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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血的腥气和桃子的果香混合在车厢之中,平白酝酿出一股微妙而令人躁动的氛围。
马车一通狂奔,以最快速度抵达目的地。
璀璨的鎏金铜铃在阳光下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一见便知这是荣昌乡君的车驾,无人胆敢阻拦。
马车顺利冲入太医署内,太医们带着徒弟迅速迎上来。
“可是乡君受伤了?”
程曦没有废话:“我的人被剑刺伤了手臂和后背,救活他。”
“快把人抬下车,小心着些。”太医们不敢怠慢,几个年轻学徒马上抬来担架,把刘问枢小心翼翼地运进室内。
路过马车时,太医们纷纷调转视线,明明看到了破损的车窗,却没有一个敢于发问。
至于那句“剑伤”,更是无人置喙。
程曦着急地起身,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咬紧牙根,扶着车壁稳定身体。
“乡君别动。”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奴婢去背着乡君吧?”
“路滑,别把你也带倒了。”程曦让侍女搀扶着,单腿跳着下车,全然不管姿态是否不雅。
“奴婢给县主提着裙摆,别踩了。”
另一个侍女上前,连忙抓起裙摆。
——程曦待下人向来宽厚,可她们却不能因此就不尽职尽责。
太医署内鼓胀着艾草的清苦气味。
太医正躬身在诊疗床前,正在亲手为刘问枢清洗伤口。
刘问枢的新衣被彻底剪开,变成一地碎布,露出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除了洞穿手臂的两道剑伤、背后几道被利刃划开的创口与一切旧伤外,青年脖颈、胸口和侧腰也遍布着暧昧的抓痕。
红红紫紫的一片,让人不知该把视线放在何处。
幸好太医正见多识广!
他在剑伤处涂满金疮药,然后从药柜里一手抓着一只大肚子瓷瓶返回,拔掉瓶塞,面不改色地倒了满手充满花香的药油,把药油在刘问枢身上推开。
金疮药覆盖住创口,血很快收住,可涂了药油的身体却在微光的照耀下更显肌肉饱满,蓬勃着奇异的诱惑。
太医用干净布巾擦掉手上药油,随手把擦手布丢弃进床下的陶盆的血水中。
大肚子瓷瓶被他放入程曦掌心,太医正绷着脸皮,声音飘忽:“这是内宫养身的药油,可润肤化瘀。男女皆可使用。”
他说完话,极快地瞥了程曦眼下的青黑和干燥的嘴唇,确定程曦没有暴怒,才继续补充:“乡君年少,房事不节恐伤肾精,还请保重自身,避免虚火上浮。下官为乡君抓一副滋阴润燥的汤药吧?”
程曦猛然捏紧瓷瓶,脸上热辣辣的。
“……有劳太医正了。”程曦伸出手腕,耳朵过重的血色却怎么也无法褪去。
她急忙转移话题:“我刚刚扭到脚了。”
“乡君,骨伤不可轻忽,怎么不早说——闻歌,快来。”太医正急忙蹲下,检查程曦脚上的扭伤。
身着青衫的年轻男人从人后走出,跟着跪到程曦脚下。
“这是前任太医正许攸之子,许闻歌。”太医正脸上带上笑,满是看到未来可期的后辈的欣慰,“除了继承家学,专擅女科之外,对骨伤和外伤也特别有天分。骨科软伤,臣不如许闻歌,请乡君容他来诊治。”
“嗯,让他来吧。”
褪去罗袜,拉高裤腿,脚掌被许闻歌握在掌心。
他观察着脚踝。
脚踝并未肿起,看不出异常。
但这是许闻歌第一次为贵人诊治,他不敢轻忽。
他握着程曦的脚踝,轻轻扭转了几下。
粉白的脚趾立刻蜷缩起,脚趾夹住他掌根的皮肤。
许闻歌停下动作,“这疼?”
“你把我脚掌往下掰的时候才疼。”程曦咬着嘴唇,轻轻抽着气回答,眼睛有些红,却忍住了泪水。
太医正马上问:“闻歌,怎么样?”
许闻歌点点头:“伤不在脚踝,是脚心的小关节错位了,推正即可。”
他视线转向程曦,抿紧嘴唇,为难道:“正骨不难,但比较疼,乡君若是觉得叫喊不雅,可口衔一枚软木,亦或叼住手帕。”
程曦当然怕疼,这是人之常情。
可听到小太医在乎的只是她叫出来是不是面子不好看,反而放松了精神。
就算她的尖叫穿透太医署,又有哪个朝臣敢说她的是非呢。
她笑着拍拍许闻歌肩膀:“无妨,动手吧。”
“谢乡君恕臣无礼……”
话到一半,许闻歌手上忽然用力。
程曦脚心猛然一痛,毫无准备地发出一声尖叫:“啊!”
“乡君,好了。”许闻歌隐含笑意,起身后退。
程曦落脚,赤足踩着地板,来回“踮脚-落脚”几次,不疼了。
“许太医果然有一手俊功夫。”
侍女提着两份药材回来,一份五包,一份一包,向她禀报:“乡君,刘问枢醒了。”
程曦穿好鞋子起身:“我们走吧。”
“臣等恭送乡君。”
待程曦一行人登车离去,许闻歌才发现随手别在腰间的雪白罗袜。
他动了动手指,那一抹白被不着痕迹地藏入袖中。
*
马车上,破损的窗户已被拆下。
钉在底板上的矮桌被挪到破损的窗户旁,空出一整片位置,皮毛坐垫被一并铺在此处。
程曦伸手指着吩咐:“你过去趴着。”
侍女询问:“乡君,还上街么?”
