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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有孕是真,但什么时候怀的是假。
赵培兰知道、程曦知道、周靖知道,程太后也知道。
可今日当众公布这个消息,不论赵培兰什么时候怀的,那她都是“入宫当晚”怀上的了。
“好好好,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大功一件。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带培兰入座。”程太后果然笑得更开怀了,她甚至激动到站起身,指着位置,示意周靖和赵培兰赶紧过去。
程太后这副喜欢孩子的表现瞬间触动了下方坐着的许多皇亲国戚。
王御史和孟夫人夫妇一桌。王御史面无表情,还是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孟夫人看着大皇子周靖小心翼翼赵培兰的动作眯起双眼。
他们邻桌是辽阳侯和肖夫人夫妇。辽阳候浑不在意,自顾自举杯饮酒,爱极了宫中这口梨花酿的甘醇。肖夫人则把注意力完全放在王琳身上——王琳被夹在娘家和前一任婆家之间。
王琳的脸色最为难看。
她死死盯着赵培兰的肚子,双手死死抓着裙摆,在的衣料上留下无法抚平的折痕。
肖夫人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生怕前任儿媳妇当众发疯,又不能出嫁,要一辈子赖在他们家了,她急忙抓住赵培兰的手,遮住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上首的程太后完全没注意王御史家的眉眼官司,兴冲冲地说:“培兰啊,你现在月份小,正是难受的时候,平时肯定有恶心想吐的情况。要是御膳房有吃着不合口的,你只管说,让他们可着你的口味来,多做几样都不妨事。主要是养好独子,哀家活到六十多,总算赶上四世同堂的好日子了。”
程太后一脸期待地看着赵培兰的方向,怀念起从前。
“哀家还记得当年怀上陛下的时候,肚子一点点大起来,好像有另一个心跳伴着我自己的心跳。那感觉可太奇妙了,等你月份到了,哀家可得好好摸一摸。”
程太后笑得开怀,直接吩咐成业,“唉,不说这些,这里人太多了,空气浑浊,还有酒臭,对孩子可不好。成业啊,把哀家的步辇叫过来,送赵孺人回去歇着。御膳房专门做八道适合孕养的菜过去,以后每天加一盅燕窝。”
“是孙儿思虑不周。”周靖马上起身告罪,陪着赵培兰一同离开了长寿宫。
从头到尾,周靖没有给王御史家一个眼神一句话。
程曦敏锐地发现了王琳脸上神情的变化。
她垂下眼帘,面露哀婉之色,被握着她的辽阳候夫人孟丽娟在桌下用力扯了一把。
肖夫人视线紧张地朝台上看去,对上程曦的视线。
程曦对她摇摇头,假做不知,垂眸夹菜。
肖夫人不禁更紧张了——荣昌县主常伴程太后身侧,她知道了跟程太后知道有什么分别?而且现在情况糟糕到地步,也不是荣昌县主守口如瓶就能挽救的了。
世人常说母凭子贵,事实上却是子凭母贵。
程太后虽然看好王琳的“规矩板正”,但男人哪有喜欢女人这一点的?大皇子周靖和赵培兰自小青梅竹马的情分,相守多年,终于在一块成就了姻缘,赵培兰又这么快有了孩子,明摆着已经占了大皇子大半的心思。
以后有多少能留给王琳都难说呢。
最重要的是……
肖夫人视线落到王琳抓着衣裙的手掌上——那双手按着的位置便是孕育孩子的小腹。
女人不是每一个都要靠着肚子才能在夫家站稳脚跟的,可惜,王琳不是那种女人,而且她的竞争者已经因为孕育孩子而得到许多好处,也容不得王琳不走这条路了。
肖夫人在心里叹气。
她这个前儿媳就是被家里教导得太不懂得变通又太喜欢抓着教条了。
早知今日,王琳当初还不如顺从了自己当初给她寻了那么多好亲事,早早改嫁呢,现在落到现在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连退婚的余地都没了。
肖夫人秉持着最后一点善心,压低声音警告:“这是皇家的大喜事!入夏之后,你也要成婚了。皇长子对赵氏好,对你也会多几分柔情。”
打动一个被打动过的男人,到底还是比撼动一座从不为女人心动的冰山更容易。
肖夫人提醒过后,彻底生出退意。
她心里不断祈求王琳可不要当众又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套路。
王琳勉强收起不该有的表情,但对着肖夫人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她耷拉着嘴角,不耐烦地说:“一会我和阿娘去兴章院拜会,就不同母亲一块回家了。”
王家愿意把这么个烫手山芋接走可真是太好了!
