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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玄武庙中(修) 似此星辰正 ...
山光欲暮,群峰耸翠,水色连天。
决战前的最后一夜,众人被安排在龟山半山腰的玄武庙落脚歇息。
在这期间,江玉郎再也没能和小鱼儿说上一句话。小鱼儿可谓是整个人群的中心,自然忙碌得很。他先跑到了花无缺和铁心兰身边,和他们交谈几句,又远远瞧了江玉郎一眼,就再度回到了燕南天身旁。
慕容世家的人此前只知道江别鹤突然间从江湖中失踪,如今又见他被燕南天抓了起来,也隐约猜出了这两人之间必有前仇旧恨。江玉郎身为江别鹤之子,竟未和他父亲一样落入燕南天掌中,他们心下自是一片猜疑。这些出身名门的公子小姐们处事最是圆滑,在这样扑朔迷离的境况下,谁也不愿意平白得罪了江玉郎,便纷纷对他略微抛出了橄榄枝。
江玉郎是什么样的头脑和口才?要他取得别人的信任和喜爱之心,简直比吃饭喝水还容易。交谈间,慕容家人对他的态度愈发和缓,只有那嫉恶如仇的小仙女仍旧对他横眉以对。江玉郎却是若无其事,甚至在那双明媚的大眼睛狠狠瞪着他的时候,还有心思对她微微一笑,气得小仙女直跳脚。
他并不在意这种冷眼。只因他明白,这群人之中没有一个值得他信任。唯一值得他付出几分信任的人,也许只有江小鱼。
至于那斩尽情丝的铁萍姑,江玉郎不知道她对李大嘴说了什么,但李大嘴对他的脸色还算和缓,显然不知道他先前对她的欺瞒哄骗。
江玉郎悄悄松了口气,感激地望了铁萍姑一眼,却被挽着铁萍姑的苏樱冷冰冰地瞪了回来。他心中大感奇怪,苏樱和铁萍姑怎会突然变得这般亲近?她们不是几天前才互相认识的么?
他那时还未料到,短短几个昼夜,已足以改变许多事。
他和小鱼儿之间的关系,岂非就被彻底改变了么?
去往玄武庙的路上,江玉郎还是从苏樱口中知晓了一切。
他实在未曾料到,他一心以为孤独无根的铁萍姑竟有一个这样凶名赫赫的父亲。他更未曾想到,铁萍姑竟是铁无双的外孙女,而铁无双正是被他和江别鹤百般构陷、间接害死的。
苏樱见他微微出神的模样,冷哼一声,道:“你现在才知道你对不起她么?我看她虽然放下了你,只怕这辈子还是不会忘了你的。”
江玉郎默然半晌,道:“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苏樱嫣然笑道:“她的确很好,我却不是个好人……是以她虽放过了你,但我还是很想知道,你们在‘天外天’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骤然敛起了笑容,明亮而锐利的目光,半刻不曾离开他面目。
江玉郎面不改色,笑道:“苏姑娘难道不知无牙洞里有什么?又何必来问我……”
他的语声戛然而止。
只因苏樱突然自袖中取出了一块翠绿的酒瓶碎片。
苏樱道:“你不用装傻,我当然能分辨这碎片上沾了什么药。现在大多数人瞧见你们逃出生天之后行色如常,都侥幸以为你们没有喝下。可我倒是觉得,那些瓶子里消失的酒液绝不是被你们空泼了出去的,你们一定喝过了。”
江玉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目光原本冷峻而讥诮,宛如一阵阴恻恻的寒风,此刻却变得像是一场湿漉漉的春雨,催出了满山芳香,也浇透了一地泥泞。
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微笑着道:“那么你……你真的要听?”
他语声中仿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佻慵懒之意。苏樱也不禁红了红脸,恨恨啐了一口,道:“我没心思听你说书……”
她瞟了一眼江玉郎半掩半开的领口,一字字道:“我知道那只不过是场意外,你们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是么?”
