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国物语-廷中镜》树塔

3、归顺书

　　（七）
　　成为了黑州参军后，廷镜终于算是开启了正常仕途的第一步。听说州牧决定让她来打杂，是听了前任权瑜大人的建议。现任黑州州牧姓田，喜欢抽烟。他无时无刻不在抽烟，以至于周围总是云雾缭绕，脸也总是被烟雾围住，谁都看不清他的容貌，也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有那个被烟熏到沙哑的声音让人印象深刻。
　　廷镜到了州府后往返于六曹之间，今天帮着点户口，明天帮着查监狱，后天去看着修城墙，权瑜留下的一班人马都很好，没什么为难人的事情发生。她在繁忙中，偶尔会听到红秀丽在茶州和中央的惊人事迹。摸着良心问自己，廷镜是没办法做到像秀丽那样对州牧的官位说不要就不要的，她也做不到自己都是冗官了还去管别人的事，至于能跟陆清雅正面刚，她当然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是因为自己做不了官，回到那个村子就基本是死路一条吗？就算同朝为官，可廷镜也意识到自己的退路和红秀丽完全是天壤之别。如果没了官位就只有回老家嫁人了，要嫁人的话，在那个村子，她也只可能选择无悠，虽然跟无悠一起还好，但想到要跟无悠成亲，廷镜总觉得心里发毛——绝对不能回去！反正现在也很舒适，廷镜甚至觉得一辈子就在黑州当个参军也不错。然而这一年的冬天，廷镜竟然就见到了无悠的哥哥——应该说是郑悠舜和他愉快的小伙伴们。
　　上治四年实在是多灾多难的一年。蓝州碧州的神器相继毁坏，各地出现了蝗灾，蓝州洪水泛滥，碧州出现了地震，红州一度封锁，如果不是缥家打开了全国各地神社的大门，饥荒和战乱将会来得前所未有地猛烈。不过，廷镜觉得今年最大的事应该就是国王从王宫里出逃了。逃到了红州，空出了玉座。
　　紫刘辉与旺季对立，争夺空出来的王位，廷镜对这两人都不熟悉。她在殿试时远远见过国王，觉得那种看上去就特别好欺负的模样青年十有八九会输。不过谁当国王对她没什么影响，甚至对黑州的事务都没什么影响。说白了，国王是谁还没有今年能不能拿到红州运到黑州的煤炭以及获得缥家的粮食重要。因此，她甚至不知道在调配宝贵资源的重要时期为什么有小吏心急火燎地让她放下工作去黑州府衙。直到看见了拿着白色羽扇坠七彩装饰的宰相，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啊……是怕婢女们出乱子，各司做得不好得罪宰相，所以让我得这儿抗雷呢。廷镜心领神会，立刻端茶送水，还准备了黑州的特色小点心。
　　可是，出逃国王的宰相还是宰相吗？
　　郑悠舜和无悠长得很像，明明清瘦的模样仿佛吹了风就会倒下，他们却又一脸淡然地活着，都是全凭强大内心燃烧着生命之火的人。
　　羸弱的身躯，似乎只是设定好了什么模式的微笑。这种模样的人，不知为什么就是跟地狱的业火、粘稠的泥沼格外相配。
　　与无悠极其相似的兄长……廷镜突然领会为什么族中长辈们不让这对兄弟见面了。
　　可以预想，如果让这两个人见面的话，双方内心的恶意一定都会因为见到了真正旗鼓相当的对手而被唤醒，不管是不是在同一阵营，都会爆发比战争更加恶劣的悲剧。幸好无悠能够遵守同长辈们的约定。
　　说起来，宰相是从茶州来的，不知道见过红秀丽的宰相，会不会拿自己和那位小姐比较呢？虽然自己没可能赢就是了。廷镜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倒茶的手倒是没停过。
　　“你就是今年进入二甲的进士吧？”
　　“……承蒙宰相大人记得！”
　　廷镜没想到悠舜竟然会在这时候向自己搭话，差一点儿就要打碎茶杯了。
　　“你不用紧张，只是能在下一杯茶里帮我掺入这个药吗？”
　　“好。”
　　廷镜没有多问，小心地接过了悠舜递来的药包。根据她的经验，如果悠舜和无悠都是一种人的话，那么这诡异的玩意儿百分之百有问题。
　　“喂，悠舜，你这个是什么啦，怎么在这种时候拿出奇怪的药？”一位将军模样的大胡渣男人问。后来廷镜知道，这位就是羽林军大将军白雷炎。
　　“是要吃下的药，你看，我腿脚不便，现在又是在北方，而这个药对我有好处。”
