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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一百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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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病才过去短短两日,吴守仁那边便传来消息,说已有能医治楚曜后遗症的药方。
这速度快得让人觉得巧合,仿佛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般。
楚肆将消息传回时,楚曜正坐在窗边的木椅上,身前的棋盘下了一半。他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听闻此事,眉毛都未曾抬一下,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觉得其中定有古怪。
“将军,这吴郎中确实有些本事。”楚肆垂手站在一旁,见将军神色淡然,便知他心存顾虑,连忙补充道,“他拿出来的丹方瞧着稀奇古怪,药材配比更是闻所未闻,但依属下看,倒像是真有效果的样子。”
其实他早已暗中调查过吴守仁,那老头祖上三代都是行医的,在这小镇开医馆也有几十年了,平日里只与街坊邻里打交道,救治的都是些寻常百姓,查不到任何不良记录,身家清白得很。
楚曜修长的手指在檀木棋盘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沉稳,却莫名透着一股压迫感。
半晌,他抬眼直视着楚肆,目光锐利如鹰:“天下有才者何其之多,另辟蹊径之法,尝试一下未尝不可。只是,这时机未免太巧了些——偏在我发作之后两日,他便寻到了方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原本就有根治之法,为何当时他不拿出来?”
楚肆也早考虑到了这点,只是眼下将军的状况实在耽搁不得,每多拖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而且那药方里的几味药材极其稀有,光是寻来就得费不少功夫。他今日过来,除了禀报消息,还有一事便是请示将军,是否要将此事传回京城,请朝廷出面协助。
“上面那边先不急。”楚曜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先去把药方上的东西准备妥当,一步一步来。”
男人重新靠回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那个被后遗症折磨、时常昏迷的人并非自己一般。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花纹落在他脸上,在鼻梁处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印,另一侧阴影处,更显得他面容冷峻。
“是。”楚肆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雕花木门轻轻带上。
等到屋内只剩自己一人,楚曜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眼神晦暗不明,像是藏着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心里多少已有了些猜测,只是……他不想,也不敢深究。
两次了,从当初身受重伤被救,到如今后遗症有了医治的希望,那个如阳光一般温暖的少年,这次又在其中做了什么呢?
是巧合,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口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街道掠过一阵寒风,使得路上的行人都紧了紧衣服,这秋天,似乎也要过完了。
“张小郎君,今日生意不错啊!”一道略显尖锐的嗓音在柜台前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正在低头核对账本的张小渔闻声抬起头,只见柜台前站着的是镇上有名的吴媒婆。
眼前的妇人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色绸缎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支银质的珠花。人端着几分拿捏出来的身段,脸上堆着热情洋溢的笑,瞧着像是单纯来寒暄,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精明却藏不住。
“吴婶客气了,”张小渔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一般一般,小子能把这店开起来,全靠各位父老乡亲捧场支持,不敢当‘不错’二字。”这话虽谦虚,却也是实情。
周围正在吃饭的食客们听着,都忍不住点头。
谁不知道张小渔的“百味坊”如今已是镇上的招牌?不仅本地人常来,连外乡路过的客商都要特意来尝一口,无形中也带动了镇上其他铺子的生意。
就连平州地界,如今提起特产,除了传统的海产茶叶,竟也多了“百味坊”的肉干一项,那影响力,早已超出了这小小的镇子。
“哎哟!你们年轻小伙子说话就是客气!”吴媒婆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前凑了半步。
“张小郎君这是年轻有为!你看啊,年纪轻轻就开了两间铺子,把弟弟妹妹教养得周周正正,还送他们去读书,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重情重义!只是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在张小渔身上打了个转,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这身边啊,就缺了个知冷知热的姑娘照顾着,夜里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难免有些让人遗憾,是不?”
张小渔哪里听不懂这弦外之音?他心里暗自无奈,别说自己现在一门心思扑在生意和楚曜的事情上,压根没这想法。就算真有,他今年也才十四岁,虚岁刚满十五,身高都还能再蹿一蹿,怎么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你听婶子给你说呀,”吴媒婆见他没直接拒绝,便打开了话匣子,正要往下说,却被张小渔含笑打断。
“吴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坦荡,“只是我虚岁才十五,实岁刚十四,按规矩,怎么也得等及了冠再说亲。现在就张罗这些,未免也太早了些,怕是要惹人笑话。”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的伙计给吴媒婆上了杯热茶:“您看您,跑这一趟也累了,先喝口茶歇着。要是有看中的好姑娘,不如先给镇上其他适龄的小伙子说说?我这儿啊,还得再等等。”
吴媒婆端着茶杯,看着张小渔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暗叹这少年年纪不大,心思倒挺活络。
嘴上却依旧不肯罢休:“哎,你这孩子,这事儿哪有嫌早的?先看着,合适了定下,等你及了冠再娶进门,正好嘛!我跟你说,城东王屠户家的三姑娘……”
食铺里的食客们听着这对话,都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有人还打趣道:“吴婶,张小郎君还小呢,你可别把人家吓跑了!”
张小渔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这吴媒婆不达目的怕是不会轻易走,只能耐着性子听她念叨,心里却盘算着得想个法子让她转移注意力才好。
众人笑闹之间,食铺里的热气混着饭菜香蒸腾而上,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暖意。
张小渔正耐着性子应付吴媒婆的絮叨,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楚曜竟站在了店铺后厨的门口,玄色的衣袍在烟火气中显得格外沉稳,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楚曜此刻的心情算不上美妙。
他方才从后院过来,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吴媒婆唾沫横飞地要给张小渔张罗亲事。
少年虽嘴上说着“太早”,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那副不拒绝的样子,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难道,这小子已有了喜欢的人?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不行,他不允许!
“阿泽!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院里休息吗?”
楚曜正怔忡间,少年已经走到了面前,眼底带着几分关切。
他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原本因心绪翻涌而紧握成拳,指节都泛了白。此刻见少年近在咫尺,那紧绷的力道才慢慢松开,仿佛从某种莫名的执念中抽离,重新落回现实。
“刚刚来的。”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在院里待着也无事,过来看看你这边需不需要帮忙。”
“这炉灶间的事,你哪里做得来。”张小渔笑了笑,侧身让他看清铺内的景象,“你看,现在有林姑娘掌勺,这王氏两兄弟跑堂搬运,这铺子早就转得开了。我呀,也就是过来核对核对账本,在大家伙儿面前露个脸,免得他们忘了东家是谁。”
他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小得意,目光扫过满座的食客,又落在楚曜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熟稔与亲近。
食铺里的喧闹声、碗筷碰撞声、吴媒婆还在不远处念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楚曜看着眼前少年鲜活的模样,方才那点莫名的郁气,竟不知不觉间散了大半。
“生意倒是比往日更热闹了。”楚曜淡淡点评了一句,目光落在柜台后那本摊开的账本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收支,字迹清秀。
“可不是嘛!”张小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楚肆也来买了一大堆肉干,说是买去当零嘴。”
楚曜闻言,眸色微动,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吴媒婆又凑了过来,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道:“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是张小郎君的朋友?瞧着气度不凡,不知婚配与否啊?”
张小渔一听这话,暗道不好,刚想开口岔开话题,却见楚曜看了吴媒婆一眼,语气淡漠:“无需。”
两个字,简洁明了,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倒让吴媒婆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小渔在一旁看得偷笑,这才发现,原来楚曜还有这般“噎人”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