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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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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袤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能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莫大的荣幸。
——卡尔萨根 《宇宙》
顾念的婚礼在那年三月,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我在婚礼前一天晚上赶回老家,顾念坐在一旁,那个退伍军人坐在她身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身材高大,倒衬得她很是娇小。
那一刻我知道,我成为妈妈的外人了。
顾念站起来抱住我,眼泪哗啦啦掉下来,嘴里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哪里需要对不起呢。就算说了对不起,一切都无法挽回,无法挽回一段失败的婚姻带给我的伤害,原生家庭所留下的遗憾,终究无法弥补。
我伸出手,有些僵硬地环住了她的身子。
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清晨就起来化妆,我选择了一件素淡的米白色裙子,光滑的绸缎布料上隐着细密的花纹。
顾念看了一眼,说今天你倒是像是新娘。
我轻轻笑了笑。
宾客盈门,顾念一身白色套装,挽着丈夫的手臂,眼中含笑,旁边的男子身穿一身军装,身影挺拔。婚礼一切从简,没有冗长的致辞,繁杂的流程,有的只是良人亲友,齐聚一堂。
我坐在台下,看着台上敬酒的两个人,内心涌起一股绵长的感动。我就那么一侧头,就看见那个曾经在我心里描摹了无数次的身影。
那天那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敞着领口,抬手喝酒的动作牵起衣领,露出一节锁骨。他那一桌坐的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骆清懒懒地靠着椅子,缓缓抬眼看着这婚礼上宾客满堂。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端起酒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酒杯里。我无数次想过他盛装出席,宾客满座之间,他满眼都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宁津十七岁时的小心愿,永远不会实现了。
我碰碰旁边人的手臂,看着那边问了一句。
旁边那女孩笑着说:“你说那一桌啊,那都是新郎母亲那边的亲戚,二十多岁的年纪,和你差不多大。”说完她侧过头,有些惊恐地看着我:“宁津你怎么啦眼圈这么红?”
我抬起手来,笑着掩面:“是吗,可能是喜极而泣。”
那女孩大笑,说我太感性。转过身子又和旁人说说笑笑。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再后来看到他的身影,是在朋友圈里的照片墙上。照片里他一身西装,笑得风光霁月。怀里的新娘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侧着头温温婉婉地笑着,眼里都是他的影子。
他啊,终于找到了一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我合上手机,不觉满眼都是泪。
我曾无数次想象他会找到一个怎样的姑娘,他会在她煮粥时一把从背后抱住她,会在夏日午后开车到海边带她吹风,他会在聚会时为她挡下一杯烈酒,他会在傍晚夕阳下的停车场里准备满车的鲜花,他会在深夜缠绵悱恻之际叫她的名字。他们看着他们的孩子学会走路,开始上学,结婚,生子。然后他们会一起到白头。
可惜,那个人不是我。
宁津永远的失去了深爱的骆清。
遗憾吗。
后悔吗。
时光退回到二〇〇九年那个四月,宁津站在树荫下,第一次遇见了后来她此生难忘的少年,树影婆娑,世界起舞。如果当时十七岁的宁津想到未来,她一定会笑着摇摇头。
不遗憾。
不后悔。
你是我深夜辗转反侧后抬头看到的那轮皎洁的月亮,也是我低到尘埃里开出的那朵花。
遇见你,是我此生做所的最好的事。
我是被雨惊醒的,淅淅沥沥的雨。
往窗外一看,枝稍上只是沾了点透明的水珠,风气长林,带着点冷气。天还没亮,屋子里黑漆漆一片。
我支起胳膊撑起半个身子,另一只手往床头上摸烟和火机,不知何时,我的已经慢慢离不开烟。
“啪嗒——”蓝色的火舌划破黑暗,伴随着一缕烟升起又落下。我支起一条腿,背倚床头。我看着黑暗中的火星,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骆清的脸。当年他也是这样,手里夹着支烟,手上的骨节清晰分明。
我不禁好笑,宁津啊宁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忘不掉他。
有一年我和余蔚在商厦逛街,走到楼梯处发现一个娃娃一直跟着我们,余蔚看了一眼,那娃娃竟然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走来。粉嘟嘟的一个男孩子,走起路来左一晃右一晃,身上穿着精致的小衣服,看样子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余蔚笑笑,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子,想要逗逗他。没想到那娃娃看都没看他,径直朝我这里撞过来。我慢慢蹲下身子,他一头撞进我怀里。我哪里接触过这样可爱的小宝宝,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余蔚看着我手足无措的表情,拍着手哈哈大笑:“宁津,这不会是你的孩子吧。”
我横飞过去一记眼刀。余蔚乖乖闭了嘴,趴过来看着那小孩子:“喂,你这个小毛孩子,这么小小个子,也知道要抱美女啊?”
