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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一更) 她要报仇, ...

  •   一般自称“下官”的说这种话,都要客套性地添一句“将军若不嫌弃的话”。

      苏晏言语上从来滴水不漏,此时却少了这句,使那句原本当是提议的话变得像个命令,有了几分不由分说的意味。

      怀璧一愣,默然片刻,忽然沉下脸:“苏大人为什么要帮我?”

      苏晏没想到她会陡然这么问,措手不及之下依然应对从容:“将军上阵杀敌、勇猛无双,这等案牍之事……”

      一番套话还未说完,就被怀璧打断:“我是问你,今日在街上,你为何帮我?”

      怀璧虽是武夫,却并不愚蠢,亦并非不知好歹之人。苏晏嘴上恶毒,算计使坏无一不缺,今日行为亦可以说是颠三倒四、莫名其妙,然而细究之下,其实却是在帮她。

      这也是她忍着耐心当真为他抄书的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原因当然是钱。

      虞远案牵连之广,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白日客栈中苏晏也说了,昭阳公主见过虞夫人,而她和虞夫人长得十分相似,如果昭阳公主借此兴起风浪,那么诚然段家和十七皇子才是最终目标,首当其冲祭天的却只会是她。

      白天苏晏那一瓶墨泼地恰到好处,至少暂时将她从刑架上解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
      苏晏可不像是急公好义之人。当年的苏小少爷一张嘴就恨不得往人脸上喷毒液,如今这样子,亦不过是小鬼变成了大鬼。

      听她问完,苏晏似乎早有所料,沉默片刻,伸手剪了剪案上烛心,灯火猝然一亮,将他笼在一片辉煌之中,他立于这明亮中心,身后的阴影拉的很长。须臾,心不在焉地开口:“我说不为什么,你信吗?”

      怀璧抿唇:“不信。”
      这种话拿去骗鬼,鬼都觉得遭了冒犯。

      苏晏当然不在乎鬼的感受,见她答得干脆,转而一笑:“很简单,为了我自己。”

      废话,难不成还是为了隔壁的张大爷王奶奶?
      怀璧没有应声,对于这种装腔的废话她不觉得有什么反应的必要。鹰隼般的目光锁住他,半施压式的令他继续说下去。

      “将军别拿这逼供的眼神看着我。”苏晏笑意荡开,“你也说了,我好歹算是帮了你。”

      怀璧不语,右脚却忽然踩上桌沿,长臂一拂,自靴筒中利落掏出一把匕首,往桌面上随手一撂。匕首顺着桌面轻轻划出几尺,划到苏晏跟前,苏晏一伸手就能将它捞起来。
      怀璧方冷笑:“本将逼供从不靠眼神,靠这个。怎么样?诚意够不够?”

      苏晏眸光在那匕首上一点,三心二意的笑一下子亦“显得”有诚意了许多:“我帮将军,是为了苏家不倒。”
      怀璧望着他:“具体点。”

      “现今陛下年迈,皇储未立,京城风向瞬息万变,下官亦只是想多为自家打算而已……”苏晏侧身对着窗外,徐徐道:“眼下诸皇子中,就数三皇子与十七皇子拥趸最广、有望一争。十七皇子母宸妃乃段氏女,是段老元帅的胞妹、段大将军的姑母。段氏手握重兵,十七皇子又深受陛下宠爱……两位皇子争锋,我下注十七殿下。”

      苏晏声音难得沉沉,令怀璧为这种声音所惑,几乎无暇去辩驳他话中的真假。

      “你想讨好十七皇子?为何不从段家入手,反曲折在我身上做文章?”

      苏晏眸色深沉,笑却浅浅浮在唇边:“将军不知是否听过,幽州苏氏与塞北段家宿怨颇深,有言老死不相往来。”

      听过。
      幽州谁没听过?
      茶馆现而今还传着十多个版本。
      从十几年前开始传起,每年至少一换,能养活全幽州几十个说书先生。
      有说段老元帅拐了苏老公爷青梅的;有说拐了他小妾的;还有说拐的是他家女儿,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树梨花压海棠……
      反正传闻里段老元帅成天别事不干,尽爬苏家墙头拐人女眷了。

      倒是没有反过来说苏老公爷反拐段老元帅身边女眷的。
      原因无他,只因苏家主母太过强悍,悍妻之名传遍整个幽州。拐了搁哪呢?
      只怕不等段家翻脸,苏老爷就被丢出家门了。

      传闻细节或有不同,但有一点却是一样的——段苏二氏早些年曾融洽过,并不像如今这般别劲。

      怀璧听到这里,脑中一根八卦的弦被猝然拨动,耳朵立刻竖起。眸底映着的两蔟烛火之光,仿佛自心底燃起,带着灼灼意味:“听过,不过不知传闻……有几分可信?”以及……哪一个传闻可信?

