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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中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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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柿回到杂役局居所,心中却一直挂念着隔壁冷宫中的竹云。
她记得,前世竹云行刺是在霍琏行将就木之时,阿爹曾与幕僚因此商议了一晚,次日,他们遂直接上谏请霍琏立储。也是那时,阿爹公开支持稷言为储君,但霍琏反驳了他的谏议,仍立嫡子悯之为储。
竹云为何会提早刺杀?
是不是她其实知道,无论如何刺杀都会以失败告终,只是有人想以此逼霍琏早日立储呢?
里柿自榻上起身,发现小珠儿也没有睡着。小珠儿的眉眼在轻轻动摇着,似是在装睡。她的模样鬼精鬼精的,与之前傻乎乎、神志不清的样子极不相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里柿在想悯之。
她忽而想起前世好像有那么一次,她在宫中也见过悯之。
那时正值霍琏忌辰,诸王入宫祭祀,稷言一定要里柿陪自己入宫去。里柿去了,出宫时见到了君王的轿辇,福了福身子。
那是前世的最后一面。
随即她又想起悯之来杂役局时的样子。他坐在庭间,静静地看着景授与她倾诉,瞧着她,衣袖略略被风浮动。
她要出宫了,最后也没个道别。
里柿将衣衫着好,提着一盏白纸风灯出了居所。她已与徐云信约好了在冷宫外守株待兔,白日无事发生,不知夜中是否会有动静。
果然,不过多久,她便听得一阵脚步声。
她躲在暗处,见到一个黑影朝冷宫而去。一见那影子,里柿登时间心跳如鼓,吹熄了手里的灯盏。这么晚了,各宫门已然落钥,那会是谁?
竹云现在是诱饵,大概已被徐云信着人保护起来了。那黑影漏夜潜入冷宫基本已然可以定罪,怎么等了这么久里面一点声响都没?
“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里柿的心咚咚作响、手指有些颤抖,她将灯盏藏好,自袖中摸出裴沧山给她防身的匕首,握于袖中,悄悄跟随那个影子进了冷宫。冷宫中原有两个看守的内侍,此时宫钥脱落,内侍也不在此把守。
好生奇怪。
她推开宫门的一刹那之间,忽而觉得有些异样。不知怎得,她记起了自己前世进入喜神殿时的情形。
不会吧?
可宫殿中的确空无一人,不说那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就是竹云、冷宫宫人,也都不在宫中。
黑暗之中,好像只有她。
里柿只觉头皮发麻,宫殿中挂着的鹅黄绸丝轻轻摇动着,她的步子愈发沉重了些,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姑姑曾与她说过,“许多事,你身在局中所以看不通透。”
她看不通透,是因为身在局中。
方想明白这一点,里柿的后颈忽而遭了一记重击,转瞬浑身无力地跌倒在地,身子不受控制,无法动弹了。
她袖中的匕首蓦地跌落,在她跟前发出了撞击之声,匕首跌开,明晃晃的刀刃就在她眼前,她想要伸手去拿,但身体却好像被禁锢了一般。
袭击了她的人因着这匕首也蹲了下来。她眼前模模糊糊,但还是见到了对方的面容。
是徐云信。
徐云信拾起了匕首,将里柿抱起,送去了角落之中。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要……
里柿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徐云信为何要这样做。她只知道徐云信是悯之的亲信,按理来讲,他是不会伤害她的。
放下里柿,徐云信开始在她伸手搜武器,他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却利落非常。
里柿不敢再深想了,因为她觉得他像是在平静处理一具尸体。
可是为什么呢?若不是因为动弹不得,她很想问一问徐云信——不是来这抓罗意秋的人么?竹云又在何处?
“阿觅……或者该唤你其他什么名字?我不知你叫做什么,不过你一定有许多想不明白。看在花展衣的份上,我便让你死得明白一些吧。”徐云信从容地说着,“自你入宫起,有意接近六公子,便已经很是可疑。我至今未能查到你是谁,不过这也不那么重要了。”
原来悯之早已经知道了。里柿人已傻了一半。
“发现若若与你传递消息后,六公子借你的手拔除了她,起先,我们亦不知罗贵妃想要做什么,直到小珠儿……杂役局的小珠儿,将阿觅与四公子的事告知了我,方才明白是这么一回事。”
小珠儿约莫是唯一一个还记得阿觅的人。她亲眼见阿觅死,又亲眼见阿觅“活”,此后,将事情告知了徐云信。
于是裴沧山的全盘计划昭然若揭了。徐云信淡笑道:“不过有些时候,我亦有些辨不清你是哪一边的人。譬如竹云,你为何要告诉我竹云一事?我至今甚觉奇怪。”
“是罗贵妃的意思……”徐云信试图从她神色中瞧出答案来,“还是你自己?”
