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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画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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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柿原没打算瞒着悯之,但话到嘴边,却变作了一句“不是”。
她回想起那些拉扯,再想起裴沧山对景授的复仇计策,总觉得把悯之卷进来不是一件好事……而且,他迟早会有认出自己的那一日。
不过悯之并没有接受她的说辞。
他也不在意这个说辞的真假,清瘦的手掌搭在木轮的光滑边缘,使之缓缓停了下来。
“是两厢情愿么?”他问。
什么鬼两厢情愿。
里柿颇为正经地绕路到他前方,支着颐蹲在了他跟前,“六公子怎知这是两厢情愿,你闲来无事时也喜欢胡思乱想吗?”
悯之被她问得无话可说。
是啊,他干嘛要管别人如何?这极其没有道理。可即便是这么想了,悯之还是忍不住继续问道:“那日你醉酒之后提到的人,是老四?”
里柿完全记不清自己那日都胡说了些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的醉话之中若有提及,必然只会是悯之。
“不是的,六公子不必多想。”她随即肯定道,“今日之前我与四公子素不相识,今日之后与他亦毫无干系。”
悯之缄默良久,冷清的眸子微微一动。
“知道了。”他说。
目送祢笙姑姑与悯之回了行苑,里柿独自行于宫道上,足下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孤影,她抬首一望,只见上空有许多云雀相送。
她的心绪终于平宁了些。
实在是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了,那便先回画府从裴沧山问起吧。
画府在外宫南门,是块极僻静的地。还记得里柿初来这儿时,一个手捧笤帚的人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问她:“你有没有嗯嗯嗯嗡嗡嗡?”
至今里柿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现下她回画府,发现这儿好似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从前在此观摩作画的画师几乎都不见了,包括那位问她有没有“嗯嗯嗯嗡嗡嗡”的兄台。
“怎么了?”见裴沧山独自站在庭中,里柿又添了许多不解,“他们人呢?”
四下被翻得乱七八糟,裴沧山还未作答复,徐云信便从府内走了出来。
“行了,不用再翻了。”徐云信眉眼微垂,与身后的小内侍们说道,“都收了吧。”
说完他淡笑着瞧了里柿一眼,“阿觅姑娘不必紧张,我们是奉旨稽查刺客同党,却不想画府有人试图连夜逃出宫门,让小内侍抓了个正着,故而来此翻查线索。”说着他拍了拍徐缮的后脑勺,
“去,将阿觅姑娘居所里的东西收拾好了!”
他说罢,画府总管徐缮便点头哈腰地去了。里柿有些好奇:“有意潜逃出宫的……是谁?”
“是画师常清。”徐云信道,“别怕,他已在用刑了。”
常清就是那个问里柿嗯嗯嗡嗡的兄台,据里柿长期观察,此人除了脑子不大对劲以外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该查的人是竹云才对。
“徐先生,我有话想与你说。”里柿压低了声音,与徐云信眨了眨眼。
她隐约记得自己在行苑见过他。徐云信是霍琏手下最为得力的宦官,他又与悯之走得近,不像是个笨蛋。如果能够引导他去查竹云,拨开云雾,约莫可以救一救嗡嗡兄台的小命。
徐云信眼眸微动,周围的人便都退了下去。裴沧山不解地瞧了里柿一眼,最终还是随着别的内侍离开了。
“阿觅姑娘有什么想说的?”徐云信笑问。
他的笑容,总是藏着隐隐的邪气。里柿觉出了压迫,但还是一股脑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倘若徐先生信任阿觅,请先从废妃竹云查起。”
“哦?”徐云信的笑意僵了片刻,“为何是竹云?”
里柿有诸多顾虑,暂不打算与徐云信说清来龙去脉。“总之先生切记从竹云查起,阿觅保证,结果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一查竹云,什么都有了。
“……好。”
徐云信迟疑刹那,最终如此应了一声,便带着小内侍们离了画府。
“乌姑娘与他说了些什么?”