      啧啧,她听了五六年故事,难得见了活的当事人,对方还肯自愿剖白,能不兴奋?
      就差直接怼上脸问:“苏晏,段老元帅爬你家围墙了没有?拐你家谁了?”

      苏晏见她一脸掩藏不住的兴奋,猜到她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唇角微微抽动,良久,终不得不令她失望地正色道:“家父和段天纵的确有隙,不过非关风月。他们当年皆是虞将军旧部,是虞将军之死令他们生出了嫌隙。”

      ……就、就这?

      听到非关风月,怀璧耳朵就耷拉了下去,一颗沸腾的心似被兜头浇了一捧冷水,像一条将死之鱼一样在胸腔里不甘心地扑腾了一下。
      苏晏的后一句话好半天才在她脑中落地。
      然一沾着她脑壳……

      “你说什么?虞将军之死?!”怀璧的心回光返照似地一跃三丈。
      她的巨大反应令一些秘密几乎昭然若揭,苏晏假装没注意到,只是道:“家父觉得鸣风山一役……有些蹊跷。”

      虞远是在鸣风山大败后自刎的,其后虞远通敌案持续发酵,大理寺于一年后盖棺,认定虞远畏罪自杀。
      说鸣风山一役有蹊跷,其实便是在说虞远案的结论有蹊跷。
      苏父这是对大理寺盖好的棺材有异议、想挖大理寺的坟?

      据闻当年大理寺审判僵持不下时,天子私底下亲自有所授意,才让虞远案有了了结。挖大理寺坟也就罢了,这要深究下去,岂不是在刨天子的坟?

      他们这些做文官的,“谨言慎行”几个字堪比和尚的“阿弥陀佛”,几乎是刻在心坎上的。
      而苏晏竟随随便便就和她交了这种底?

      这厮要干什么?
      灭她口,还是试探她?

      无论是哪个,都大可不必将自己搭进来。
      拿昭阳公主借力打力,远比这么端着屁上茅房轻省。

      莫非真像他说的那样……是个投名状?
      她怎么就那么不相信呢?

      当年那么一个身周三里以内最好无人、恨不得住到坟场去的孤绝少年,如今都学会结党了?
      还是和她结党?
      她自认对于苏晏来说,还是远没有鬼有魅力。

      于是收起心中情绪,带着一丝教训的口吻凛凛道:“虞远统帅三军,之前一直用兵不俗,在塞北素有‘战神’之名,却独独那一役,带着两万多名将士,往那么明显的陷阱里钻,致两万多人埋骨沙场、无一生还,若非通敌,有何解释?”

      说着,怀璧胸腔一股酸意涌起,她捏了捏手心,方继续道:“令尊既是虞远旧部,随他出生入死多年,多少有些感情,是以话中有偏颇,也是难怪。但苏大人在朝为官,却妄议大理寺断下的铁案,此话若被旁人听去,会有什么后果,大人想必比我更清楚。”

      “被旁人听去?”苏晏一笑:“下官话已然说出,将军听也听了。将军这么说,是不打算告发我了?”

      怀璧一愣。

      给我五百两银子我就不告发。
      若是寻常,怀璧定会毫不客气地讹他一笔。

      然这一回,却只是摸了摸鼻子,淡淡道:“念在你是初犯,这一回就、就不追究了。”

      “不追究?”苏晏挑眉,移身过来,离她不过半步,一低头就能觑见她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但是倘若下官将来事发,将军今日放过下官,可是要担一个包庇之罪的。”

      “你……”怀璧猛然抬眼。

      苏晏的笑似水波纹一般在唇角荡开:“将军,你听了我的话,就和我绑到了一条绳上,若将来我定个枭首的叛逆之罪,将军想必也得在牢中待个十年八载……除非……”有意顿了一顿,似带着玩味:“……你明日就去告发我。”

      怀璧听到“和我绑到了一条绳上”几个字,隐约觉得耳熟,仿佛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过一回。然而还没来得及反应,后一句挑衅就砸在了脸上。
      怀璧深深觉得苏晏在找死的路上又百尺竿头了。

      动了动脖子,捏了捏手腕:“你以为我不敢?”