一会回了家,她和丈夫一定给儿子早晚三炷香,感谢儿子在天之灵保佑全家。
肖夫人克制住心底的欢喜,急忙点头。
到底做过几年婆媳,肖夫人真心劝慰:“琳娘,你只管去。赵博士是个体面人,赵大娘也有贤名。你是太后亲自求来的儿媳妇,冲着这一点,皇长子对你不会差。你们只管好好相处,日子不会难过的。”
“母亲的意思,我晓得。”王琳应了一声,但这话里完全听不出有没有答应。
高台上,程太后已经开始跟枕边的老姐们回忆起年轻时候跟着先帝东奔西跑,挺着个大肚子,产育有多么艰难。
王琳紧紧咬着后牙根,视线情不自禁向着兴章院的方向望去。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却清楚自己内心的憎恨。
赵培兰,她的存在就是错误。
这些荣耀、这些浓情蜜意和艳羡的眼神,都应该属于她。
幸好,现在纠正错误也不太迟。
用膳过后,辽阳侯夫妇留下礼物迅速离宫了,完全没往兴章院凑热闹。
曲终人散,长寿宫宴会落幕,重新恢复了肃穆。
程曦帮忙给送来的寿礼登记造册,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程太后从桌案上分出注意力,“碰上什么好笑的事情了?来,给哀家说说。”
程曦翻着礼单,提高声音。
少女的笑声充满嘲讽:“东海珊瑚一座,高六尺。南海白玉观音一尊,三百斤。汗血宝马一对,母马。呦,还是未骟过的呢。”
“外祖母,这群官员各个嘴上说自己两袖清风,送的寿礼却大多价值连城。汗血宝马,连我都没见过呢。”
程太后头也不抬,就直接答应:“既然喜欢,汗血宝马配种之后,给你挑一匹小马。从小养着,处起来的感情更好。”
她顺口嘱咐:“别跟官员们计较这些昂贵的礼物,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程曦反驳:“外祖母,你知道我计较的不是这些。夏国只有半壁江山,他们就敢捞的这么狠,以后只会变本加厉。日后上行下效,国家就完了。”
程太后顿笔,舒心地笑了起来。
“既然有这份心,就好好管住你以后提拔的人。朝廷里的这些,哀家以后腾出手再治他们——他们呐,现在还有用。”
程太后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清官有清官的用法,贪官有贪官的用法,酷吏有酷吏的用法。‘官’这种东西,能用好用才是重点,他们的品行……哼,有瑕疵的,用不顺手了,更好杀。”
原来如此,其中竟然还有这种奥妙。
程曦感觉自己又被上了一课。
“对了,外祖母,我今日看到王琳对赵姐姐的肚子神色不善。是不是派个人过去送点东西,让她安心,免得在大皇兄那里闹得家宅不宁?”
程曦一说完这句话,程太后突然发出一阵大笑。
“……您笑什么?”程曦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妙。
程太后索性走过来,摸了摸程曦的头:“好孩子,我把你教导得太好了。你给人的信任太多了。”
那股不妙的情绪扩大,程曦脑子转得飞快,不一会就想通了其中关键。
她抖着嘴唇,不敢相信自己猜出来的真相:“您不会是想告诉我……赵姐姐怀孕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吧?”
程太后看着程曦,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心疼,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轻快。
“此事,至少有大半是真的。”程太后的声音很轻,可程曦心里却一阵阵的发凉。
难怪了。
难怪赵培兰“怀孕”之后还能在宫道中狂奔,躲避内侍追捕。
难怪同行是冤家的情况下,许闻歌会被太医正推到她面前露脸。
难怪婚事成功之后,程太后只让一顶小轿就把赵培兰接进宫,没有任何阻碍。
原来,从一开始,赵培兰就已经向程太后投诚了。
程曦脸上不由得失了血色,她咬住嘴唇,声音发颤:“外祖母,那您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拿下王御史,还是为了打掉皇兄们的胆子。亦或是说,您想一箭双雕?”
程太后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地轻叹一声,把程曦抱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猜到了,就别问了,静静看着,哀家怎么把这群专门跟我作对的倔驴都清理出去。”
原来大清洗不是结束了,而是“暂时告一段落”。
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始?
程太后又想把这朝堂变成什么模样?
程曦微微仰起头,看着程太后逐渐不再用柔和遮掩锋芒的面貌。
程太后垂眸,对上外孙女的视线,只当她在撒娇,凑过去贴了贴程曦的额头。
“别害怕,咱家会越来越好的。”
这个“家”里面显然已经不包括她的几个儿子和儿子的后人了。
程曦被程太后抱着头,陷入回忆。
想来也挺合理的,程太后被成顺帝赶走的时候,只有日耀大长公主和程曦进宫陪伴安抚,程曦甚至还跟成顺帝大吵一架。程太后另外的几个儿子,就好像不存在似的,龟缩在家中。
之后这几年,程太后不再宣召任何一个儿子进宫,也没关心过全部孙子的成长、婚事,只守着外孙女,不要钱似的掏出宫中金玉珠玩,一股脑全部塞给程曦母女,把长公主府扩建了一遍又一遍,连成顺帝给他自己建造来修养的渌水山房都送给程曦做宅邸。。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程太后一辈子几次落入谷底,年少时被家人背叛,不问意见就定了先帝;成婚后背丈夫背叛,降妻为妾;年老又被儿子背叛,从前朝驱逐回后宫。
她虽然有韧性,每一次都能一步步从谷底走出来,但不代表被人伤害不会疼。
所以,程太后分外珍惜能始终和她站在一起的人,也就对背叛者分外心狠手辣。
“……外祖母,说给我听吧,我能听了,我长大了,早就不怕了。”程曦从程太后怀里坐直,握着的她的手恳求。