程曦气得弯眉扬起:“逛什么街,进宫告状。”
程家这几十年傍着程太后,太过猖狂,已经忘记做臣下的本分了。
刘问枢趴在软垫上,牵住程曦的手指,有气无力道:“族人关系重要。乡君不要为了奴,坏了和家人的感情。”
他嘴角出现了一个很浅的笑容,可眉尾低垂,让笑容充满了苦味。
“只是小伤而已。被押解进京的路上,奴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得多。那些,奴都能熬过来,现在好好处理过伤口,奴不会有事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程曦顺口问。
刘问枢瑟缩了一下,声音几乎被含在嗓子眼里:“可惜不能用我这条贱命,给族人换乡君的怜惜了。”
他抓进程曦的手指,着急地解释:“天太冷了,他们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每日又要挖掘河道。若没有救助,这么消耗下去,大约熬不过今冬了。奴并非有二心,只是舍不得看着一条条命就这么没了,他们都是战场上能以一敌十的老兵,可以另有大用处的。”
程曦知道战俘都会被派去做最艰苦的工作,也知道没多少能活下去。
但她更清楚,这回大胜是程太后派出十五万大军才得来的。
胜是真,但这是一场惨胜。
夏国同样消耗不少,接下来至少三年,都需休养生息。
如果对待这群能打的襄王军太过仁慈,一旦战俘南逃,返回襄王身边,对夏国就太过不利了。
夏国好,程曦才会好。
她可以挑几个有才华的战奴回来,但不会随意施恩。
若想要把人都救回来,就要看刘问枢自己的本事了。
想要的,他自己建功换。
程曦狠心抽回手,捏着刘问枢的下巴认真道:“我不会帮你把人都带出来,以后不要再为了这种事开口向我求恩典。”
是“不会”,而非“不能”。
程曦不愿意!
刘问枢的睫毛颤抖着,终于闭上眼睛,声音发抖:“是奴任性了。”
“知道就好,别恃宠而骄,我这一次不跟你计较。”程曦撇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她的手再次被刘问枢勾住,却没甩开。
马车经过一道道检查进入宫门,停在长乐宫内廷的空地上。
侍人马上搬来马凳,恭敬地服侍程曦下车。
程曦脚刚落地,抬眼就看到了程家现在的族长、程太后的亲侄子程辉,带着程旭和她亲爹驸马程玉站在门口,等待程太后召见。
程辉不动如山,视线紧盯着殿门,当程曦不存在。
程玉狠狠瞪了亲女儿好几眼,目光扫过她身旁的战奴,越发不善。
程曦昂首展开手臂,直接把刘问枢挡在身后,然后,她不客气地对程玉翻了个白眼,略过不看。
当视线绕到最后面,她忍不住“噗呲”一声大笑起来。
程旭一张俊脸磕得青肿,已看不出原样,腋下还夹了根拐棍支撑着身体,好似瘸了腿。
“你笑……呜!”辱骂没说完,他赶紧抬手遮住缺了颗门牙的嘴。
“牙都磕掉啦?真活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来找我麻烦!”程曦笑嘻嘻地鼓掌。
她故意回头摩挲着刘问枢的脸颊,凑过去亲了一口,然后大声说:“早知道你把事情办得如此妥当,我就准了你的请求。哼,想要伤我的人,也不配进入朝堂得享仕途——下次这种人再来挑衅,你只管狠狠的打,不用再留性命了。”
程旭彻底忍无可忍,拄着拐杖上前,挥起拳头准备动粗。
“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丢人么。这是你能胡闹的地方?”程辉一脚踹到儿子屁股上,把人踢倒。
“父亲,你打我?你应该打她啊!”程旭不甘心地抓着程族长衣袖指责。
程族长恨铁不成钢地甩开儿子的拉扯,拂袖叹息:“如此蠢货,怎么会是我儿子。”
到现在还没明白,这儿子毁得不冤枉。
幸好,他儿女众多。
还是尽快将次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吧,免得任其发展,再养出个无药可救的蠢人。
房门开了一道细缝,内侍快步走下台阶。
程家三个男人都停下动作,围上去追着问:“太后得空了?”
“请诸位稍后,太后正忙着。”
内侍推开送到眼前的红包,笑眯眯地弓着身子,向程曦谄媚道:“乡君受委屈了,太后命奴婢熬好了燕窝等着乡君呢。外头凉,乡君快请进殿。”
“辛苦公公跑一趟,我这就进去。”程曦客客气气道谢,递了一块牌子给内侍,“自家碳铺,今年天冷,公公得空出宫,为家人填些炭火暖暖身子。”
“多谢乡君。”内侍千恩万谢地接过牌子,快步赶往膳房取补品。
瞧瞧!
都是人,要不说宫里头当奴婢的都喜欢荣昌乡君呢?人家真惦记着他们的饱暖。
程曦笑着回头看了一眼,牵着刘问枢抬脚进门。
程家人站在寒风里,脸色青白交加。
宫女:荣昌乡君人最好了,满二十岁就为我们求恩典,带着赏赐出宫。
内侍:荣昌乡君最好了,年老了给我们找干儿子,出宫有人养老。
刘问枢:荣昌乡君最好了,我怕黑,不敢自己睡,她都陪着我。
宫女/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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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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