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无情道，我装的》星月酿酒

16、第 16 章 明辞，我好

　　神鸟车在高空云层中穿行，流云卷过车壁，车身速度极快，却很平稳。

　　谢明辞静静盘坐在蒲团上，长眸闭着，比睁着眼的时候少了几分逼人的冷意，肩身端正挺直，银霜似的长发垂落身后，如万山覆雪，明月高悬。

　　时阙视线向下，落在发尾处那一抹突兀的鲜红上，顿了一下。

　　“觉得难受？”脑海中忽然响起低冷的声音，是谢明辞传音给他。
　　偷看被人抓包，时阙一慌便胡乱嗯了一声。

　　谢明辞睁开眼，伸手向前方的神鸟送去一点灵光，神鸟收到指示，车身速度随之慢了一些，依然很平稳。他低声唤他：“过来。”
　　时阙便起身，在他面前坐下。

　　“我观你身上灵气有些乱，传一则清心诀与你，你运转试试。”
　　谢明辞抬起右手，两指并拢，指尖浮起一团银色灵光，其中无数金色法文不断流转。

　　时阙以为那只手要落下来，下意识闭紧了眼，眼睫低垂，头不自觉地仰起一点角度。
　　像是在等待什么的样子。

　　但预料中的触碰并没有落下来。
　　谢明辞手指只悬在离他额间很近的地方，法诀没入脑海，神识中立刻出现一则清晰完整的清心诀。时阙微微愣了下，很快又专心领悟，运转法诀梳理灵气。

　　几个周天下来，被魔气干扰的混乱灵气平静了很多，时阙正运转清心诀再一次梳理灵脉时，谢明辞突然开口：“你的朋友很活泼。”

　　平稳运转的灵息乱了一瞬，差点出岔子。

　　“凝神，不要分心。”
　　“……”
　　时阙重新集中精神，快速运转完这一遍，睁眼小声狡辩，“我跟他其实不太熟。”

　　不怪他多想。清冷勤勉的无情道弟子如果跟这样活泼的朋友走太近，那会是有点奇怪的，他下意识想拉开点距离，特别是在谢明辞面前。

　　谢明辞神色平静，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在意。
　　他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闭上眼入定，没再提：“快要到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神鸟车行驶了大半天，终于慢慢降下，落在一座葱郁茂密的山林间。
　　天色已近傍晚，日光渐渐沉入地平线，山林青翠，笼上大片熔熔金色。

　　后半段车程速度减慢不少，季衍之的晕车症状也没那么严重了，下车后便由他带着昏迷的孟二走。
　　几人在林中走了一小段路，附近杂草丛生，人迹罕至，看不见任何有水源的迹象。

　　谢明辞停下脚步，转头看看四周。
　　时阙上前：“怎么了？”
　　谢明辞：“这里与我记忆中的样子有出入，但推算出的结果确实是这附近。”

　　“你来过这里？”
　　“之前下山修行时曾路过此地。”
　　谢明辞下山修行的时候，那不得是千年前的事了。时阙道：“过了这么久了，说不定那个泉也早就没有了。其实，不泡那个泉应该也没事吧，我这不挺好的……”

　　谢明辞眸光淡淡地扫过来，时阙不说话了。

　　谢明辞又抬手卜算，不知算到什么，片刻后才道：“不对，在对面山上。”
　　此话一出，时阙愣了下。

　　这意思是，谢明辞第一次卜算时出现了失误，虽然地点隔不远，但这种低级的失误即便是宗师也少有，更别说发生在一个上界仙君的身上。
　　推算能力不可能有问题，只有可能是卜算时分心，或是被什么杂念干扰了。

　　可玄微仙君至清无垢的无情道心，不可能有杂念，又有什么东西能干扰到他呢。
　　时阙略微觉得奇怪，但也只是一念而过，不作深思。毕竟只是一点微小的偏移，连差错都算不上。

　　神鸟车重新将几人载到对面的山脚下，这次下车后走了一小段路，前方豁然开朗。
　　一大一小两个潭池出现在眼前，潭水碧波荡漾，隐隐有灵光涌动其中，高低错落相连，中间有一座小石堆隔开。