她语声变得坚定无疑,也不知是在说服江玉郎,还是说服她自己。
江玉郎摊了摊手,道:“苏姑娘倾慕鱼兄已久,想必是很了解他了。你觉得还会发生么?”
苏樱微微一怔,一时间竟是无话可答。
她暗暗自问:“还会么?小鱼儿还会再接触江玉郎么?小鱼儿那样的人,分明从一开始就不该和这小子走到一起的。这竟是第一件我看不穿的事……”
她回过神来,江玉郎仍在笑嘻嘻地望着她。他微微歪过了头,动作里难免透出几分稚气。他本就年纪很轻,又生得白皙俊俏,这种青葱的稚气并不显得奇怪,反而衬得他像只甜白釉的瓷娃娃一般惹爱讨喜。
苏樱初见江玉郎时,后者心怀鬼胎,举止狎亵,在她眼中看来自是面目可憎。此刻她却在忽然间发觉,这生性下流的小混蛋原来也长得不错。只是他与小鱼儿和花无缺英朗的容貌不同,眉眼间生得格外阴柔,未免太像个女人。
如果他真是个女人,小鱼儿会不会对他动心?
这个念头让苏樱深深吃了一惊。
她只好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件事,也不再瞧江玉郎一眼,回身匆匆而去。
玄武宫近年香火虽已寥落,但正如一些家道中落的大户人家,虽已穷掉了锅底,气派总算是有的。庙门内的院子里几株古柏高耸入云,夕阳虽然还未落下,院子里却已瞧不见日色。
这冷清清的破庙里,只有方丈所住的几间屋子还稍微宽敞些。慕容家的姑娘们虽然都是“吃鸡要吃腿,住屋要朝南”的人,但在这出戏里,小鱼儿和花无缺才是主角,主角自然要特别优待。她们不得不将方丈室让给了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都住进了后院的几排禅房和客室之中。
江玉郎分到了一间不大的客室。室内的陈设十分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和一把看起来比他的年纪更大的木椅。
他斜斜倚在那张古旧的木椅上,凝望着窗外叠翠流金的暮色。
他窗外栽着一丛翡翠般的细竹,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细竹之后,是一条长满青苔的幽径,应当是庙里的道士到山上采摘野果时踏出来的。沿着这小道一路走下去,就能走到荒凉的后山。
江玉郎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条小道。他知道自己大可循着这道路逃下龟山,但他也知道,他是逃不出燕南天掌握的。
江别鹤还在燕南天的控制之中,小鱼儿也没有回来……他与燕南天交涉许久,不知结果如何?
江玉郎是个很自私、也很聪明的人。他绝不认为一双情人在裸裎相见之后就有必要对彼此完全坦白,否则,这世上生活和睦的情人恐怕就要少得多了。
一双仇敌更不必。
因此他心里明白,无论交谈结果如何,小鱼儿都是没有理由会告诉他的。
所以他也不该期待着他会来找他。
他对自己微微冷笑,站起身来,准备添一杯茶。他刚刚用烫水洗净了桌上的粗瓷茶壶,泡上了道士们送来的汉阳普洱。现在,茶水想必已泡好了。
当江别鹤沉吟思索着一件麻烦事时,他的习惯便是轻抿着一杯热茶。久而久之,江玉郎也逐渐习惯了这么做。
他眼下的处境的确非常棘手。他和江别鹤就像两条勉强浮在水面上的丧家之犬,时刻都有可能被痛打一顿,沉落水底,永不超生。
江小鱼就是那棵他紧紧攥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定要让这根稻草永不折断。
江玉郎刚刚满上一杯茶,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破风之声。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木门已经应声而开。
一个人风一般掠了进来,身法之快,江玉郎竟没有看清楚他的脸。
那人随手抄起了桌上的茶杯,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热茶。他似是渴得急了,丝毫也不觉得烫,又拎起茶壶为自己倒满第二杯,仰首一饮而尽。
江玉郎瞧得目瞪口呆,竟有些想要发笑。他就算是个瞎子,此刻也该知道这人是谁了。
这样破门闯入的作风,这样粗野无礼的举止,除了他那毫无教养的老仇人兼新情人之外,岂有别个?