程太后观察了程曦一会,确定她情绪十分稳定,眉头松开,终于从头解释:“事情还要从你舅舅三年前亲政说起……”
成顺帝亲政,改年号为“成顺”,大宴群臣,后宫集体升了位份。
皇子们的心思也跟着活络了。
赵培兰就是在那时候没受住周靖的甜言蜜语,把自己交出去的。年少贪欢,周靖开禁便忍不住了,一再索要。
周靖和赵培兰的身体都没问题,赵培兰很快有了身孕。
程太后虽然失去了前朝的权威,但她经营后宫多年,周靖和赵培兰跨过界限的当天,程太后就得到消息。
她略施手段,让周靖以为自己获得一个身份更高,更能给他提供支持的妻子人选。
毫不令人意外,周靖直接放弃了向成顺帝求取赵培兰。
程太后出手挑拨,自然不会只对一个人下手,赵培兰几乎看了全程,情绪波动过大,赵培兰肚子里的小生命当天就化成一滩血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未成婚的女儿失身,不但对赵培兰名誉有影响,对作为父亲的赵博士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
隐晦的传言刚起,程太后就状似不经意地夸赞起赵培兰侍奉母亲不顾身体实在是个好孩子,直接把传言击溃。
太医院的权力也因成顺帝亲政而发生更替,原来的太医正下台,许太医正被卡了一手,亲儿子许闻歌丢了进入太医院的资格。
程太后穿针引线,把许闻歌不声不响的送到赵博士家中,给赵培兰母女调理身体。
程太后既留住了赵夫人的性命,也保下了赵培兰的名誉。
从此赵家上下都是程太后的铁杆。
程太后并没闲着,在成顺帝按规矩晨昏定省的时候突然说起孙子们的婚事,这副过分积极的姿态直接让成顺帝怀疑儿子们许诺了亲娘好处,打心眼里怀疑起儿子们的立场。
然后,成顺帝说了句“孩子们岁数还小,朕想再打磨他们几年,养养性子”。
——人自己做过什么,就会怎么怀疑其他人。
短短一句话,周靖迎娶高门贵妻的大梦就碎了。
这时候,周靖终于想起赵培兰,意识到患难真情的可贵。
赵培兰也觉得患难真情可贵,但给她患难真情的是程太后,她的志向也不再局限于获得一个男人的真爱。
赵培兰变成了程太后早是周靖的暗棋。
程太后是个好母亲,她比成顺帝更了解成顺帝的身体。她知道朝堂上的重压落在成顺帝肩膀上,他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这一回,程太后没有身后帮着儿子,而是任由成顺帝白天被国政折磨,晚上被送进宫的一个又一个美人消磨精血。
她只偶尔做足慈母的姿态,就彻底扭转了成顺帝心里那个“贪权母亲”的坏形象。
多么令人惊喜!
短短三年,成顺帝就几乎成了个人干,大病不起,皇权重新落回了程太后的手中。
这一回,是成顺帝求着程太后收下的。
在心中阴燃三载的仇恨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程太后所有的柔情和迟疑都已被消耗殆尽,她要把所有背叛过她的彻底踩死。
于是,程太后示意赵培兰假做怀孕去找程曦帮忙。接下来的一切,就如程太后设计好的那样,一一进行,棋局中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让程太后失望。
“……周靖被管束了二十多年了,他早就憋坏了。赵培兰是他得到过的,唯一一个‘自己争取来’的,正值新婚,又是男人自觉感情最浓厚的时间。”
“赵培兰落胎,王家就是第一怀疑对象,周靖也绝对会勃然大怒。”
而牵一发而动全局,其他几个孙子也会跟着动起来,她想要的结果才会在这张大网上展现。
晨曦屏息静听。
程太后收声后,她才长吐一口气:“原来如此。”
她心里酸酸的,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程太后轻声问:“怨赵培兰骗你了么?还是怨我把你当成这盘棋上的棋子?”
程曦摇摇头,停顿片刻又点头,过了一会,她又再一次摇头。
程曦握住程太后的手,红了眼眶,“外祖母,原来您一早就看出我不愿意嫁进皇宫了,我居然误会您,私下谋划这么多。”
程太后轻轻拍着程曦后背,没有一点不耐烦:“你是最像我的孩子,我爱你,如同爱我自己。我年少时候吃过的苦头,怎么忍心让你再吃一回。”
“你有自己想走的路,不愿意顺着这条清晰可见未来的悬崖往下跳,我只有开心的。”程太后笑开,眼睛里凶狠的光芒一闪而过,“我这十几个孙子里面,但凡有一个真生了龙气的,我这条路也不会走得如此顺遂。”
就看这群龙子龙孙的臭德行,程太后要是死心只当个在后宫享福的老太太,现在都得担心睡梦里让襄王军打破宫门。
这件事情彻底说开,祖孙二人重新看向桌面上的奏章。
窗外,落雪无声。
*
长寿宫内其乐融融。
王御史一家吃完席面,心里却像是被塞了秤砣,又冷又沉。
大皇子是他们未来女婿,眼见已经和赵博士家的女儿郎情妾意,现在连孩子都怀上了,再等七八个月,他们女儿过世的,赵培兰连孩子都快落地了了。
难道他们赵家的女人是上门给人做奶妈子么!
王御史心里有气,反复骂着皇家没一点规矩,可到了面上,为了女儿以后日子不难过却又一点不能展露。
王御史对着兴章院的方向恨恨地瞪了几眼,被孟夫人拉走。
“别看了,宫里人多眼杂,你脸色这么差,要是被人看了去,又要无风起浪了。”孟夫人赶紧扯着丈夫和长女王琳往宫门口去。
王琅安静地跟在父母和姐姐身后,到了宫门口,孟夫人马上推着王御史和王琅出门,连声嘱咐:“你们爷俩快回家张罗一份孕期的贺礼送进宫,我带着琳娘给大皇子送过去。”
王御史冷哼:“有什么好送的!”
孟夫人拧了丈夫手臂一把,低声呵斥:“你挺什么腰杆子?女儿后半辈子要在宫里过呢!你赶紧回去张罗,要是不知道送什么,就比照着我怀孕时候各家走礼的礼单。”
王御史语气极差:“当初就不应该应了这门亲事。”
孟夫人闻言脸色跟着冷下去,反口只问:“你若不愿意,当初何必让我带着二娘进宫,让太后相看呢?既然当初起了这心思,就是天意如此。”
发现大女儿脸色也不好看,孟夫人拉住王琳,“你凭着良心,好好往下过就是。大皇子性情温和,你只要保持柔顺的性子,日子不会差的。”
王琳用手绢捂住嘴,却遮不住心里的委屈:“赵培兰连孩子都有了,我怎么好好过?”