　　季衍之眼睛一亮：“这潭水确实是好东西，没想到这种偏僻地方居然还生有这样的池子。”
　　他分别探了探两个潭水，“嘶，好冰。还是下面这潭水温度比较合适，阿阙快来，你受伤了正好用这个。”

　　时阙刚要应声，谢明辞道：“你用上面那潭。”
　　即便只用肉眼看也知道，与下面正常的子潭全然不同，上面的潭水寒气深重，岸边甚至浮着细细的冰碴，人进去怕是会冻傻。

　　时阙缩了下脖子，顿时就想溜。
　　虽说修无情道会比一般人更加耐寒，但他那点半吊子功夫，身体好时还能咬牙忍忍，装作若无其事。如今重伤在身，又没有深厚的道法护体，泡在里面怕不是命都要没半条。

　　他道：“我觉得下面的潭水就很好，不如我就用下面的。”
　　谢明辞：“你体内受魔气侵扰，无相寒潭的水才能更快帮你祛除魔气，下面的水灵气散失，于你无用。”

　　这是把路堵死了。时阙无法，只能走到上面的寒潭边。
　　细碎的冰碴在脚边迸开，寒气浸人，咔吱咔吱，听得人脚底后背一片透心凉。

　　时阙的心哇凉哇凉的，小声喊：“道祖。”
　　见没有反应，时阙眼一闭，求饶似的改口道：“……明辞。”

　　谢明辞脚步停了。
　　仔细看去的话，能发现挺直的背脊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银锻织锦衣料下的肌肉紧绷如铁，整个人仿佛凝住了一般。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一寸一寸落到面前这道清瘦的身影上。

　　时阙低着头咬牙只当豁出去了，即便被怀疑修为有问题也顾不上了，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进寒潭现在就会死，哪儿等得到以后。
　　他垂着眼睫，半真半假道：“明辞，我好冷。”

　　头顶半晌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谢明辞平静的声音：“冷？”

　　“是的，许是受了魔气侵蚀的影响，感觉好像比平时更冷些……咳咳……”
　　时阙连忙装模作样咳了两下，说话的嗓音也绵软虚浮，听起来莫名有种缠绵的尾音。

　　没想到谢明辞竟然就同意了：“好。”
　　时阙喜出望外，嘴角刚勾起一个弧度，就听对方继续说：“不用无相寒潭可以，我也能帮你祛除魔气。”

　　时阙吓的魂飞魄散：“其实这水好像也可以忍受。”
　　怕对方又改变主意，不等他吩咐便迅速脱了外袍，只着一身雪色中衣噗通沉进了水中。

　　入水的霎那思绪都紧张得空白了，还没来得及打颤，下颌便被一只手扣紧，嘴唇抵上一颗圆润的珠子。
　　“含着。”

　　时阙下意识将那颗珠子含了进去。

　　料想中的寒冷并未到来，口中的珠子驱散了周身的冷意。时阙睁开紧闭的眼睛，谢明辞蹲在岸边正低头看着他，一双眼乌沉沉的，手指轻轻扣着他下颌没动。

　　“还冷吗？”

　　时阙刚想开口，想起嘴里有东西，就摇摇头。
　　指腹蹭过下颌柔软的皮肤，谢明辞面无表情地松了手。

　　时阙缓慢地眨了眨眼，没想到谢明辞还真听了他的话，原本以为不会管他的。他忍不住舔了舔嘴里那颗珠子，有种灵气馥郁的温润感，突然有些饿，牙齿轻轻碰了碰表面，莫名想吞下去。

　　“不能吃。”谢明辞道。
　　时阙立刻含着不动了。

　　“这是水鳞宝珠，可使周围温度流动恒定，不受剧烈变化影响。你现在试着运转清心诀，应该可以让寒泉带出魔气。”
　　时阙点点头。
　　谢明辞目光移向旁处：“我就在这里，有事可以叫我。”