小鱼儿连喝了三杯水,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了茶盏,道:“我就知道你这里会有茶。其他的人连茶壶茶杯都没有涮,我只好来借你的茶喝了。”
江玉郎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轻咳道:“鱼兄?”
小鱼儿此时已瞧见了室内唯一的一张椅子,当仁不让地坐了下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笑道:“对了,你现在可以去瞧瞧江别鹤。他就在柴房旁边那间客室里。”
纵然江玉郎生性深沉,目中也不禁透出了惊喜之色。他立刻就跳了起来,连话也没回,回身冲向了房门。
小鱼儿突然拉住了他。
江玉郎早已体会过他骇人的力气,只好回过头来,赔笑道:“鱼兄有何吩咐?”
小鱼儿难得迟疑了半晌,道:“你去可以,但是绝不能让燕伯伯看见你。他只不过是被我勉强劝住了而已,若是见到了你还想动手,我可没法子再拉住他。”
此事攸关自己的性命,江玉郎委实不能不停步了。他听见小鱼儿语气中像是有些犹疑之意,一颗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他忍不住道:“你是怎么劝他的?”
方才小鱼儿和燕南天几乎争论了整整一路。他得知燕南天已打算对恶人们手下留情,心中自然欢喜,便顺理成章地提起了江别鹤之事。
燕南天虽是个醉心剑术的武夫,却也不是不通人情的莽汉。他看得出小鱼儿不愿伤人性命,于是只用重手法废去了江别鹤一身武功。如今他仁名尽毁,武功全失,也无法回到江湖中为非作歹了。
对于如何处置江玉郎,两人却起了争执。那桩镖银血案也许尚有转圜余地,但路仲远之事却是万万无法回避的。
燕南天初初听闻了挚友身死的噩耗,不禁怔在那里,许久说不出话。他两眼满布血丝,目中似要流下泪来,那赤红如血的目光却比闪动的泪光更加令人胆寒,令人心碎。小鱼儿见了这迟暮英雄的凄楚之情,也忍不住鼻子发酸。
等到燕南天能说出话的时候,他满腔的沉痛之意已化作了愤怒。若非小鱼儿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远处那一无所知的江玉郎只怕已被他撕成两半。
燕南天怒道:“小鱼儿,你为什么拦着我杀他?这小子造下这样的孽,死一百遍都不够的,你难道忘了?”
小鱼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拉住了他。
他只知道,路仲远死得那般冤屈,那般惨烈,他曾在他垂危之时亲口承诺为他复仇。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活在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在他眼前要江玉郎死。
在他看来,江玉郎是他命中注定的对手,他们之间有太多无人了解的恩怨情仇,他怎能让他死在别人手上?别人又怎么配得上杀死他?
他却似偏偏忘记了一件事。
他不准旁人杀死江玉郎,自己又不忍心对他下手——那江玉郎岂非永远都死不得了?
小鱼儿定了定心神,沉声道:“燕伯伯,那小子的确是恶事做尽,但他现在的境地岂非和恶人们一样,都是落水狗了么?你若将他立斩于剑下,他还更容易从此解脱。”
燕南天皱眉道:“那你的意思是……”
小鱼儿笑了笑,道:“我看不如让他跟着我。”
燕南天霍然一惊,小鱼儿却已抢着道:“我向你老人家保证,他在我身边,一定比死还难受。我和他相识这些年来,只有他吃亏,绝没有我上当的时候。”
他眼看燕南天神情有些松动,连忙接着道:“何况他好歹算是在无牙洞里救了我一命,也是我的半个恩人,让我亲手取他性命,未免于理不合。若是没有他,说不定我已死在那大老鼠的毒药下……”
燕南天面色一变,道:“你当真服下了那掺有销魂秘药的酒?他不是女人,又怎么救你?”