孟夫人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她低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赵培兰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早年便有‘孝敬母亲、友爱弟妹’的名声。当时婚事出了那样的乌龙,赵博士愿意后退一步,让赵培兰当夜就被一顶小轿送进宫已经委屈至极。大皇子多宠爱一些合情合理,你只有比大皇子对她更好,才能得到大皇子的尊重,记住了么?你日后是要做……的人,需得心胸开阔!”
王琳眼睛里泪光闪闪,强忍着点头:“听从母亲教诲。”
王御史心里的气不减,但他反驳不了妻子的话。
身为家里的男人,太明白妻子的话有道理了。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勉强道:“我这就带着二娘回去准备礼物,你们娘俩干站着不好看,先往郭夫人处走一趟,认认婆婆吧。”
周靖的亲娘不怎么露面,是个和善人,过去走走,既方便消磨时间,也能探探大皇子母子俩对赵培兰肚子里那块肉都是个什么看法。
语毕,王御史带着幼女离开。
*
孟夫人带着王琳往后宫走了一遭。
郭夫人从头到尾夸人,茶点齐备,态度好的好似她才是上门打听消息的人,但真被孟夫人讯问时候,郭夫人就露出一问三不知的茫然表情,一口一个“或许靖儿有自己的想法,孩子大了,我也不好插手房里事”把问题糊弄过去。
吃茶吃了小半个时辰,孟夫人和王琳被劝着喝下肚九大杯水,灌得小腹胀满。
等到郭夫人再次劝茶的时候,孟夫人和王琳急忙告辞,更衣去了。
确定人走了,郭夫人笑着吩咐把孟琴和王琳用过的杯盘都收起来,吃食也留十日再清理。
另一头,王御史带着次女回到家,直接吩咐管家,照着亲戚怀孕时候送的礼物准备,送到宫门□□给妻子。
管家办事向来牢靠,又是丈夫让管家亲自送过来的。天黑闲杂人等必须离宫,孟夫人没有多余的时间了,也就没再检查。
她和王琳一起,拿了礼物就走。
王琳接过礼单扫了几眼,扬起嘴角。
来到兴章院,宫人通报后,将人客客气气地请到客厅。
孟夫人和王琳来得仓促,为了什么走这一趟也很清楚。
周靖想了想,为了日后妻妾和睦,还是面带愧疚地吩咐宫女去请赵培来一同出席了。
过了一会,赵培兰换了衣裳过来。
她牵住周靖的手,一脸的宽容和顺,分外柔和地说:“阿靖,你我自小的情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就不用在乎外的虚名了。你心里明白的,只要对你好的,我都愿意忍耐。”
周靖一瞬间回忆起赵培兰这些年为了他没名没分的日子,心中愧疚越发炽烈,对赵培兰保证:“培兰,你放心,她嫁进门之后,除了那场婚礼和名分,我绝不让王琳越过你去。”
赵培兰抓着周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然后将头枕上周靖肩膀:“我知道,你过去承诺给我一家,我等到了。阿靖,我信你以后也会做到承诺的,我不怕等。我会好好对待王琳,恭敬顺从,绝不和她争执。”
周靖想到“他们俩”原来的计划就是程曦做正室、赵培兰做侧室,立刻相信赵培兰的话全部出自真心了。
只不过……
王琳也配和太后的心尖尖比较么?
周靖发自内心说:“委屈你了。”
两人相携来到客厅,孟夫人带着王琳和周靖、赵培兰相互见礼。
孟夫人立刻奉上贺礼:“匆忙得知的喜讯,礼物准备得不够精心。”
王琳即将成为周靖的正妻,但她现在还不是,所以兴章院里的女主人目前还是赵培兰。
赵培兰保持着柔顺的姿态让人接过礼物。
孟夫人刚刚入座,正想着说点什么打开话题,王琳突然插嘴:“礼物中有一只实心金镯,做得很大呢,妹妹月份大起来之后,身体浮肿也能佩戴,不如现在就试试?”
后宫女人想要拢住男人心,不管性格如何,都少不了一副惹人喜欢的外貌,提到女人月份大了之后会变得臃肿丑陋,其中恶意都要流出来了。
赵培兰还没说什么,周靖先皱起眉头。
“多谢,那我就试试。”赵培兰在桌下用脚碰了碰周靖,提醒他收起臭脸,自己让宫女送来镯子,直接戴在手上。
一根没什么工艺的实心大金镯子悬在手腕上,腕骨高凸,十分不相合。
赵培兰却笑道:“我娘怀妹妹到最后几个月的时候,全身浮肿得厉害,几乎胖出一个人来。这镯子以后每次怀孕都能戴。”
这下子脸色难看的就成了王琳。
她和前夫成婚后,也曾有过蜜里调油的日子,但直到丈夫过世,都没能留下一儿半女。赵培兰说“以后每次怀孕”简直是往她心口捅刀子。
同样东西,在周靖视角,又是另一种不快——周靖长在宫廷,后宫倾轧,他看得多了,什么都明白的。
只一眼,周靖就明白王家送实心镯子的意思了。
他们生怕赵培兰肚子出点什么事情,沾到他们家。
你们王家心里没鬼,何必提前防范?
