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平安时代（十） 冷酷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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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姬驮着佐为，奋力往岸边游去。
鸭川水流并不湍急，她游得很快，没多久就从河中心到达了岸边。
矮身将佐为的身躯轻轻放置到地面，雪姬面色一片悲怜。
早在河底看见佐为如海藻般漂浮的深紫色发丝，看见他青白的脸色，触摸到他冰冷的身躯，雪姬就已经明白，来不及了。
或许更早，在老妇人讲述投河之人是在清早时分，离她们到来相差三个时辰的时候，她就已猜到这个结果。
只是不眼见为实，心底总抱有侥幸，万一呢？万一佐为就是那幸运的万中无一呢？
如今她不得不承认，佐为并没有得到幸运之神的垂青，他是真的——
“佐为老师！”“佐为桑！”
节子扑在佐为身上哭泣，源博雅刚随晴明到达此地，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如今看到佐为的模样，哪里还猜不到前情。
他扶住节子，悲痛地看着这一幕，忽而想起什么，兴奋地扭头说：“晴明，你有办法吧？”
在他心里，安倍晴明就是无所不能的代言词。
然而晴明神色悲哀：“不。”
鸭川的水川流不息，他抬首看向广阔的天际，轻叹：“博雅，你太高看我了，我并非无所不能。或者说，唯有生死，是无法轻易逆转之事。”
传说中，伊邪那岐为了找回亡妻伊邪那美，曾踏足黄泉之国，可惜最后因为违反约定回头还是功亏一篑。
神尤如此，普通人想要复活，只会更加困难。
“不，有办法。”
源博雅惊讶地抬头，看向雪姬，这只他已经知道其身份，却还是第一次听到其声音的犬妖，她现在与先前小白犬的样子不同，完全就是猛兽的模样。
雪姬咬牙道：“如果有天生牙在此……”
对啊，有天生牙的话，只需要轻轻一挥，佐为就能重新活过来。
晴明这回真有些惊异了：“能扭转生死之器吗？”
源博雅急道：“在哪里？！”
雪姬黯然道：“不在这里。”
“能马上去取吗？”博雅又问。
雪姬继续摇头：“在遥远不可触及之地。”
这个时代的刀刀斋是否铸造出天生牙都是一个问题。
就算天生牙已经铸成，持有天生牙的她的便宜老爹，正当壮年，不是驻守在西国，就是在四处挑战强者打架，不仅难找，还很难说服，纵然她亮明身份也一样。
想当年——
*
犬大将威名赫赫，他有三把名刀，是西国人人皆知之事。
在犬夜叉出生之前，所有家臣皆以为铁碎牙将由长子杀生丸继承，天生牙将由女儿雪姬继承，而最后一把妖邪的冥界之剑丛云牙，会被永久封印起来。
唯有知晓剧情的雪姬，清楚不会如此发展。
可她并非对天生牙没有任何想法。
别误会，她不是贪图冥道残月破的威力，只是单纯的垂涎天生牙救人的能力而已。
雪姬很早就明白了，拥有大妖怪血统的她，只要勤加修炼，就能变强，根本不愁攻击招式与武器。武器再强大，也只不过是外物。
她曾对便宜老爹开玩笑说，要不要像家臣猜想的那样把天生牙给她。
在父亲微笑着轻抚她脑袋之后，她又撒娇着向老爹打听天生牙是如何铸造的，妄图再复刻一把出来。
这次犬大将说话了：“雪姬，我不会让你继承天生牙。”
雪姬无所谓地点头：“我知道，”你要将其送给老哥嘛，“那让刀刀斋再打一把，材料用我的牙齿就好了。”
“不，复刻的也不行，”犬大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天生牙所拥有的能力在谁手上都行，唯独你不行。”
“为什么？”雪姬是真的疑惑了。
“雪姬，我的女儿……”犬大将感叹道，“你与西国内所有妖怪都不同，却非常非常像我，从小就喜欢亲近人类。”
雪姬心想：这当然啊，我前世就是人，再怎么也很难像其他妖怪那样，将人类完全视为低等生物和食物，那不是贬低我自己吗？
“与心性坚韧、坚定追求霸道的杀生丸不同，你很有慈悲心，同情人类。”
雪姬反问：“这不好吗？您不是认为哥哥过度冷酷？”
“不，凡事过犹不及，这点上你们兄妹俩是一样的，”犬大将摇头道，“你的问题是太有慈悲心了，缺乏妖怪的冷酷。雪姬，我问你，如果你有天生牙，你最好的人类朋友要死了，你会怎么做？”
她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复活他（她）。”