燕南天一生独来独往,并无美眷相伴,更不懂得江湖市井里的种种风月奇谈。若说他对男女之事还算有些粗浅的了解,对于男人和男人之间能发生的事,他则是一无所知了。
江玉郎听小鱼儿说到这里,一张苍白的脸已变得铁青。
他恨声道:“你……你是怎么对他……”
他简直不敢想象小鱼儿是怎样对燕南天解释他为他“解毒”的,更不敢想象燕南天听完之后会作何反应。
他只想一路奔出玄武宫,奔上龟山之巅,纵身跳下去。
跳下去之前,他一定还要拉上江小鱼。
谈话之间,两人已并肩穿过了长廊,来到那间柴房改装的简陋客室前。
小鱼儿也瞧出了他的窘迫之意,索性不再往下细说,眨着眼笑道:“我只对他简单解释了两句,又昧着良心帮你美言周旋了片刻。喂,江玉郎,我为你连燕伯伯也扛住了,你可不要再做糊涂事,否则我再也懒得保你。”
江玉郎冷冷一笑,道:“鱼兄放心,小弟绝不会再让你劳动贵体了。”
他口中虽在阴阳怪气,心中却也明白,小鱼儿想必花费了不少力气才能劝服燕南天。是他辣手残害路仲远在先,他非但不杀他,还为了他向燕南天求情。江玉郎自然不觉得这单单是因为小鱼儿想要他做他的情人,但这心慈手软的背后究竟是什么缘故,他竟也不愿想,不能想,想不下去了。
他还来不及思索,某个陌生至极的字词已自然不过地滑出他唇齿。
深山傍晚清静的空气中,少年的语声幽微散开,几乎不闻:
“此番……多谢。”
小鱼儿仿佛怔住了。目光闪动之间,他突然伸臂搂住江玉郎的腰身,带着他向后一转,闪身藏到长廊尽头的白墙之后。
只听远处门扉吱呀一响,衣袂翻飞之声渐渐远去。江玉郎心念闪电般一转,暗中恍然。
小鱼儿想必是发觉了燕南天尚且盘桓在江别鹤屋中,又恐怕燕南天当面见到江玉郎时怒气盈胸,出手伤人,才不动声色地拉着他躲到墙后。
江玉郎松了口气,腰间那双手臂的桎梏却仍未放松。
他皱了皱眉,回头道:“你……”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小鱼儿已把他余下的话语全咽了下去。
这条走廊虽位于山庙深处,却也保不准会有修行的道人偶然经过。江玉郎先是一惊,又是一怒,登时死命挣扎起来。
他与人打斗时的出手向来毒辣,挣扎捶打的动作也是招招奸狠。他双肘向后猛地一捣,狠撞在小鱼儿胁下,脚下也不闲着,立刻抬脚踢在他右边小腿上。
怎奈这些挣扎对于小鱼儿而言,都只能算是不痛不痒。他身上一共百来条伤疤,不少皆是饿狼巨虎撕咬所致,又怎会惧怕一条小狐狸嫩生生的肉爪?
江玉郎见计不售,忽地灵光一闪,一只手又爱抚般按上了他肩头。此处乃是小鱼儿在“天外天”中飞身救他时所受的那处刀伤,伤势深入皮肉,虽已过去了两三天,伤口仍未完全愈合。
他用力一掐,小鱼儿似是吃痛,略微松开了他。
江玉郎心生得意,也顾不得趁机挣脱眼下这甜蜜而又剑拔弩张的姿势,笑嘻嘻道:“鱼兄很痛么?”