“培兰,摘了吧,现在太大了。我给你准备那么多镯子,没必要戴个不合适的。”周靖到底是天潢贵胄,不高兴的时候,也很不给臣下面子。
这时候他就想不起来还得笼络王家了。
婚事定了,难道王家还能跑?他以后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赵培兰和别人任何人都不一样,她是为了他冒过险的女人,她对他一片真情!
周靖当场冷笑着把那只朴素的金镯子褪下赵培兰手腕,直接赏给下面伺候的宫女,还不忘了对内侍吩咐:“去库房里把工艺最复杂那个的双股麻花挂十八个铃铛吊坠的镯子给赵孺人拿来。”
说完还不忘记催着赵培兰回房休息养胎。
等把人送走,周靖冷着脸深呼吸几次才重新撑起笑脸:“孟夫人,王家名门,素有贤名。我与培兰青梅竹马,情谊非凡,但王家女嫁给我,我不会宠妾灭妻,我和培兰早就商议过,一旦王家女过门,兴章院的一切内务都由王家女做主。只盼着王家女也能善待培兰。”
这话听着很像一回事,但仔细一品就变味了。
做正室的,处置内宅一切本来就是属于王琳的权力,可周靖话里却说,给王琳这个权力是“周靖和赵培兰商量过”的。
照这意思,王琳到底是正室还是管家?
守寡几年,王琳的性子越来越钻牛角尖,遇上事情,对前公婆哭闹就有用,也让她养成了不顺心就闹一场的坏毛病。
察觉到前路艰难,王琳居然在泪洒兴章院。
孟夫人顿时深深后悔,觉得自己根本不该带着女儿来走这一趟!
“小女无状,皇长子海涵,臣妇回去一定好好教导。”孟夫人赶紧拉着王琳告辞。
周靖坐在原位,不阴不阳地说:“表哥在世时候椒房独宠,看来王家女已经应婚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大皇子妃的身份。王家看来名不副实啊。”
孟夫人一听,哪还敢挪步?
她当场拉着王琳跪下了,“大殿下明鉴,王家绝无此意。”
全家名誉悬于一线,王琳也顾不上刷性子了,连声否认:“王家应婚是为国尽忠,也是想要消弭同太后在朝堂的私冤,大殿下实在是多心了。”
周靖最初没有拒绝王家女,心里就存了再添一房如花美眷,让妻族为自己增光添彩的意思。
但既然话赶话到了这一步,明摆着得罪死了王家,周靖也不会再心存侥幸,摆低姿态。
他立刻抓住王琳的话柄,沉声威胁:“什么叫‘皇祖母与王家在朝堂的私冤’?皇祖母是夏朝的国母,她一直代夫、代子代巡狩天下,所说所做全是出于公心。你们王家私底下居然对皇祖母有如此偏见,我真是看错王家了!”
王琳知道自己说错过了话,着急地看向母亲,用眼神向她求救。
孟琴冷汗涔涔,一时间实在找不到其他借口推脱,只好放低姿态勉强弥补:“琳娘丧夫后,深藏内宅多年,说话不免偏颇,绝非家中教导、撺掇……”
孟夫人话里的意思就是服软了。
日后还要成婚,压服就算达成目的了。
周靖见好就收,“孟夫人带女儿回家好好教导吧,距离婚期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若王家女入宫时仍是个心胸狭隘,我会很高兴把宫务交给培兰管。”
“王家一定好好教导女儿。”孟夫人闭上眼睛,忍着气答应。
“时辰不早了,岳母请回吧。”周靖这才放软语气,扶着孟夫人和王琳起身。
孟夫人用力抓着王琳的手腕,心里已经把这个长女千刀万剐了。
不管王琳过去什么样子,今天的事情不能再发生,她确实应该管管女儿说话办事了!
*
客人离开,兴章院却没能恢复往日的平静。
晚膳时分,那得了金镯子的宫女捧膳入内,一头栽倒在地,裙摆被血晕开。
这宫女晕了,她送上来的晚膳自然也没人敢吃。可赵培兰怀着身孕呢,受不住饿,让人熬了些阿胶糕垫肚子。
几口点心下肚,更坏的情况发生了。
她捂着肚子惨叫,身下也流出滚滚鲜血。
周靖第一反应就是有人下毒,急招太医和医女入宫的时候,上报情况。
太医检查后,说宫女只是月事下血量过大,气血不足;但赵培兰却是先兆流产,孩子没了。
确实有女子因为月经量大身子骨不健壮,但再加上一个怀孕的后妃前后脚落胎呢?皇宫里面谁敢信这种话!
太医的结论报上去,成业就带着人亲自过来搜证了。
赵培兰肚子里面的是程太后第一个孙辈!
不明不白的没了,日后皇宫里面哪还有一丁点安全可言?
程太后勃然大怒,下令彻查。
兴章院到御膳房再到采买,所有经手环节的内侍和宫女都被下狱了。
经过搜查发现,失血昏迷宫女佩戴的镯子表面被搓揉了厚厚一层活血破气的药膏。
阿胶虽然没问题,但赵培兰屋子里面点的香料被加了行气化瘀的成分,孕期女子旧闻之下必定落胎。继续追查下去,这份香料竟然还是特意调配的,在原本行气化瘀的香方基础上合进了大皇子最喜欢的橘皮香调。
这就很明显是冲着赵培兰来的了。
赵培兰嫁进宫门,确定怀孕更是没几日,调查的重点迅速转向伺候赵培兰日常起居的那群陪嫁丫鬟和负责采买香料的宫人。
顺着这条线,最终找到了王御史家的香铺。
这份香料竟然是王家长女、周靖未来的正妻王琳被定下婚事第二日去自家香铺亲自调配出来的的!
