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妆》玉更楼

54、失而复得

　　才说了一个字，她的身子便软软的滑落下去，楚璟在她落地的一瞬间接住了她。

　　他突然想起她曾从桃树上滑落的模样，也许她当时便是有意而为之。但今日，显然不是。

　　从混沌中抽离，再睁眼，晏菀的眼神迷茫得很。自己的身子什么时候这样差了？

　　她都已经把话说得那样难听，楚璟想必早就挥袖离去了吧。

　　床侧的光线好像被人挡住了，她稍稍侧头，却见楚璟非但没有走，还安安稳稳的站在她床侧，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手腕上被人按着，梅莘还在为她号脉。

　　晏菀感觉到楚璟在看她，她刻意避开他的视线，问她：“我怎么了？”

　　陷入昏迷前，意识一瞬间便消散了去，她想不起来后头又发生了什么。

　　梅莘号完脉，笑着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有身孕了。看脉象，是你近日忧思过重，这才会突然陷入晕厥，往后可再不许如此。”

　　她说话间难掩喜色，想来也是欣慰的。

　　“不过，你今日实在是大意，日后还得小心行事，记住了吗？”说到后头又严厉起来，颇有几分大夫的严厉气派。

　　晏菀的世界里，时间仿佛被人放慢了。

　　她下意识的对梅莘点了点头。

　　有身孕了。

　　她脑中思绪纷杂，下意识的用手轻触小腹，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表情，是喜极而泣，还是大惊失色？

　　不过几日前，她才写了和离书，下定了决心离去。可眼下突然有了孩子，很多人和事便会继续纠缠不清。

　　在她发愣的间隙里，楚璟突然问梅莘：“顾宴什么时候能动身？”

　　梅莘略作思索，算了算时间，应道：“半月之后应当再无大碍。”

　　离开洛阳城驱毒，也是缓兵之计，他们定然是要回去的。

　　为顾家洗清冤屈的计划已经走到了关键的一步，绝不能在此时停下来。但晏菀却很迷茫，因腹中突然多出来的孩子。

　　梅莘已经消无声息的离去了，室内只留下曾经相识不相知的夫妻两人。

　　楚璟观察着她的神情，心跟着沉了下去。就算晏菀有了他的孩子，两人之间的疏离仍不可逾越。

　　“同我回肃王府，和离书我已毁去，你仍是世子妃。”他狠下心，终究走到了曾对肃王妃预设过的那一步。

　　晏菀抬眸，一时间看不懂他眸中深意。

　　她记得很清楚，他之前的态度分明是有意接纳燕候府小姐，如今又为何要执着于她。

　　直到她的指尖触到小腹，她忽然懂了。

　　是因为这个孩子。

　　自从他们两人因避子药起了争执，她便没有再服过那药，那是她在这个严密的复仇计划里，唯一的一次任性。

　　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虽然有些茫然，下意识的觉得时机不对，但她没有丝毫排斥，更不可能会舍下孩子。

　　这个孩子流着顾家血脉，她会生下来的。既然这样，条件便要另谈了。

　　晏菀渐渐下了决心，冷着脸和他对峙道：“我不会接受两女共侍一夫，你知道我的身世，无论是顾家还是晏家，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这风骨，不能因为她进入肃王府便丢了。

　　就算他更属意燕候府小姐，但他既然想要孩子，那便必须要有所取舍。

　　楚璟闻言，几乎气笑。

　　想起从前种种冲动行径，只觉得是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定了定神，亦肃着脸看她。“你对我，果然没有丝毫信任。”他说这话时，只觉得喉间酸涩，滋味难言。

　　晏菀看得出来，他的神色好像是有几分不愉快，但又好像不是应她的要求而生。她真是想不明白。

　　晏菀怔忪间，他捏着她的下颌，将其微微抬起。

　　她茫然抬眼，他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道：“肃王府也没有这样的规矩。”一字一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仍凝着眉头，不肯松口。

　　“最好是这样。”

　　无论他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想到他曾经对流言的放任态度，还有他与赵茹在一处的情景，都很难再对他托付信任。

　　到此，楚璟眼神变得黯淡，耐心尽失。

　　他指尖施加了两分力道，迫她回过神，狠厉的警告她：“你信不信我不重要，但若是你想要顾家的复仇计划一切顺利，最好乖乖生下腹中的孩子。否则，你们最大的阻力，将会是肃王府！你知道的，我能做得到。”

　　这句话果然捏准了她的死穴。

　　晏菀抿住唇，眸中闪过隐忍之色，不过瞬间便收敛起所有的抗拒。

　　她无意向他解释自己对腹中孩子的真实想法，他喜欢先入为主的定论她，那就让他误会下去。她从不期待与他相知相守，没有期待，自然不会有失望。

　　在他的视线里，她柔婉的勾了勾唇，对他笑言：“我明白了，夫君。”

