的径直走过他。他拧过头看过去，就看见他哥挂着一脸在他看来虚伪无比的笑容去勾搭颜措：
“久仰大名。我是第五军团军长知奈，很高兴认识您，颜措阁下。”
知莘：“……”
不是，哥，你以前不是说死都不会对雄虫这种软啪啪的废物感兴趣、被这种东西上还不如去死吗？
他是知奈？
颜措的关注点一时间倒是全在知奈脸上，错愕明明白白写在了眼睛里。
没办法，那天冲来撞去的黑色复眼巨型甲壳虫的印象还死死刻在脑子里，乍一看见本体几乎是温顺可爱得不像个雌虫的知奈，反差过大，颜措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一向讨厌这种眼神的双标狗·知奈这回大大方方地任由颜措盯着，甚至还有些自豪。
好在下一瞬他就意识到了这种行为的不妥，歉意地笑笑：“长官好，很高兴认识你。”
一旁的温言堕眯了眯眼，手上的青筋暴起，眼神很是危险。
知奈丝毫不惧地跟他对视，脸上虽然挂着笑，却颇有兄弟变情敌的感觉。
两军团的军雌们一头雾水地看着最高长官们对视着，交界处仿佛崩裂出火花。
颜措：“……”
艾摩那：“……”
这个气氛怎么更怪异了？？
当然，颜措难得的恍然大悟灵感一闪明白了问题所在——猜测可能是因为两者都被技能加持治疗过，会先天性对治疗者有一定好感，对同被治疗者会有排斥感。所谓化学里电荷的同性相斥。这种答案的确差不多大概可能是接近了真相。
当机立断决定还是安抚自家雌虫比较重要，当下软乎乎的手牵住温言堕，笑笑：“现在我是工作时间了，还是就不多奉陪，再见。带我去医务室吧。”
最后那句话是对温言堕说的。
果然温言堕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眉间一挑，就回身领着颜措去医务室的方向。二虫又赶紧跟上。
知莘走几步回头，依稀能看见自家哥哥僵住难看的脸色，但一身的怨气却全只冲着温言堕。
一定是因为他……阁下才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
事实上颜措也没有想太多，知奈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虫，充其量称上是朋友的哥哥。知莘难得地关心自家兄长，只不过是因为——
……哥，节哀。
他仅有的关于这个进入荒芜之地前不太亲近的哥哥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好像是他哥第一次给雄虫表白哎。
·
因为比赛还未到进行多久的缘故，医务室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受了伤的雌虫，有的衣服破烂，汗水浸透了白色的背心，隐隐约约露出饱满的肌肉和肉色的皮肤。
雌虫信息素的霸道顺着汗水弥漫，医护虫和医疗机器人勤快地忙前忙后。
一个机器人注意到了进入到一群虫，机器音一板一眼地响起：“你好，欢迎！你好，阁下！”
突兀的机器音使得里面几只雌虫都望了过来，猝不及防在医务室抬头看见三只穿着医疗制服的雄虫外加一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最高长官，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意识到了什么，几只虫慌忙去拿军外套，结果因为太急撞到一块，下一刻就前仆后继地人仰马翻。
颜措：“……”
那个声音颜措听了都疼。
空气有些安静。
知奈掐住了腮帮子，强撑着不要在这种情况下笑出声来。艾摩那刚进来医务室，又捂着嘴巴出去躲着笑了。
勉强整装完毕站成了一排：“长官好！阁下万安。”
“不用那么紧张，”颜措有些好奇地看着温言堕发号施令的模样，“正值联谊赛，军医们今天来顺便安抚下伤员的精神力。”
那几只雌虫彻底呆住了，表情木楞得有些可笑，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一亿星币砸到脑袋顶上。
平时排不上号的军医队伍，今天居然搞巡治？
而且这个新来的雄虫，就是传说中商业街的“雾都之光”吧，治疗了知奈长官的那个？