程太后直接下令,将王御史全家下狱。
辽阳侯一家听到消息噤若寒蝉,随即,辽阳候和肖夫人冲去祠堂,急忙感谢列祖列宗和长子的在天之灵保佑,让自家躲过一劫——为程太后庆生后,王家人终于清点了王琳的嫁妆,让她回家去了。
可这个结果其实并不能服众。
人人都知道王御史和程太后在朝堂上冲突不断,王琳过去的名声也很不错。
王家下狱之后,就有朝臣入宫,请求程太后继续深入调查,以免忠臣受了委屈。
这话里的意思,既怀疑赵培兰贼喊捉贼,也有暗示大皇子周靖生出野心,想要设计陷害王家,给程太后清除政敌,来讨程太后欢心。
程太后把官员都留在长寿宫,没让任何一个进宫求情的离开。
她低头处理政务,让一项项政令下达。
臣子们越来越躁动,可程太后完全不接茬,仿佛把他们的抱怨都当成了小曲,搭配着政务处理更有意趣似的。
其间,程太后甚至会临时问起各位官员与奏章内涉及到的问题,打得官员们措手不及。
渐渐的,官员们额头上因为压力而生的汗水越来越多,却又无法离开,变成了一屋子锯嘴葫芦。
到了夕阳染红云霞的时候,程太后看了一眼几户站满前厅的官员,低声吩咐:“都不许出声——成业,带他们去后门看看。”
“各位,请随奴婢来。”成业引路,带着一脸不解的官员们沿着宫婢们走的小路来到后门。
宽大的宫门下,一个虚弱的女人跪伏在地。
女人没有穿代表身份的外衫,几层未染色的白麻长衫套在身上,一头长发乱糟糟地随便在后脑隆起。
她显然耗尽了力气,跪在地面上的动作已经不标准了,可哀戚地哭声仍旧不时从口中冒出。
毁伤已极的姿态,明显被打碎了希望。
成业回头,小声对面带疑惑地官员们解释:“这是赵孺人。”
居然是刚刚流产的赵培兰!
“她不好好休养,怎会跪在此处?”
成业视线在官员们之间绕了一圈,越发垂下头颅,小声回答:“官员不只前来长寿宫,还有不少往兴章院去的。赵孺人不堪被怀疑指责,一早在兴章院与大皇子争执后,不甘大皇子息事宁人的要求,与其割袍断义后,就拖着病体跪到长寿宫后院,求太后娘娘开恩,允她留在长寿宫做女官,不再为后妃,以保留赵家的名望。”
王家名声不错,可赵培兰的名声也从来不差,只不过这件事情里面,怎么看她都像是得益者,才会成为被人攻击的对象。
赵培兰和大皇子过去就算有再深厚的感情,大皇子也丢不起这种脸。
现在,赵培兰将流产的事情抬高到“赵家”和“王家”的名誉之争,就不再是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的小事了,甚至,她要和大皇子义绝都不算什么了。
官员们不得不询问:“那太后的意思是?”
成业对官员们笑了笑,没有回答,然后上前,抓着赵培兰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扶起:“赵孺人,太后让奴婢讯问,您真想好了吗?如今证据确凿,若您愿意回转心意,太后娘娘愿意以正妻的位置让为你和大皇子重办婚事。”
赵培兰面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脸上神情却十分坚定:“我从不为正妻的名分。请太后为我主持公道。妾此心如石,再无转移。”
这身麻衣,原来是为她腹中未能落地的孩子而穿的。
成业弯腰给赵培兰拍了拍膝盖和手臂处不存在的灰尘,“赵、女官,请随奴婢来吧。”
赵培兰靠着成业,慢吞吞地向长寿宫内挪动步伐:“多谢公公。”
宫人使用的通道和觐见的路不是同一条,成业带着赵培兰从那条觐见的大路走,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员视线中。
“娘娘请诸位看过就离宫。”另有一内侍轻声提醒。
这一回官员们脸上火辣辣地,谁也没再吭声。
在他们看来,一个女人在最可怜的时候,没有被自己讨好处,而是非要公道和名声,那就是真相了。
……话又说回来,既然是真的,大皇子都不想给亲生孩子讨个说法,非要委屈赵孺人息事宁人,也确实没女人想跟这种窝囊废过一辈子。
长寿宫小书房内,赵培兰一步步走到程太后面前,跪下,郑重其事地叩首:“谢太后为我周全。”
程太后笑问:“你落胎的伤养好了吗?”
赵培兰摸着白麻长衫,“回太后,身伤已愈,心结……现在也彻底散了。”
朝臣都知道大皇子性情懦弱,毫无担当,周靖的名望算是碎了,赵培兰心里这口闷气,总算散了。
程太后点点头:“既如此,你今晚开始就留在长寿宫吧,跟宫女去后殿,认一认女官住的院子。”
赵培兰再次叩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欣喜,“谢娘娘成全。”
程太后单手托着下巴,笑着点点头:“哀家此番能够成事,你出力甚多,但我要求你从九品内官做起,免得你日后被人说是因为离开周靖才来的品阶。”
“臣无怨。”
赵培兰脸上果真没有任何委屈之类的情绪。
程太后满意点头,又吩咐:“成业,你带人去兴章院,把赵女官的行李物品清点清楚、挪过来,送去她房间。”
成业奉旨出门,程曦和程太后小声说:“外祖母,我去去就来。”
然后,她追着赵培兰往后殿去。
宫女给赵培兰指清楚住所就有有眼色地离开。
程曦堵住赵培兰去路,一把抓住赵培兰手臂,看进她眼中质问:“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赵培兰飞快低下头,平静地面色被被程曦目光击碎。她不安地抖着睫毛,几次开口又闭嘴咬住嘴唇。
最终赵培兰只能后退一步,跪在地上,用比蚊子叫还轻的声音说:“这几年,都是我对不起你。”
程曦仍旧不放手,摇了摇赵培兰的手腕:“你哪里对不起我?”
