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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溺水 ...

  •   终于画完了十只仙鹤,里柿长舒了一口气。

      临摹悯之的画着实有些难度,他的画法与裴沧山所教的画法略有不同,下笔时,两种画法总是会混淆合一,搞得两不相像。

      且他笔下的仙鹤,即便是草图亦有奇妙的神采,丹顶白羽,利落清明。里柿笔下的仙鹤则有点懒散,垂目低首,仿佛飞得也不那么情愿。

      不过勉强能看就行。

      带着她的十只闲散仙鹤,里柿到了行苑。行苑是内宫西南角的皇子居所,悯之还未至弱冠,故而一直在此居住,除了侍奉的宫人鲜少有别的闲人来往。

      里柿刚入行苑,便见得悯之在殿内的身影,好像正在喝药。

      “咳咳咳……”

      似乎是被呛到了?里柿听见他咳了一会儿,给他喂药的宫人却没有停下来,不知道在急什么。

      她慌忙进去,发现是个陌生的小宫娥在给悯之喂药,见他呛得厉害方才极不情愿地搁下了药碗。悯之用手巾粗略擦了擦下颌,让小宫娥不必再喂,与里柿道:“来了?”

      “嗯。”里柿与他一笑,将十只仙鹤铺平放于案上,“还你的,十只。”

      悯之将它们细细瞧了一遍,皱眉道:“水分颇重。”

      水分哪里重了?这都是她花了一晚上悟出来的好不好?里柿拉着嘴角想,她从前念书都没这么认真过。

      “祢笙姑姑呢?”里柿四下瞧了瞧,“今日怎得不见她?”

      她说着瞧向剩余的半碗药,只见上面浮出腾腾热雾,用指背轻轻一碰,都叫她烫得一哆嗦,喂药的小宫娥好像都没注意到。

      “她还有别的差事。”悯之眸子一抬,答得漫不经心。

      他膝上盖着的丝绵毯子亦没有换过,上面还有昨日画鹤沾上的墨迹。约莫是祢笙姑姑不在,其他宫人都在敷衍了事。

      里柿蓦地心中一刺,好似自己失去了什么一样难过。

      前世他在宫中最后的日子是如何过的?目视她与稷言欢好,直到躯体逐渐木僵无力,一点一点缓慢死去……不,里柿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她在这里,绝不会让他再受同样的苦楚。

      “六公子,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里柿坐到他身侧,抬起澄澈的眸子傻笑道,“画府的事情实在太多,我脑子里快要堆不下了,每每还有前辈催我画这个画那个……你能不能与师父说说……把我给调出来?”

      她若在行苑,一定能照顾好他。虽然有的时候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但一想到别人让悯之喝那么烫的药,她就急急地想到他身边来。

      然悯之听罢,思忖了许久都没有给她答复。

      不知是不是又让他瞧出了自己的心思,里柿琢磨着如何解释,正当这时候,便听他道,
      “以后你每日最忙的时候就来行苑,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让你来这里临摹古画。”

      他说着,指了指书案旁的白瓷卷缸,“里面的画皆可以随意取用。”

      “好耶!”里柿高兴得声音也高了两度,“你果然最好了!”说罢即刻俯身将他拥住了,把悯之吓了一跳。

      里柿也吓了一跳,她忽而想起来自己现在是成阿觅,然她的脸现下正贴在悯之的下颌处,他的手亦僵在半空中,二人的身子皆不大舒适地紧绷着。

      嘶,完蛋,她给忘了。

      悯之的下颌冰凉,然她的脸颊滚烫,好像分出了一条模糊的、正在相互侵染的界线。

      她听见悯之的心跳亦变得愈发张皇,好像鼓点似的,与她激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恍惚间如同回到了踏枝书院,他们扣着对方的手腕数数,到最后她总会数混淆,辨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里柿赶紧抽身,“抱歉……”

      幸而这时候方才给悯之喂药的小宫娥进了来,将她后面的话拦腰截断了。小宫娥与悯之道:“六公子,沈太医前来请脉。”