　　她又变回了那个眉眼带笑的世子夫人，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可她不该是这样的。

　　他见过她意气风发的模样，便知道她的温顺，都是骗人的。

　　楚璟看着她伪装得低眉顺眼，眸色从冷肃变幻至聚起浓雾，内心亦有茫然。

　　他就这样定定的看了她许久，久到晏菀觉得脖子都累了，他才轻启两瓣紧抿的薄唇，安抚道：“嗯，乖。”

　　楚璟说罢，无声嗤笑，只有他自己才能感觉到眼眶涩然。

　　他与她从一开始便没有信任，互相防备，可以说开头便错了。

　　他本有心从头开始，可她从不是寻常女子，他亦不知要如何让她心甘情愿，最后将她推着走到了这一步。

　　直到梅莘端着药返回，两人之间看似和谐实则诡异的气氛才被打破。

　　“喝药吧。”她将药碗递给晏菀，晏菀迟疑着接过，放在手心晾凉。

　　她问梅莘，“梅姐姐，大哥呢，他醒了吗？”

　　此刻听到晏菀叫大哥，楚璟想起自己曾经的误会，尴尬的掩唇轻咳。不过没人注意到他就是了。

　　“刚醒。”顾宴解毒后身体仍虚弱，每日需要完成许多驱毒的流程，只有少数的时间是清醒的。

　　晏菀当下一喜，急忙掀开被子，“我去看他。”

　　梅莘却阻止了她下床的动作，摇了摇头，道：“他现在想见的不是你。”

　　她转头看了看楚璟，意有所指。顾宴现在清醒的时间有限，他今日想先解决楚璟的事。

　　晏菀不满的抿唇，仿佛被他抢走了宝贵的机会。

　　楚璟没好气的睨她，从善如流的应下：“我过去见他，烦请带路。”

　　梅莘却并未立刻有动作，而是拿一双眼睛看着晏菀，她神色平静，仿若看穿一切。

　　楚璟不明所以，也看了过去，见晏菀将药端着，碗中药汁满满当当，仍未下嘴。

　　梅莘淡定的告诉她：“等你喝完我再走。”

　　晏菀的动作好像静止了，作充耳不闻之状。梅莘有的是经验，比起耐心来，没人能熬得过她这个大夫。

　　楚璟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看着晏菀从一脸麻木到缓慢撅起了嘴，而后不情愿的抬手，屏息将药汁送进嘴里。

　　待药汁饮尽，她一瞬间便扔开了碗，皱起整张脸。

　　“呕~”她按着胸口作呕，神色委屈。

　　梅莘这才满意，抬手摊开掌心，将一颗用纸包着的蜜饯递到晏菀眼前，对方眉头一松，迅速接过蜜饯放进嘴里。

　　几息后，晏菀背对着他们躺了下去，背影看着有股落叶被秋风吹落的萧瑟之意，可见她的委屈。

　　楚璟在此处长了些见识，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待到梅莘引路，带他走到顾宴所在的房间，正欲转身离去时，楚璟叫住了她。

　　他斟酌着词句，“梅大夫。”

　　此处不是洛阳城，叫陆夫人不合适。叫顾夫人，好像也还不是时候。索性便称她为梅大夫，以示对她医术的尊重。

　　“方才，你是怎么看出来，她不肯喝药的？”

　　梅莘面带意外之色，没想到肃王世子不耻下问，问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看来，他对晏菀，并非表面的夫妻情。

　　她转而笑了，道：“因为我有经验，她的长兄便是如此，做妹妹的有相似的习惯也不奇怪。”

　　楚璟这才了然，原来是这样。

　　他正色致谢，“多谢梅大夫赐教。”

　　梅莘想了想，又提醒他：“听闻你早年曾与顾宴相熟，若是你有心想打动她，不妨想想顾家人的脾性，亦或是从她身边的人入手，了解她的习惯。”

　　说罢，她转身离去，楚璟进入室内，至于顾宴都对楚璟谈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

　　晏菀只知道，楚璟再度回到她房中时，面色很是凝重。

　　顾宴以陆临渊的名义养病，不急着返回洛阳城，楚璟却不行。

　　太子的丧事，多少双眼睛都会看着肃王府，如果他与晏菀都不出现，只怕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赵贵妃大力促成肃王府与燕候府结亲，燕京城传得有板有眼，皇帝对此乐见其成，意图打破镇南王府与肃王府联合。

　　照此发展下去，皇帝很有可能会借着太子的逝世胡搅蛮缠，为难不合他心意的权贵，提出要求迫使对方接受。

　　而肃王府，首当其冲。

　　第二日，他便携晏菀先行一步返回洛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