里柿心凉如水,终于明白了花展衣的话。
悯之有意反杀罗意秋,而她现在要被当作贵妃党误伤了。虽然徐云信曾对她的立场存有疑心,但除掉她也不是一件难事,结局必然是宁杀毋纵。
里柿现下还真有点想死。
怎会如此?!!就不能让她先说句话么???
其实还有一件事,徐云信不曾告诉里柿。
她在行苑临摹过的那幅错综复杂的群臣夜宴图,画中是栽赃沈氏亏空的朋党,作画人正是赴邀去夜宴的大臣之一。先皇后故去后,此画成了宫中禁画,收藏此画者可直接定为谋逆。
与此同时,徐云信已着人将原画与她所临摹的画都放入画府,放置在了裴沧山的桌案之下。
她所习笔法皆是裴沧山所教,此画直可取裴沧山性命,再由此稽查到裴、罗勾结,加之阿觅的尸首、竹云的证词,罗意秋根本无法脱罪。
所以,里柿今日需得死在此处。
哒哒哒……
是另一个焦灼的脚步声……因着里柿躺在地上,这声音便显得格外刺耳了一些。
“嘘。”徐云信以食指压唇,与她一笑,“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陌生的内侍。这内侍东张西望,月色之下,可以看清他焦虑的面容,也如初进来的里柿一样搞不明白为何宫里无人。
快走,快走,快走。里柿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被宫殿外一声“抓刺客”压下了心声。
抓刺客!
殿外人影摇动,一瞬来了许多侍卫、宫人,把这闯入冷宫的内侍吓得手足无措,门开了,他赶紧翻窗欲跑,里柿身边的徐云信迅速立起身,朝那人而去。
内侍未能翻过小窗,被徐云信揪下摁倒在地上,二人缠斗起来。
几番肉搏之下,内侍从地上捡起了里柿的匕首,忽而动手往徐云信腹部扎去,然他的手腕被徐云信握住,僵持之下,外面的侍卫就要冲进殿内了,“你现在松手还来得及,他们入殿内见你杀了我,你一样活不成!”徐云信双目深红,额角青筋绷起,咬牙与内侍说道。
一分心,内侍的手被迫松开了匕首,徐云信夺去了匕首,转瞬便朝内侍胸口扎了下去。寒凉的月色下,匕首上鲜血滴落。
内侍的脸上仍带着惊恐的神色,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外面的侍卫冲入殿中,只见徐云信松开沾血的匕首瘫倒在地,呼吸愈发沉重。他腰间方才被划了一刀,现下正渐次淌出血迹。
“这边还有一个!”领头的侍卫很快发现了里柿,“陛下有旨,擅闯冷宫者一律就地斩杀!”
说着他提起刀来,就要朝里柿砍去。
刀剑光影下,里柿自忙乱的宫人之后瞧见了悯之,悯之亦坐在木轮椅上看着她。还好,这一世死前总算是见着了一面,可惜是在这样一种境况之下,但也实在没有办法了。里柿想着闭上了双目,不愿记住他此刻清冷的模样。
她只消记住沈亘就好了。她就当作自己偷懒、太笨,或者随便其他什么缘故,没有寻到沈亘罢了。
就在那一念之间,她的袖中滚出了一只发出清脆声响的小玩意儿。
是祖母送她的小鱼铜花坠。
祖母偏爱小柿子,别的孩子都没有。
小鱼是檀香木雕的,有淡淡的香味。自从她戴上它之后,同在踏枝书院念书的表兄就一直与她争抢,喜欢拿小鱼铜花坠逗她玩。里柿自幼矮小、瘦弱,表兄便总是以欺负她为乐。
那日表兄抢了铜花坠,在她眼前摇摇晃晃,说:“你哭呀,你哭一个,我就把它还给你!”
里柿不会哭。
她从小就不爱哭。阿娘说,她刚出生的时候咿咿呀呀的,与别的孩子都不一样,别的孩子饿了就吵,里柿饿了,只会盯着阿娘看。
所以表兄欺负她的时候,她没有哭,夫子罚她抄书、迫她向表兄道歉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但是阿亘帮她揍倒表兄,抢回小鱼铜花坠的时候,她忍不住就哭了。
她看见阿亘的脸上被蹭了好大一个伤口,正在缓缓渗出血来。里柿一边帮他擦,一边流眼泪,后来索性哇哇大哭起来。“疼不疼啊?阿亘……你会不会很疼?”
“怎么可能。”沈亘却毫不在意,还很嫌弃她哭得这么厉害,“就是蹭破点皮罢了。”
而今里柿意识逐渐消弭之际,忽而也听见了阿亘的声音。
“住手……住手!全都退下!不要动她……”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大抵是阿亘来救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