里柿回过首,见裴沧山颇正经地看着自己。他身上书卷气颇重,气度如浅水之莲,即便是现下绷着一张脸,也不像是个坏人。
可他对里柿可谓是诸多欺骗。
“裴先生说阿觅是你未过门的夫人,这话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为何四公子一见阿觅的脸会有那样的反应?”里柿没有答他,反而疑问道,“裴先生报复四公子的方式,便是让阿觅死而复生玩弄他于股掌之间么?”
里柿想不明白,不过她向来都是想不明白就不再去想。“若是如此,还请裴先生另寻他人来做,这事我做不了。”
她不愿再让悯之受伤,一丁点也不愿意。
可是总有人横在他们之间。
“那也迟了。”裴沧山略扬起眉,一字一字清晰地告诉她,“今日乌姑娘已然在陛下跟前自称阿觅,已然让四公子看见阿觅的面容,若这时候再反悔换回乌里柿,你猜会如何?”
原来他是这么打算的!
里柿有种小孩瞎玩火烧了自己屁股的感觉。“裴先生就不怕我拉着你一起?”
“裴某人烂命一条,哪有乌家上下重要。”裴沧山稳如泰山,丝毫不退。
好啊,好啊。她当初还真是笨得可以,笨得令人咂舌,笨的让人叹为观止。居然毫不犹疑地信了他的鬼话!
“那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里柿气得想吐血,“要我杀了景授,还是要景授杀了我?”
“乌姑娘,我说过只想为阿觅报仇。”裴沧山说着苦笑了一声,方才的神气也在一瞬间荡然无存,“这不是假话。”
“但要为她报仇,就需得付出代价。我很抱歉要你来做这些不堪的事,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因为景授,他实在是个无耻之徒。”
裴沧山面色苍白,似乎在竭力遏制自己的恨意,“阿觅那么喜欢他……每每见到我,她都会讲起景授的事。景授今日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景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说这些话时,阿觅总是心怀憧憬,以为自己可以与景授长长久久。”
“可是景授从没有把阿觅放在眼里,阿觅于他来讲只是个解闷的玩物。这个玩物,想要的时候拿起来,玩腻了就扔出去。”
“某一日,景授让阿觅以浣衣奴的身份入宫陪他。虽然觉得有些奇怪,阿觅却还是同意了,她入宫之后,景授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是后来阿觅偷偷到景授宫中时,撞见他正与另一女子翻云覆雨,方知在他心中有远远敌过自己的女子。”
“而那女子被重罪牵连,发配为奴,景授为使她免受杂役之苦,骗阿觅入宫替她服罪,他们便可以自在欢愉。那女子是重罪之人的亲眷,自然也有重罪在身,此事一旦被陛下发觉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景授当即求了阿觅,求阿觅不要告诉别人,并与她保证绝不会辜负她。”
“阿觅相信了。”
“她以为景授会来接她,但直到最后,等到的只有景授让人送来的白绫。他甚至不敢当面见她,只是要她死,她死了,他的秘密便会永远藏下去。”
“阿觅太渴望得到景授的爱了……她此生没怎么被人爱过。三岁时,阿爹阿娘因家境困顿将她扔在街市一走了之,此后她在人世间的十多年,向来都是受人欺凌,只有景授对她有过温和的颜色,景授是她所有的希望。”
“所以当景授放弃她的时候,她亦彻底地放弃了她自己。”
他说到这,沉寂了很久。
已然结痂的伤口一朝撕裂,又会有汩汩的鲜血流淌出来,使之再历一次疼痛。
这景授与稷言有什么区别么?里柿长叹了一声:“那阿觅的事,裴先生是如何得知的?”
“从前阿觅闲暇的时候,曾到画府求我教她作画。我问她学画做什么?她说想画一个人。”裴沧山垂眉道,
“她走之后,我在她枕下发现了一幅没有画完的画儿,便知她不可能是自裁。说来讽刺,我稍稍查探便知晓了真相,可阿觅只是个无人记得、无人在意的小宫娥,亦不会有人替她申冤。”
他目中含泪,握拳压于案上,手指隐隐发颤。
“也许我可以再扮阿觅几日。”
里柿沉默了片刻,抬首望向裴沧山,“但……此事必须得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