反应过来后，一只雌虫忙不迭地道谢：“谢谢谢谢，谢谢阁下。”
一时间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原本平淡地犹如一滩死水，深潭之下压抑着躁乱，也许某一天，他眼里的最后一丝清明就会被罪恶掩埋，化为没有神志只凭感觉的怪物，在围攻下被杀死。
“……不用谢。”颜措笑了。
话音刚落，一抹金色透过军医制服背后特地留下的缝隙舒展开，金色的暖暖光晕笼罩了白色的病房。
蝴蝶。森林。碧水。
浅淡的精神丝凝为实体，分别触向这几个虫，温柔的力道不容拒绝，吐露间润养了干燥的空气，安抚了干燥的肺部。
“他打算同时治疗五只雌虫？”星网上的虫都惊呼起来，这是前所未有的举动。阁下不怕受到反噬？
颜措专心致志，额角都泌出了细密的汗水。
他看见了他们心里的怪兽，荒芜，和挣扎。那几只雌虫慌乱的想藏起心中的黑暗，怕吓到这只美好的雄虫，颜措温和的安抚声音却是从心底漾开。
「我会为你驱逐他们。」
「没什么大不了的……打败他们，好吗？」
「战士。」
……
枯燥的心长出了绿叶，盛开的花张扬着值得珍藏的生机盎然。
眼前的一幕美好地不真实，后来赶到的知奈望着这一幕沉默良久，藏起了右手伤痕累累的指节。他的手背在黑暗，眼睛却追随者阳光。
——治疗成功了。
一旁的知莘突然就明白了之前颜措说喜欢这个职业里眼里闪烁的光芒，他能感受到那份执着，以及几乎是老天赏饭吃的天赋。本就天生如此。
而温言堕，抬手接住飞过来的灵蝶，灵蝶像是对他心里汹涌的情感作出了回应，温柔地停在他的指尖。
几只雌虫眼里的猩红退去，高壮的身体集体化为小绵羊，温顺无害地将最脆弱的脖子暴露在颜措面前，展现无与伦比的信任。
颜措没有收回翅膀，他瞅了瞅翅翼上愈发繁复的花纹，回头冲温言堕笑了笑。
霎那间，万物失色。
……
夜幕降临的时候，星星不甘寂寞攀上了医务室的窗外。
颜措和其他两只雄虫早已睡着，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一身银蓝边的白色军医制服倒是一尘不染，白得发亮。
有几只想感谢的雌虫徘徊着不愿离去，宁可冒着晚归被罚的风险也想多停留一会。知奈抱着手靠在医务室外的墙上。
温言堕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口气。
这也太拼了。
仅仅一个下午，颜措安抚了不下三十个雌虫，尽管等级都不算高，也会累得虫够呛。
他还从没见过那样一种批量治疗的方法，看得虫目瞪口呆。艾摩那和知莘受了颜措的感染，不由自主也开始忙活。
奇怪的是，一个下午与雌虫们的精神力接触，三只虫的精神力却半点没有受到污染，反而精神丝还茁壮不少，就好像……在颜措散发的光圈之内，一切罪恶都无影随行。
这也是温言堕没有阻止颜措无休止地治疗的原因。
温言堕直觉意识到，颜措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雄虫军医艾摩那的后勤配置的监护虫带回了宿舍，知莘则被知奈不耐烦地扛上了肩膀，临路过温言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放弃的。”他值得一切最好的事物。
温言堕头也不抬，“乐意奉陪。”
军区不能驶进私人悬浮车，而温言堕也不打算用上军区特行车，而是小心地抱起颜措，往区域外出口走。
小雄虫体重轻飘飘的，他的脸毫无防备地趴在背上，温言堕甚至能感受到传过来的温热与安心。
夜色已深。
蝉鸣。
颜措身上是还未消散的清甜雄虫信息素的香味，以及抑制剂的清冽冷香，胸口却是暖暖的，不像气味那样看起来难以接近。
这只虫是他的了。想到白天的事，温言堕忍不住柔和了面容。
没有雌虫愿意在行路上无端花费时间，而他背着他的珍宝，速度堪比老年亚雌，只为了不吵醒颜措。
他背着颜措在黑暗中行走，寂静的夜路像是在无限的蔓延，延伸到白首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无尽夜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