“我、我……”赵培兰想说什么,但对着程曦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除了哭泣实在无话可说。
上一回,她向程曦道歉的时候,明明有机会将一切和盘托出,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隐瞒。
现在再说是想祭奠年少自己的,祭奠无辜惨死的孩子又有什么意义?
她确实辜负了程曦的信任,和她给自己纠正错误的机会。
赵培兰反手拉紧程曦,用力摇头,“这是最后一次,行不行?没有以后了。”
……恐怕她们姐妹之间有没有以后了。
赵培兰手指紧紧绞住程曦的衣袖,抓牢了厚实的衣料,闷头道歉:“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敢说自己以后不会再对我有所隐瞒么?”程曦的问题一出口,不论她自己还是赵培兰都重新陷入沉默。
程曦恍然意识到,程太后也对她问过同样的问题。
程曦选择了忠于自己。
日后,赵培兰是程太后的女官,她的忠诚应该献给程太后,她们俩显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赵培兰会如何选择呢?
程曦把丝帕递给赵培兰,让她擦掉眼眶里涌出的泪水,人却安安静静的,没有催促也没有退让,只在原地沉默着,等待赵培兰的选择。
“我……以后你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但若涉及政务,别再告诉太后好么?”赵培兰退让了。
程曦知道自己应该会喜欢这个答案的,可她心里却丝毫没有为自己得到的答案快乐。
外祖母不会害她!
不论从立场、利益还是感情的角度出发,程曦都有信心,她和程太后相互不会背叛彼此。她们祖孙是连“我不会对你说真话”都可以据实以告的关系。
可对着已经做出选择的赵培兰,程曦不能说这些话。
“好。”程曦声音干巴巴的,她视线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催促,“你快去收拾吧,别影响晚上修习。”
程曦逃了。
她快速跑回长寿宫书房,扑进程太后怀里,宽大的衣袖和裙摆在席子上散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程太后在程曦背上捋了几下,笑了笑,没吭声。
程曦闷在老太太怀里,哼哼几声,憋不住话地问:“外祖母,我越来越理解你,也越来越像你了。”
“感觉怎么样?”程太后笑着问。
程曦摇头,闷声回答:“不怎么样。身边人逐渐都变得模糊了,我感觉已经没什么人是值得信任的了。他们和我说话的时候也无时无刻在估量着利益和得失。”
“更讨厌的是,我也如此。一旦有人告诉我,只和我保持秘密,我反而更怀疑他们的忠诚。”程曦从席子上爬起来,改成依靠着程太后的肩膀。
她沉默了一会,用力甩头,把那些讨厌的情绪丢开,“外祖母,我不喜欢谈这些。我们说说别的吧。”
程曦探身,从包围程太后的一摞摞奏章里翻找着有司天监呈递上来的。
很多人对司天监有个错误的认知,以为司天监就搞些神神鬼鬼的内容。但实际上,司天监做得最多的工作,是检测、记录天气变化和星象,并上报可能的自然灾害,也是唯一一个全年无休的部门。
果不其然,每五日一份奏本的司天监,最近十天天连发二十六本奏章,越靠近的时间对于降雪影响的提醒和警告就越严重。
程曦一目十行地扫过全部内容,板着奏章堆到程太后脚下:“外祖母,准备赈灾么?雪太大了,这样下,北方有些地方肯定已经形成雪灾了。”
程太后欣慰道:“不沉迷在小情小爱之后,这很好。”
“不过,赈灾的事情不能着急,要等下面郡县把灾情报上来,再给动作。”
程太后语气寻常,程曦却从中读出了非常冰冷的内容。
她抛开情绪,抓回重点:“外祖母,我过去就想过问您了,为什么不管是水灾、旱灾、虫灾,还是雪灾,每一次灾情传进京中,朝臣们都还要再吵几回,朝廷才会下令赈灾?”
程太后抚摸着桌面上的奏章,“司天监没有千里眼,他们的预测也只能预测个大概的受灾地区,区域的划定做多到郡一级别。那么往下的县和乡,到底有没有受灾、受灾严重不严重,就都是难以预测的情况。”
程太后顿声,看向程曦,发现她脸上的不解,索性拉着程曦转身,对着书房做背景的硕大地图,指向通入京城的那几条山泉。
“你和你娘都喜欢甜水巷的井水,其实甜水巷的井水也出自于凌河相通的地下水线。凌河分成数条支流,几乎供养了整个北地四十六座城池。既然是河道,就需要清理淤积。你还记得有一年京里堵了,城外涨水,但是紧邻的乡下河道却干干净净的事情吗?”
