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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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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顾雪夜喊,吴择颜已经趿拉着软底的缎面喜鞋下地了。
到底是折腾了一天了,加上他本就身体虚弱,此时便连站都站不稳,恍恍乎又要倒下似的。
宁陌寒听到动静,侧身让了让,伸出手去本想搀着他,却叫他不着痕迹地轻轻推开了。
勉强扶着桌案站稳,眼下这般处境,当真叫他心乱如麻。
按理说,他与宁陌寒的婚书早已呈报给了户曹,他已是板上钉钉的宁陌寒夫人,更何况,今日婚礼闹哄哄的,这般动静,便是整个祥安州的人都知道他已嫁作他人妇。
要回头,谈何容易。
更何况,还有顾家收下的那几十万两的银子压在头上,似一座沉重的大山,叫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他以为顾雪夜真的死了,他只是想豁出一张脸来为亡故之人找寻一个公道,而现在,顾雪夜回来了,这些都不需要了,不重要了。
即便顾雪夜还有冤屈,但这么一个大活人,自然会为自己辩解,会想方设法自证清白,也就不需要他再委屈宁陌寒娶他一个二嫁之人,更不用再勉强自己接受天下人的耻笑。
他想回去,想抛开命运的捉弄,不顾一切地回到过去。
他一激动,就往顾雪夜身边扑来了,还没开口,便听顾雪夜嘲讽道:“呵,我没看错的话,你和择颜还没饮过合卺酒吧?既然不曾交杯,那便不算真的行完婚礼了。”
宁陌寒目光一扫,桌案上确实还摆着一只酒壶两只酒杯,在朦胧的光晕里显得是那样的寂寥。
他提起那纯金打造的游龙抢珠酒壶,斟酒两杯,挑衅一般扬起眉梢:“无妨,现在便喝给你看。”
说着,他将一只酒杯递给了吴择颜,吴择颜却呆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私心里是希望宁陌寒不要这样做的,就算要他留下,也不必当着顾雪夜的面这样,杀人诛心,何必如此。
他不接,宁陌寒便收了回来,微笑着自责:“也对,倒是我糊涂了,夫人有孕在身,为了咱们的孩儿着想,自然是不便饮酒的。汤圆儿,你既醒了,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换一杯热牛乳过来!”
汤圆儿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傻了,跟个呆头鹅似的哦了一声,且走且回头地往门外去了。
宁陌寒似乎并没有半分的恼意,将酒杯放下后,便伸出他长长的手臂,将吴择颜一揽,搂在怀中坐在了床榻边上。
像个委屈的孩子,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夫人,新婚之夜,叫你久等了,是为夫的不是,你没有怪罪我吧?”
吴择颜想回答,可实在不知道如今该怎么称呼宁陌寒,只得苦笑一声摇摇头。
宁陌寒便继续解释道:“哎!我是叫推官大人绊住了,若不是他帮忙推定了几个地点,我的人手哪里能这般顺利将顾雪夜解救出来。如今他非要我陪他多饮几杯,我怎好推辞?毕竟,只有让他开心了,他才能真心实意帮忙料理这桩案子呀。”
他边说,边观察着吴择颜的神色,果不其然,在听到那桩案子的时候,吴择颜眼中的挣扎之色便一点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命的无奈和不甘。
宁陌寒便趁热打铁:“夫人你说,为夫是不是为你的事鞠躬尽瘁了?夫人若是不满意,那待会罚我跪搓衣板可好?”
吴择颜被迫坐在了他的腿上,被迫与他近距离四目相对,听着耳边似乎邀功一般的说辞,他却冷汗直冒。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宁陌寒在这个时候提推官大人的用意何在。
这无异于在提醒他,推官大人与宁府交情颇深,若是宁陌寒想使些手段叫推官将这案子锤死了,顾雪夜依旧没有沉冤得雪的时候,说不准,还会直接来个秋后问斩,一平民愤。
这样不露痕迹的威胁,叫吴择颜感到无处可逃。
是啊,他是可以和顾雪夜一走了之,然后呢?
宁陌寒娶他,已经遭受了诸多非议,看笑话的人数不胜数,笑的何止是他吴择颜,更是宁陌寒这个仪表堂堂家产颇丰却色令智昏的一家之主啊。
他若走了,那以后宁陌寒在祥安州不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了吗?
到时候宁陌寒报复起来,别说是顾雪夜死无葬身之地,只怕连他肚子里的孩子都要凭白遭受牵连。
思及此,吴择颜越发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凝望着宁陌寒微笑的面容,不寒而栗。
只得回道:“夫君说的什么话,夫君如此劳心勠力,不如早些歇下吧。至于旁的不相干的人,叫他出去便是了。”
宁陌寒嗯了一声,上挑的尾音,表示他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眉峰一扬:“老葛,听到没有,夫人叫你把不相干的人请出去。”
葛玉竹应了一声,走上前来,手里却暗暗捏着一枚紫红色的符咒,趁着拉扯顾雪夜的时候往他后背心一贴,便开始出声训斥:“快走快走,别脏了我家爷的眼睛!凭你也配在这里煞风景,快走!”