“如果是比较交好的人类朋友呢？”
“这个……看他（她）是不是自然死亡，死得有没有遗憾吧。”
“你如何判断他是否留有遗憾呢？”
雪姬开始皱眉思考。
犬大将继续问：“如果你最好的人类朋友，他至亲或者爱人死了，跪地恳求你救救他们呢？”
“……”
雪姬不说话了。
犬大将慈爱地望向她，拍了拍她脑袋：“没有冷酷妖怪之心的你不懂得拒绝，很难拒绝他人真诚的恳求，而慈悲一经滥用，将产生堪比不慈悲的可怕效果。雪姬，你有你必须经历的妖怪之道……”
*
那一年她多少岁，九十还是一百出头，雪姬已经记不清了。
当时她听得似懂非懂，直到后来长大了，经历了更多，才有了一些顿悟。
与长生种不同，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从认识的那天起，你就要做好他们死去的准备，并学会对他们的死亡无动于衷——
可此时此刻，面对佐为的死亡，她做不到冷静！
去特么冷酷之心，我就是想要佐为活过来！
他那样纯粹地喜爱着围棋，不应该、完全不应该死在这样肮脏的政治交换里！
佐为活不过来，我就让那些害死他的人类通通给他陪葬！
这就是我妖怪的冷酷之心！
磅礴的杀气从雪姬周身散发出来，骇得源博雅都握紧刀柄退后一步。
“请冷静。”
晴明脸色亦严肃起来，他看得出雪姬是真的动怒了。
“呵，冷静？”雪姬抬首，灿金的眸子杀机闪现，正对上晴明，“我先前就是太过理智和冷静，才会在你警告比赛地点有大阴阳师值守之时，退了一步。如果我当初在现场，佐为如何会死？！”
晴明轻轻叹了一声。
他明白雪姬这是在迁怒，她迁怒他，更是深恨自己，错过了提前拯救佐为的时机。
虽然就算雪姬当初去了皇宫，最大可能是与贺茂大人大战一场，因为养伤错过了后续发展，说不定连佐为死亡的消息也是几个月后才从旁人口中听闻的……
“我说请冷静是因为要不要报仇，怎样报仇，请先问过——”
晴明亮出一张符说道。
雪姬见状双爪前伸，压低重心，一副马上要扑上去的模样，可在她即将跃起之时，晴明这句话终于落定。
“——佐为桑本人吧。”
一个急刹车下来，她打了个趔趄，龇牙道：“你说什么？！”
晴明扬手挥符，轻笑道：“请先问过佐为桑本人吧。”
随着结印落下，灵力漫过符纸，鸭川河畔凭空显露出一道人影来，白衣乌帽，姿容甚美，正是藤原佐为的模样。
幸好此刻鸭川边没有外人在，否则肯定要为突然见鬼惊声尖叫。
“佐为老师！”节子反应最为直接，径自往佐为所在之地小跑过去。
雪姬愣了一瞬，对哦，这里是岛国，按照本土世界观，佐为死时满怀遗憾，要是不及时开解，令他释怀，很容易变成怨灵或者地缚灵的，到时候就糟糕了。
她后发先至，越过节子，刚离佐为近一些，就听到他在喃喃：“……这里‘长’的话，不，还是‘跳’会比较有利吧……”
“长”和“跳”皆是下棋时所使用的术语，雪姬先前耐心围观了二人下棋大半个月时间，对此也有了基本了解。
她忍不住感叹，不愧是佐为啊，就连刚死后灵魂浑浑噩噩的阶段，心里所想的也只有围棋。
“神魂清灵，归位！”
随着晴明的再次施法，佐为原本无神的双眸一动，恢复了平时的神采。
“哎，怎么有这么大的狗！”
他吓得往后一跳，雪姬见此连忙停步，反倒是节子直扑上前，想抱住佐为痛哭。
“节子不要！”雪姬见唤节子不住，只好快速绕前，让穿过佐为直扑向地面的节子摔在她身上。
佐为惊异道：“哇！狗会说话！”
晴明走近，说：“节子小姐请小心，佐为桑如今是灵魂状态，并没有实体。”
节子抹去高兴的泪水：“是……我明白了。”
“是节子、安倍大人、博雅大人……”
藤原佐为转动视线，好奇地一个个呼唤过去，“大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怎么……”
话语一顿，那日紫宸殿里对局的情形快速掠过脑海，他抬袖遮掩住表情，可众人皆可见他眼中的星光黯淡了下去。
“啊，我想起来了，那日在紫宸殿……原来我已经被逐出京城……”
他视线最终落在源博雅身后不远处，一具样貌与他分毫不差的躯体正平放在地面上。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他眉眼弯弯，凄婉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平安时代（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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