小鱼儿居然也笑了。他盯住了他那双粉润中微泛水光的嘴唇,盯住了那双墨玉般的眼睛,一字字笑着道:“江玉郎,你尽可以试试,我会不会松口。”
他惩罚般地咬上他下唇,犹如一只刚换过乳牙的小兽。江玉郎浑身僵直,手上迟迟没有用力掐下去。
他知道,哪怕他用一柄匕首再次插进江小鱼的肩膀,这恶人谷养出来的小疯子也是决不会松口的。
江玉郎暗自绝望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他若是将小鱼儿的刀伤又弄出了血,到时被燕南天瞧见,只会让他如今的处境雪上加霜。他早在萧咪咪的地宫里就学会了忍耐,那时他忍了足足一年,现在他又为何不能容忍这短短的一刻?
何况这一刻,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熬。
江玉郎没有收回按在他肩上的手,而是轻轻搂住了他脖子。这无异于一种无奈的迎合,一种妥协的默许。
小鱼儿通身微微一震,吻得更凶烈。他好像势必要将他的嘴亲得红肿。
在这强横而灼热的吻中,江玉郎渐渐又觉出了那种该死的飘飘然之感。他往往是会将女孩子们吻得魂摇魄荡的那个,此时却被这该死的江小鱼亲得腰软骨酥。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小鱼儿在各方面都具有惊人的天赋。无论是在打架、斗智还是亲吻上,他都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对手。
他被吻得有些透不过气,心中暗生不甘,竟昏头昏脑地迎了上去。如此一来,这一吻倒不像亲热,更似一场拳打脚踢的纷争。
也许过了几十秒,也许过了几十年,这场名副其实的唇枪舌战终于结束。
江玉郎一把推开了小鱼儿。他双颊涨得嫣红,侧过头大口喘着气。
他简直已说不出话来,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好说。
当一个自认情场老手的小混蛋被他初出茅庐的仇敌吻成这副丢脸的样子,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小鱼儿眼睛发亮,凑近了他笑道:“是不是我赢了?”
江玉郎勉强止住了喘息,冷笑道:“鱼兄当这种事是像打架一样分输赢的么?那怪不得铁姑娘要跟着花公子走了。”
小鱼儿也不动怒,伸手捏了捏他单薄的肩膀,道:“我还以为水性好的人更能憋气,看来你这身子还是太柔弱了些。”
江玉郎恨得几乎吐出口血来。小鱼儿瞧着他脸色,拼命忍住了捧腹大笑的冲动。他心里又一次肃然反思起来,以前自己何苦耗费那么多心力和这小狐狸互斗心眼,这种快意又舒心的唇枪舌剑,岂非比言语上的针锋相对痛快得多?
江玉郎像是知道再和他争下去只会被气死,干脆不再说话。他面上冷若冰霜,自顾自地理顺了衣衫上的褶皱,探头往走廊里瞧了一眼,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小鱼儿又一次拉住了他。
江玉郎目中方现警惕之色,小鱼儿却伸过手来,为他拭了拭下唇被咬破处沁出的血丝,动作竟颇为温柔。
他摇头叹道:“江公子,你去见你父亲,总要收拾得体面些吧?”
江玉郎原想说“若不是因为你,我本可以很体面地进去见他的”,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抿了抿嘴,对他略一点头,闪身进了走廊。
小鱼儿没有再阻拦他,也没有转身离去。直到江玉郎推门走进江别鹤的房间,他都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他胸腹间一片冰凉,被那目光所注的后背却似泛起了些微暖意。
在这古怪而迷离的温暖之中,江玉郎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方才江小鱼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会莫名其妙地想要吻他?
他究竟是为了在他父亲面前让他难堪,抑或只是因为那一句平常的、柔和的、却是最难从江玉郎口中听到的“多谢”?
江别鹤背对着房门,盘膝坐在一张褪色的硬板床上。
他换了一袭深蓝的布衫,静坐在黄昏里,就像是金色的沙漠中一处蔚蓝而寂寞的海市蜃楼。
门板吱呀一响。他回过头,立即便瞧见了江玉郎。
江别鹤似惊似喜,正要开口,忽而微微皱起眉心,道:“你的嘴怎么了?”