      她说罢,只见沈道搁着药箱来与悯之请安。里柿亦借机向他告辞,在他极度不解的目光之下溜了出去。

      刚出行苑,便见那小宫娥在那儿等着她。里柿正巧也有话要问,走近了,正欲说上两句,没想到小宫娥却递给她一样东西。

      真是狡猾,要挨说了就递东西,叫人说不出口。

      “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小宫娥挑眉一笑,“你即刻把它背熟了,千万不要大意。”

      递给里柿一张莫名其妙的纸,小宫娥转过了身便要走。

      这人怎么这么狂,让我背我就背?我还就偏不背呢!“等等。”里柿唤住她,“你说完了,我也还有话要说。”

      “什么?”

      “悯之的汤药太烫了,他喝了会被呛到,以后你需得晾凉了再给他。”

      小宫娥听罢这话回过了身,整个人都有点疑惑。“他都没说什么,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她是故意的。

      “的确与我无关,但我一向心里藏不住事,难免有一日会在祢笙姑姑跟前说三道四。你若是不怕叫我看见,尽管不听就是了。”里柿心平气和地告诉她。

      “还有,这个是什么?”她摇了摇手中的纸张。

      小宫娥悻悻,“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噢。里柿将手中的纸张展开一看,发现里面赫然写着阿觅的身世。她的父母、兄弟姊妹,以及生辰八字。

      若是裴沧山有什么交代,他大可不必周折一圈,把这些交给一个陌生的小宫娥。可这宫中知晓她不是成阿觅的还有谁?

      里柿蓦地背脊一凉,“这是谁给你的?”

      “那你可管不着。”小宫娥很快意识到自己占了上风,告诉她,“若是你到祢笙那儿胡说,也别怪我胡说。”

      这么说来裴沧山多半是已经把她给卖了。里柿气得牙痒痒,“无论你是谁的人,若是你不让他好过,我定然也不会让你好过。”

      她道罢忽而发觉自己的话有些苍白,在宫中她根本没有力量保护他。

      没关系,吓吓对方也好。

      “啧,你该不会是对他动情了吧?”小宫娥不由得讽笑了一声,“一个残废,约莫也什么登基的可能了,我劝你还是早些另寻依靠吧。”

      说罢她推开里柿,即刻走了人。

      里柿全然懵了。

      片刻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得去寻裴沧山问清此事。她知道自己利用裴沧山入宫的原因,却不知裴沧山同意被她利用的缘故,此事显然不会是那么简单。

      然待她到了画府,却没有见到裴沧山人在何处,也没有见到与他走得近的任何一位画师。

      “裴先生呢?”她随便抓了一个同僚,问。

      同僚被她吓得一抖,片刻后方缓缓道:“宫外要建小阁,他们昨日便出宫绘图去了。”

      原来他不在。

      里柿不知此事到底还有多少人知情,若是悯之知晓了她是故意混进宫中、混到他身边的,又会怎样?还不若她现在就到行苑,亲口告诉悯之实情——

      总好过他从别人口中得知。

      于是她再度回到行苑。

      这一次,里柿已然考虑过了诸多结果。想想看,无非就是小柿子与沈亘重聚,结果能坏到哪儿去呢?

      不会太坏的。

      行苑殿屋脊上有重重青瓦,檐下铃子随风摇动,花花绿绿的御柱支撑着如山的楼阁,几只灰尾白眉的雀儿停在了那儿。里柿打那儿经过时,它们拍拍翅膀,丝毫不犹豫地往空中飞去。

      行苑总是极静,先贤说,“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她由是愈发坚定了与悯之相见的决心。入了内殿没见着人,再走入更深处,里柿一眼便见到了沐浴的净池。

      呃……悯之也在其中。

      他似乎是靠在那儿睡着了。四下无人,他发髻半散、青丝披于背后,无法支撑的身子浸在雾气腾腾的温水之中,正在一点一点往右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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