程太后说的很慢,细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随着她的解说,程曦脑中想起来去年那次水患了。
当时京城外面涨水,城内却没有干净水可以喝,于是才闹出了争水案。
但仅仅城郊十里之外,支流的水流完全正常,看不出一丁点问题。
当时郊外水线正常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成顺帝确定京城的水患之后,批了五万两白银修水渠并加固城墙。
隔壁县的几个官员听闻京中涨水,便得了修缮款项之后,贪婪之心大起,跟着申报了灾情,想要贪下赈灾银子。
成顺帝当时亲政不久,根本没有什么应对灾情的经验,没有调查就拨出另一笔三万两白银的款项。
钱发下去之后,隔壁县的官员跟着京官们的进度汇报灾情,连派过去监督的官员也被他们重金买通了。
成顺帝从头到尾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当的。
是程太后复查朝中归档的奏章和政令之后察觉不对,连忙派心腹下去调查,终于察觉问题。
这件事情不合适闹开。
否则依成顺帝的性格,他丢了面子又损失了大笔银钱,肯定不会感激程太后的帮忙,只会埋怨她让人知道他的无能。
而同一时间里,遭灾的京城,赈灾款项也没有被用到正地方,被成顺帝提拔上来的官员将这笔钱层层盘剥,最后真正用在灾情上的钱财不足三成。
那时候的程太后已经跟儿子离心离德了,私心中也不愿意让这笔款项被成顺帝收回国库。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让程三太爷出面,悄悄把事情解决了。
程三太爷在程家内部一直也是干脏活的,这种走正规程序处理很麻烦的事情交给他来处理反而简单。
程三太爷带上私兵,扮作山匪,把相关责任人全抓了,关到一个房间里面,先一刀宰了官职最大的,然后问其他人钱在哪里,都有谁分到钱了,然后照着官职大小,从上到下开始拷问。
一通暴打下去,没一个嘴巴严实的。
这粗暴的处理方法让在场的官员以为他们坑朝廷赈灾款的事情在绿林中走漏了风声,生怕真为了点钱就丢了性命,争先恐后的把自己藏钱的地点说清楚。
程三太爷一点不客气记录完成后,直接带人去找,找不到或者钱数不足的,先去杀光官员全家老少,再回来给他们抹脖子。
这下子再也没人敢胡说八道了,剩下的官员争先恐后说明银钱存放地方。
等到走完最后一处藏钱的地方,程三太爷意外发现成顺帝拨下去的三万两专款不但全回来了,还额外多出一万七千两。
程三太爷对于官员们的诚实飞叉比你更满意,然后摆摆手,让手下送他们自己归西,保留了他们家人的性命。
之后,程三太爷再以“带兵外出拉练”为借口,扫荡附近的马匪,把马匪们的人头带回来,将官员被杀的罪名扣马匪头上,顺顺当当地领功结案。
至于这笔钱,程太后让程三太爷拿去,继续扩充兵员,改善战士们的伙食,修缮甲胄和兵器。
程家军的士兵们配备的那杆长枪都淬上了一层精钢,枪尖所过之处,无坚不摧。
想起这些往事,程曦心里小小的疑惑烟消云散。
“外祖母,我明白了,官员的品性不值得信任,哪怕他们的上级也有可能是沆瀣一气的贪腐之辈。若是不好好调查,就直接拨款,最大的可能养大是养肥了官员,而不是抚恤百姓。”
况且,朝廷每年也只有那么多的收入,如果有灾情就发钱救灾,也根本支应不过来。
钱肯定要省着些,尽量花在刀刃上。
“外祖母,其实还有一种赈灾办法,不必那么拖延着来来回回地派人下去调查实情。只需要一个位高权重、能压得住的人,带着钱和兵一起出门,就能以最快速度……”
“皇祖母,皇祖母,请让我的妾室跟我回去!!”不确定地喊声从殿外传来,打断了程曦的话。
她住口,看向门外。
殿外灰蒙蒙的,日头被乌云遮住了,天黑的比往日都更早一些。
周靖双目赤红,衣衫凌乱,鞋子和衣摆都沾了灰尘,踩在石板上,透出几分落拓。
许多奴婢弓着背张开手臂尽力阻拦周靖的步伐,周靖不耐烦地推开宫婢,抱怨:“都让开,我要见皇祖母,她不能带走我的女人。”
管着院子的宫婢恳求:“大殿下,没有娘娘允许,不可硬闯。请您稍等,奴婢这就进去通传。”
“我等不了了!”周靖完全不给面子,大力拨开,从宫婢的缝隙之间强行进来。
程曦透过门扉看到周靖这一幕,她对程太后轻声说:“我去迎。”随即,从位置里起身,快步走到门外,揽住周靖。
周靖不满地抓住程曦肩膀向门上推:“表妹你别拦我。”
“大皇兄,你至少把鞋子脱了,别弄脏外祖母的书房。她为你挡了一整天的官员,正犯头疼呢。”程曦抓着周靖衣袖不放,声音略抬起些。
听见“头疼”,周靖总算停下脚步。
他迟疑地向内看了几眼,程太后冷着脸,目光直刺而来。
周靖赶紧低下头,刚刚嚣张气焰顷刻熄灭。
“皇祖母,恼了?”周靖微微侧过身体,压低声音询问。
说话的同时,他跨过门槛,退回屋外。
程曦跟着出门,顺便拉上门,阻隔住程太后的视线。
没有了程太后刺人的目光,周靖迅速放松下来。
他一面踢掉脚上的鞋子,一面问:“培兰呢?皇祖母劝住她了?我今晚必须把她带回去,不然就让人看我的笑话了。”
程曦:“大皇兄,皇祖母打算留赵姐姐在身边一阵子。你今天先回去吧。”
周靖双脚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寒气顺着双脚往上爬,他慌张地问:“培兰跟皇祖母告状了?”
程曦摇摇头:“赵姐姐没说什么,只求留在外祖母身边。这事情……不好看。”
“我知道外面议论纷纷!”周靖着急地抢话,“可皇祖母抢着调查,事情才闹得不可收拾的,难道是我的错么?”
他一推四五六,生怕罪名落在自己头上。
程曦在心里摇头,想:正因为周靖没有态度,不敢调查,程太后才更加看不起他的。
这样没担当的孩子,有哪一点像程太后?
人不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为他尽心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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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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