江玉郎只得放下了掩着嘴的手,道:“被茶杯豁口划破了。”
江别鹤叹道:“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是这样不小心?……过来,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江玉郎垂着头走了过去,目中已不觉泛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他虽然冷漠凉薄,但江别鹤毕竟是他父亲,和他或多或少总有些感情。面对着生身之父如此惨淡的境况,他更觉兔死狐悲之伤感,又怎能不动容?
江玉郎咬紧了牙,低声道:“……我对不住你。”
这仿佛是在江别鹤意料之中。他拉着他在身旁坐下,温声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若非你用计驱策江小鱼为你我周旋,只怕燕南天就不仅仅是废我武功这么简单了。”
江玉郎瞧着江别鹤裸露在外的手腕,关节处青红一片,似要渗出血来。若非小鱼儿帮忙说和,他现在只怕也是他父亲这种模样,也许比他还要惨烈得多。
他忍不住道:“爹爹,你……是不是难受得很?”
江别鹤道:“他毁了我经脉,却未伤着骨头,略加调养些时日也就好了。我知道你受的委屈比我大得多,那江小鱼性情刁钻,睚眦必报,他必定要对你百般刁难,才肯放过我父子。”
江玉郎心窝里猛地一跳。江别鹤愈是提起小鱼儿,他愈是容易露出马脚。
他连忙笑道:“这也无妨,不过是端茶倒水的活计罢了。那小子粗野惯了,过不了少爷生活,想必很快就会烦了我。我和他已谈妥,到了那时,他就会放我们离开。”
江别鹤轻抚着少年黑羽般柔软的发丝,叹道:“好孩子……”
他目光闪动,眼中一片复杂之色。他向来心细如发,自江玉郎进门时掩着嘴的模样就已瞧出了些端倪。方才江玉郎靠在他身边,他也隐约瞥见了少年衣领内雪白肌肤上一些令他心惊的痕迹。
只是江别鹤虽深恨小鱼儿,却也心疼亲生的孩子,唯恐江玉郎被点破时羞愤欲死,只得假作不知。
他心里却是酸苦交加,又是暗恨,又是自悔。他万万没有想到,多年前惹下的血债,竟会报应到自己亲生的骨肉身上。
小鱼儿又一次踱到了这扇门前。这已是他在走廊中兜的第六个圈子。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不离开,而是在这里像条牧羊狗似的帮江玉郎望风。
“我只是怕他偷偷逃走了,”他暗暗告诫自己道,“我只是来看守他的。”
正胡思乱想之际,只见不远处的门扉微启,一道纤细的身影终于闪身而出。
小鱼儿倚着石墙,冷不丁道:“江少爷这下总该放心了吧?我还以为你哭昏在里头了。”
江玉郎吓了一跳,这才瞧见立在廊边竹荫里的小鱼儿。小鱼儿假装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也假装没有看到江玉郎粉光融滑的眼角。
江玉郎赶紧不动声色地揩去了眼角的湿痕,微笑道:“不知鱼兄在外等候,小弟一时忘情,就耽搁得久了些。”
若换了从前,江玉郎定是要悲愤于江别鹤武功被废的。但时至今日,父子两人大势已去,江玉郎暗中肯定自己讨好小鱼儿想必卓有成效,才能让小鱼儿从燕南天铁掌下救下江别鹤一命。因此,他对小鱼儿的态度更半真半假地转暖了几分。
譬如现在,他竟脱口而出了一句极为离奇的话:“这么晚了,你……你不回房去休息休息,准备明日的决斗么?”
话声出口,江玉郎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他竟在关心江小鱼。
小鱼儿闻言,心里则迸出一股惊喜之意,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欢喜。他只觉得心头微微发热,瞧着江玉郎被他亲得嫣红水润的薄唇,平白想要再欺身上去,尝尝那张惯于甜言蜜语的伶牙俐齿。
他心跳得厉害,口中却笑道:“我还用准备什么?你难道瞧不出,我这次是赢定了么?”