　　廷镜一边把药倒进茶壶，一边听宰相怎么唬人的。她坚信，最后这位宰相一定想让在场所有人都喝下去。毕竟是无悠的哥哥，毕竟连无悠教出来的自己都会去给山贼下药了。
　　“是说甚至可以帮助让您这样腿脚不便的人吗？”廷镜问。
　　“差不多吧，不仅是能够强壮身体，各方面都会好很多哦。”悠舜对着廷镜笑笑，又继续向周围的人说道，“做为宰相，还是要用才行。你们要的话也可以一起分享。”
　　“哼，雕虫小技。”
　　黑家的宗主哼了两声，廷镜看得出，这是以为宰相在奉上灵药来讨好他的得意微笑。
　　或许是这位宰相真的很有权威很有说服力，或许是他还用了什么话术和精细操控人心的表情，总之，在场除了廷镜和佯装饮茶的悠舜，所有人都将掺了药的茶喝了下去。
　　不久，喝了茶的人，肚子都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田州牧、黑家宗主、两位将军和某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贵人模样男子，都捂住了肚子。空气里的气味也变得难以言喻。
　　廷镜知道这种景观这辈子也难得见到几次，保持微笑坚守在府衙会客堂内。
　　不愧是无悠的哥哥，坑起来连自己同行的人都可以坑。
　　“悠舜，这是这么回事？那个到底是什么药！”
　　“解、解药呢！这个应该有解药吧？”
　　“嗯，有哦，还请大人用黑家的归顺书来换。”悠舜摇着羽扇，和颜悦色地说道。
　　“这、这怎么可能啊……”黑家宗主说着肚子又一次咕咕咕咕叫了起来，“我才不要归顺那个昏君！你……这个骗子！你还说自己有喝这个！”
　　“我从来说的都是自己腿脚不好，以及这个药对我有帮助这两件事，虽然方参军也顺了我的话说下去就是了。顺带声明，除了归顺书，别的都换不到解药哦。而且也别想找别的要比较好，毕竟只有我特别调配的解药才有效果。”悠舜依旧保持着微笑，白色羽扇扇动的频率渐渐变快了，“一份归顺书，所有人的解药，还可以卖人情给红家和白家呢，很划算对吧？”
　　“唔……”
　　“黑家的！你如果不现在签下的话，我发誓红家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还要每年用稻草人诅咒你！”跟着悠舜一起来的贵族男子恶狠狠地对黑家宗主放话。
　　“黑宗主，赶快答应吧，我们都受不了了！”田州牧沙哑的嗓音难得出现了动摇，连这个时候他周围的烟雾都还没有散去。
　　“老爹——”
　　一群朝廷的大官，还都是彩八家的首领级别的大人物，宁死不屈不成问题。但是因为拉肚子无解药而死亡也未免太可怜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在黑大将军的一声长鸣中，黑家宗主，猛男落泪，悲愤悲怆。
　　无视了被泻药影响到有些歪斜的字迹和充满了悲伤的血手印，悠舜仔细检查了书信的内容后，将解药放到桌上。几人争先恐后吃下，顺着廷镜抬手指去的方向，去了茅房。
　　一时间，整个会客堂就只有廷镜和悠舜两个人。冬季的穿堂风吹过，冷飕飕的，让空气变得清新起来。
　　四目相对，廷镜反思被悠舜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过小聪明了。
　　不，不至于，只不过刚好顺着话说了而已。而且本来就是来倒水的，自己身为小官没有一起喝也很正常。
　　“您要再来一杯新沏的茶吗？”
　　“不了，谢谢。”
　　廷镜一时备受打击。
　　“作为刚才帮我顺话的回礼，我才应该沏茶感谢方参军。”
　　“啊不用了，谢谢！怎么能让宰相大人沏茶给我呢？而且我不渴，呵呵呵……”
　　廷镜突然体会到此时不想吃下面前的人送来的任何饮料或者食物的心情，想必悠舜也是这样。同时，我是无悠的学生——这话也说不出口了。
　　还不够，现在这幅模样出现在宰相面前一定不符合无悠的期待，廷镜低下了头，没想到悠舜又开口了。
　　“方参军目前主管哪一块工作呢？”
　　“只是在六曹帮忙打杂。”拒绝了“摄六曹事务”这样只是听上去好听点儿的说法，廷镜回答得非常老实。
　　“是很锻炼人的工作，虽然现在用宰相的权力不太好，不过我希望你过段时间能去一趟你的老家蓝州。你愿意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