　　这是要在一旁为他护法了。
　　时阙闭上眼专心开始运转法诀。

　　这一待就不知是多久了，等到睁眼从入定中醒来，已是明月当空，夜色黑沉沉一片，只有水面泛着粼粼波光，静谧无声。

　　体内魔气已被祛除大半，周身灵脉通畅，久违的神清气爽，灵力也恢复了两三成，剩下的内伤再慢慢养养应该就没问题了。

　　时阙看向岸边，谢明辞闭眼端坐在峭石上，月色下的身影如高山积雪，银白发丝泛着细微的光，流水般垂曳至地面。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静悄悄地上了岸，发现自己原本的衣袍被换了套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岸边，拿起来不由眼睛一亮。

　　与无情道道服刻板印象的寡淡素白不同，这套衣服用的淡青地金丝锦缎，样式繁复一些，略显华贵，还有他喜欢的玉兔宝花暗纹，带几分轻盈的灵动。

　　穿上身尺寸意外的合适，不像是谢明辞的衣服。不过也对，不管样式还是尺寸一看就不是谢明辞会穿的……那他为什么会带有这件衣服？

　　时阙边系腰带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轻声喊他：“阿阙，阿阙。”
　　季衍之站在下面的子潭边的树下，似乎是怕声音太大吵着谁，看起来有些鬼鬼祟祟。

　　时阙走过去，季衍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奇道：“咦，你怎么穿成这样了，不是要维持清冷人设吗，不穿你们那身披麻戴孝的白道服啦？”
　　“……”时阙不想解释那么多，“这身好看。”

　　“确实，要我说，还是这种衣服更适合你，那种素净的白道服你穿着总感觉装装的。”季衍之想了想，“倒是你那位冷面朋友穿还挺合适。他到底什么来头啊，出行还能坐这么神气的车，你啥时候认识了个这么有钱的朋友？”

　　“一个有些渊源的……前辈。”时阙估计谢明辞不愿暴露身份，含糊道，“你在他面前别乱说话，他不知道我的事。”

　　这个自然是指时阙不便为外人道的真面目。
　　季衍之有些感动：“天哪，所以我还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你秘密的人，依旧是你第一要好的朋友。”

　　“是，你当然是。”时阙拿出一只织金锦盒，“还有这个给你，宝色斋同康镇的限定稀有款，开到两只，给你带一只谢谢你帮忙。”

　　季衍之捧着盒子几乎眼泪汪汪：“阿阙，你对我真好，我要跟你一辈子最最要好。下次有这种事尽管找我。”

　　……这种事还是不要有下次了！
　　时阙左右望：“对了孟二怎么样了，他人呢？”
　　“那个受伤的凡人吗，在后面躺下了，我扶他泡了一个时辰潭水，气息看着稳定不少，应当性命无虞了。你怎么会带个凡人在身边？”

　　时阙跟他解释了两人结识的经过，说着说着，余光瞥到什么东西，额角突地一跳。

　　他伸手从季衍之腰间满满当当的挂饰中，挑了一个出来。

　　“嗯怎么了？”季衍之低头，“哦这个呀，你放心，不是你的那枚，你看颜色不一样。”
　　水色的竹纹暖玉吊坠，宝色斋之前的限定特别款，只供给天字会员榜上前三，每块玉质独一无二。

　　时阙当然知道不是自己的那枚。
　　因为他的那枚在谢明辞手上。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一路都把它挂着的？”
　　季衍之挠挠头：“对呀，挺好看的呀，而且当时抢了好久才抢到的，最后爬榜抢名额的时限差点被第四那个鳖孙戳屁股。”

　　时阙手心浸出冷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线头绕成一团，几乎快要理出某种答案。

　　要是谢明辞看见了这个会怎么想？
　　所以谢明辞为什么会突然好心愿意顺路载人一程？
　　他会不会觉得季衍之跟观楼有关系？
　　……

　　微凉的夜风拂过鼻息间，又吹向前方，空气中夹杂着一缕极浅极淡，微不可闻的雪竹气息，轻得像错觉。

　　时阙呼吸微窒，背脊爬起一股细密的战栗，沿着脊椎迅速窜到脑后，心跳都静了一瞬。

　　他转头，谢明辞一袭银缎雪袍静静立在幽暗的潭水边，面容笼在深深的阴影中，已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