江玉郎罕见地没有和他斗嘴,反而沉吟着道:“即便你通晓了移花接玉借力打力的本质,但移花宫的武学博大精深,花无缺就算不用移花接玉,也有别的法子将你制住的。”
小鱼儿皱眉道:“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我们还没开打,你就要来灭我的志气,长别人家的威风么!”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是,是……小弟自然是鱼兄的人了。”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既然你这么关心我,我就要你明日帮我一个忙,你肯不肯?”
江玉郎奇道:“你还会有要我帮的忙?”
他向来谨慎,忽地面色一变,道:“若是鱼兄要我替你去杀什么人,恕小弟不能同意。”
江小鱼若命他去暗算花无缺或移花宫主,岂非是要他送死么?
他想了想,又鬼使神差地补充道:“何况咱们的约定里也没有这一条。”他只答应了当他的情人,却没答应过当他的枪手。
小鱼儿眼里的笑意更深,犹如清朗的湖水之上骤泛风色。
他笑嘻嘻道:“我知道没有这一条。我要你陪我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让你去陪别人呢?”
他明明没有说什么露骨的词眼,话语里的暧昧之意却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江玉郎并不着恼,更不脸红。他居然还是神色不动,微笑着道:“承蒙兄长怜恤,小弟委实不胜荣宠。鱼兄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小弟就先告退了。”
小鱼儿眨了眨眼,笑道:“好,那就一起到你房里再说。”
他拉着江玉郎,又一头撞进了那间疏陋的客房。
黄昏。窗外落霞正艳,映得满山秋色如醉。一只孤雁飞过了晚空,犹如雪粒投入火焰一般,顷刻间消失在漫天红云之中。这是全天中最忧伤的时刻,也是最绮丽的时刻。
江玉郎被小鱼儿牵着手走进这间空屋,也不禁有些心跳。
他的确是个风流轻薄的少年。
所以他难免会有一些风流轻薄的想法。
当小鱼儿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扣起了门时,站在他背后的江玉郎脸色更奇怪。他好像下一刻就会夺门而出,又像是恨不得房门被直接焊死,再也没人闯得进来。
而小鱼儿要嘱咐他的话也出乎意料的简单得很——他只对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明日花无缺和燕伯伯若是有什么失控的举措,你一定要拼命拦住花无缺,再推着让万春流万叔叔拦着燕伯伯。”
第二句话是:“到时候就算你不想哭,也要勉强挤出两滴眼泪。不然我会伤心得很,别人也不会相信你真心要改过向善。”
江玉郎怔了怔,忽然惊道:“你……你莫非想要……”
小鱼儿道:“移花宫主极为看重我和花无缺的决斗,这背后想必有个很大的秘密。只要我一死,她们一定就会将这秘密说出来。”
江玉郎脱口道:“你想要假死?”
小鱼儿伸了个懒腰,道:“难道你有更好的法子么?”
江玉郎心思素来细密,目中不觉微露忧虑之色,沉声道:“但移花宫主目力绝非常人可比,这其中若是出了一点岔子,只怕她们立即就会发觉。你……”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
小鱼儿笑道:“乖孩子,你倒真是关心我。你放心,我既然想做这件事,这件事就一定成功得了,这道理你还不懂么?”
江玉郎只好承认。他自己岂非就被小鱼儿这鬼脾气牢牢攥在手心了?
小鱼儿忽又起了戏弄之心,故意在他身上溜了一眼,道:“而且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那约定,怎会甘愿白白送死?”
江玉郎听了这话,竟没有向他回嘴。他脸色苍白中微透晕红,抿了抿嘴唇,仿佛下了个很大的决心。
他伸出了手,就要去解小鱼儿的腰带。
小鱼儿被他唬了一跳。
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双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道:“你做什么?”