那小孩子抬起眼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大眼睛水汪汪的,瞳仁漆黑漆黑。
我被他盯得一下子动弹不得,心砰砰直跳。
这是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传过来,我和余蔚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站起身来。
抬起眼,那女人窈窕的身影朝这边奔过来,一脸紧张的神色,一把把眼前的小宝宝抱起来,看向我们,呼出一口气才开口说谢谢麻烦你们了。
余蔚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这孩子也是自己跑过来的,下回一定要看好啊。”
那女人点点头不住地道谢,眼睛只是看着她怀里的小男孩。
等到那女人抱着孩子走到老远我都没有回过神来,余蔚往我眼前摆了摆手,说:“看呆了?”
我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
余蔚又侧过脸来,道:“你要真是喜欢孩子,你就抓紧找个人嫁了,嫁了人才好生孩子呀 ,再说你过了年都三十二了吧?上回我给你介绍的那个,你到底去没去啊?人家可是海归博士呢……”
我挽住他的胳膊,笑了:“不听不听,唐僧念经。”
巧的是,在商场门口,我又看到了那母子俩一高一矮的身影,小宝宝抱着怀里的玩具倚在妈妈的腿上,女人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歪着头好像在等人。
余蔚戳戳我,示意我看过去。我点点头,其实自从那个女人出现,我就认出了她的样子,是那张照片上的女人,被男人抱在怀里,言笑晏晏。
过了一会儿余蔚倾了倾身子,贴在我耳边小声说:“其实我觉得那个女人有点儿像你,怪不得那个小宝宝都能认错。”
她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浑身一僵,张大眼睛看着她。她看着我惊恐的表情,笑了:“就是很像啊,不过她没有你漂亮,这有什么的,天底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我笑了,是啊,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怎么能凭这个断定一个人的心意。
我抬起头,一辆黑色的奥迪在我面们面前停下,女人要等的人已经来了,车门打开,那个身影从车上垮下来,穿着一身正装,款款朝这边走来。一点儿没变,只是多了些成熟的气息。
有一瞬间,我恍惚觉得他是来接我的,那是我的丈夫,下了班,来商场接我和宝宝,然后再一起去吃晚饭。
然后,他停在了那女人身前,弯腰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蹲下身子一手抱起粉嫩的小宝宝,一手揽过女人的纤纤细腰,朝车上走去。
我偏过头,不能再看了,我知道我的眼眶红了。
天黑了,一瞬间就起风了。
就这么过了几年,日子越来越慢,月亮一日一日愈加素淡。我依旧没有等到我要等的人,谈过几段恋爱,最后都是无疾而终。
最后一任男朋友是个很通透的人,谈了半年多,最后在烛光晚宴后主动提了分手,临走前贴在我的耳边轻轻说他无法接受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
我淡淡一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二〇一七年有个问答软件全国上线,里面有个问题问的是青春里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
下面两千多条回答,讨论的好不热闹。我坐在月光下一条一条翻过去。有一条回答是这么写的:高考后喜欢的女孩写情书,却因为那年最亲的亲人去世,赶回上海,没有回复。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我点开那张图,是一张泛黄的白纸,上面写着:你是旷野之上,我唯一的月亮。
夜风吹来,天边挂着一牙朦胧的银月,朦胧的不是夜色,也不是月亮。
我第一次觉得世界如此温柔。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