顾雪夜忽然可以动了,他的视线早就在宁陌寒说出那句“有孕之身”时游走到吴择颜的小腹处,看着那已经隆起的肚子,戾气暴涨。
他一把掀翻了前来推搡他的葛玉竹,双目猩红,似疯了一般咆哮着扑到吴择颜的身上,嘴里骂骂咧咧的:“我才离家四个月,你便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吴择颜,我那样剖心挖肺地待你,你便是这样按奈不住,要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你真当我已经死了吗?你这个不知廉耻的jian人!”
说罢,他已经将吴择颜从宁陌寒怀中拉扯出来,一巴掌糊在吴择颜脸上,又将他拎在手中,跟提着一只小鸡一般,将他带去外面。
宁陌寒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视线一扫,看到了顾雪夜天灵盖上若隐若现的一缕黑色烟气,顿时了然。
忙跟了过去,骂道:“葛玉竹,谁让你下的黑手!”
葛玉竹却拦在房门口,死活不让他出去:“爷,人您已经娶了,我自己出的拙劣计策,我也认了,但是,他腹中孩儿留不得!既然您妇人之仁不忍下手,那便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如此,叫顾雪夜亲手除了自己的孽障,也好叫夫人安安心心地跟您过日子。”
宁陌寒恼了,一脚将葛玉竹踹翻在地:“放肆!你跟着我做了三年的事了,连我容不得任何人对无辜胎儿下狠手都不知道吗?还敢大言不惭让他安安心心跟我过日子,你安的什么心?你给我滚!”
怒骂声中,葛玉竹却跟狗皮膏药似的抱住了宁陌寒的腿,哭着祈求道:“爷,您就听我一回罢!您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若真叫夫人将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婴还好,若是个男婴,您嫡长子的位子就要拱手让给他人的孽种吗?”
宁陌寒身形一顿,俯视着匍匐在地的葛玉竹,失望地摇头:“老葛,你果真不堪重用,往日是我看走眼了。今夜我便修书一封,叫你师父将你领走吧。”
“领走便领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葛玉竹绝不认为自己有错,在此拜谢殿下的厚爱!殿下日后若是想起老葛的好来,记得叫应蒙捎几壶好酒来云浮山,便不枉老葛蒙受这样的委屈了!”说罢,葛玉竹料想时间差不多了,便松开了宁陌寒的裤腿,哐哐哐三个响头之后,一骨碌爬起来,昂首挺胸,毫不服气地走了。
宁陌寒忙冲出去追吴择颜,然而,偌大的宁府,却哪里还能看到吴择颜的身影?
他只得叫来应蒙:“你养的黑豹呢?快,放出来帮我找人!”
应蒙忙去领他的小豹子来,这时候汤圆儿屁颠屁颠端着两杯热牛乳过来了,见宁陌寒一脸的怒气,还以为是那顾雪夜不识抬举又在拿合卺酒的事刺激他了,便点头哈腰地凑过来:“爷,快进来啊,热牛乳来了,以牛乳代酒,一样算饮过合卺酒了。”
宁陌寒转身瞪着那热腾腾的牛乳,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蠢东西,你自己喝罢!”
汤圆儿被骂得一头雾水,又不敢违逆自己主子,便当真把两杯牛乳都给喝了,等应蒙牵着小黑豹过来,看着他满嘴的牛乳沫沫,忍不住递过去一个责骂的眼神。
汤圆儿更懵了,目送他们主仆二人牵着小黑豹远去了,才委屈巴巴进了婚房,一看,哪里还有夫人的影子,顿时跌坐在门口,终于明白为啥自家爷那么大火气了。
吴择颜这一走,直被顾雪夜拎到了宁府后山的一座假山旁边,这里人迹罕至,他便无所顾忌了起来。
直愣愣地将吴择颜往地上一丢,也不怕伤着他腹中的胎儿,随后屈膝顶在他腹部,单膝跪地,直勾勾地逼问他:“说吧,你这身孕几个月了?是不是我才走你就跟他好上了?若你真如葛玉竹所说那样嫌贫爱富,又何苦嫁给我呢?你爹当初没把你卖去青楼,可真是委屈你了!”
吴择颜完全不明白顾雪夜为何忽然心性大变,即便是误会了他和宁陌寒,也实在不必说这般诛心的话来。
有宁陌寒的威胁在前,又有顾雪夜的误会、施暴和羞辱在后,他一时间心火大涨,似被野火舔舐的草原,气急攻心,腹中胎儿再次剧烈地踢踹起来。
惊呼一声,他摁住小腹,痛得汗如雨下,只得气息奄奄地分辨了一声:“我……我从未与他……”
话还没说完,他眼前便猛然一黑,一道黑烟从顾雪夜天灵盖蹿了出来,化作一个人形,张牙舞爪向他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