江玉郎叹了口气,柔声道:“对鱼兄履行协约呀。”
他心乱如麻,嘴上则说得气定神闲,仿佛是有一百个风情万种的美貌佳人送上榻前给他品赏,而非让他主动宽衣解带地侍候一个男人。
小鱼儿今夜实际上并无此意,但他情知江玉郎心中误会,却也不愿阻止。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竟瞧得有些入了迷。
烛光摇曳之下,少年冰雕般的面貌似也变得暖热了些,淡淡洒上了一层蜜糖色的光,更显得那颊上红晕鲜润如霞,一双眼瞳清莹若水。他黑而浓的睫毛微微一眨,犹如蝴蝶轻轻一闪,在他心上啜一口蜜浆,又做梦似的飞走了。
如此难得一窥的风情,他又怎会舍得阻止?
小鱼儿握着他手腕的指尖寸寸上移,带领着江玉郎的手,来到衣襟处。
江玉郎几乎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无论情史众多的江大少爷在红粉花丛中多么游刃有余,他和男人的经验总不太多。在这里,“不太多”的意思是只有一次,眼下似乎将要发生第二次。
小鱼儿对他展颜一笑,低下头去,轻轻吻了吻他被他握着的右手。
温暖的嘴唇触了触那凉玉般的手背,热气浸润在肌肤上,仿佛要将那终古莹白、滑腻而森冷的玉质也熏得酡红了。
“我今晚还不想。我知道你也不想的,是么?”
江玉郎怔住了。
他旋即明白过来:他竟像个落花有意的怀春少女似的对此生大敌投怀送抱,谁知这硬着头皮的投怀送抱还被流水无情地拒绝了。
即便这回绝婉转又温柔,温柔得让江玉郎几乎怀疑这人不是江小鱼,他心里仍是怨极恨极。
在江玉郎看来,他愿意勉为其难地陪他过夜已是小鱼儿的荣幸,他怎么敢拒绝他?他又凭什么拒绝他?
他只觉得颜面扫地,愤恨不已,却忘了他最初千方百计想绕开这协定的心思——小鱼儿不要他陪他过夜,难道不是件好事么?
江玉郎咬紧牙关,闪电般抽回了手,道:“我……我只是……”
小鱼儿笑眯眯瞧着他,道:“你只是要帮我检查检查我衣服上有没有灰尘,是么?”
江玉郎立刻应承了这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谎话,一本正经道:“不错,此处深山幽寂,满室落尘,小弟方才见到鱼兄腰带上沾了些灰尘,是以才会冒昧出手拂拭,还请鱼兄切莫见怪。”
小鱼儿嗤地一笑,道:“你放心,我的腰带只给你摸。”
他望了望窗外初初爬上峰顶的星光,捂住嘴打了个哈欠,道:“天色也晚了,我也要回房睡觉了。”
他眨了眨眼,恶劣的笑意似要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漫溢出来。他俯过身凑在江玉郎耳边,悄声道:“虽然我衣服上没有灰尘,但你这屋子里却积灰许多,说不定床上还有只大蜘蛛。”
江玉郎在萧咪咪处受尽了毒打与秽污之苦,自逃出地宫之后就患上了洁癖。他听得背脊发毛,干咳一声,道:“多谢鱼兄关心。”
小鱼儿正色道:“你若是心里害怕,就来和我睡,我的被窝是很照顾胆小鬼的。尤其喜欢一只投怀送抱的胆小鬼。”
江玉郎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咬牙把小鱼儿重重推出了屋子,又狠命轰上了门。
等到哈哈大笑的小鱼儿被他彻底关在了门外,江玉郎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忽然发觉,手背上被小鱼儿亲过的地方灼灼发烫,烫得异样。
烫得像少年的眼睛,烫得像少年的心。
烫得像是他仍在浅浅吻着他冰冷的手背,如同全天下最温柔的爱人。
内容提要原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黄景仁《绮夜》
修文修得我心情只可用崩溃二字形容。很困地修完了这章,某些玉郎外貌描写嬷味很重懒得改了先这样吧,我有嬷欲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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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玄武庙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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