      “将军不会。”苏晏定定道,唇边的笑还是不减,找死找出了一种高深莫测之感。

      怀璧觉得自己手脚着实痒的厉害。

      苏晏道:“三年前懒川谷一役听闻将军本已擒住了漠北左谷蠡王米尔撒,却又放脱了他,是何原因?”

      “打仗的事我要和你说?”怀璧听他提到懒川谷一役,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立刻冷冷反诘。

      “将军可能有所不知,那场仗之后,下官奉御史台之令巡察幽州十八县,抓了一位叫李狄的通判,还在这位通判家中搜出了些与漠北人往来的信件。信中……污蔑将军与左谷蠡王做了交易,才私纵左谷蠡王……”

      “放屁!漠北人的鬼话也能信?!”怀璧不等他说完就大骂:“那米尔撒逃了又怎样,最后还不是死于我刀下?”

      “可将军……”苏晏忽然正色:“若是将军未来得及斩杀米尔撒就被奸人诬陷,而今又会如何?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怀璧一愕。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虞远?
      她侥幸在斩杀米尔撒之前躲过了一场诬陷,可虞远呢?

      出着神,怀璧听见苏晏瓷片一般的声音缓缓划过耳际:“将军未受那些书信牵连是因为……后来那李狄暴毙于押解进京的途中……”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被烛火镀了一层金的眸子望向怀璧,眸底千尺寒潭一般,与片刻前还在插科打诨的他判若两人。

      怀璧明显地怔了一怔,落入他眼中,他忽而一笑,换了个漫不经心的口吻:“……而他其实…是下官毒杀的。如此,将军可还愿意与我缚于一绳?”

      **

      幽州有两座山头,凡到当地的官员都必须一拜——一座是镇守整个大盛门户的眷城段家,一座便是官至礼部尚书、娶了端仪郡主却急流勇退的睢阳苏氏。

      李狄任幽州通判时,因在一座城中,苏家跑的格外勤。

      李狄有几分才华,文章大开大阖,笔锋犀利,颇有一扫当世陈腐之风的气势。然时运不济,科试时遇到的主考是个规矩了一辈子、行错半步就要在夫子像前自省半天的老学究,对李狄这等年轻人劈山般的狂傲气势颇为不喜,只给了个三甲。其后李狄营营半生,才做到幽州通判的位置。

      礼部尚书苏寄林致仕回幽州后,十分赏识李狄才华。经常邀李狄过府,苏晏记得,自己小时还得过李狄教诲,算是有半师之宜。

      苏晏怎么也没想到,办案会办到自己老师的头上。而更没想到的是,李狄为了自救,竟呈上了自己与漠北左谷蠡王的往来信函,函中左谷蠡王亲口承认,是以重利换得了逃脱的机会。

      那一刻,李狄瑟瑟发抖,跪在堂前。苏晏望着台下目光闪烁、面容猥琐的胖汉,实在想不起他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

      押李狄回京城的路上,苏晏悄悄给了他一杯鸩酒。李狄看见酒盏时愣了一下,目光忽然渺远,现出几十年未见的坚定清澈,须臾,笑着接过,一饮而尽,说“谢谢”。

      “……来生若是有缘,你为师,我为徒,你教我,如何在这混沌浊世中守住本心,如何不贪不畏、不执不疑,遇虎狮不惧、见利禄不摇;如何经百折仍砥砺,逢幽暗不退却……清河,你给我一盏灯烛,让我照照看前路究竟如何!这十数年如一日的黑暗,太苦了!”

      “老师本是灯烛,又何须旁的灯烛。”苏晏听着那话,良久,沉沉应了一句。

      李狄眸光猝然一亮,似当真燃起一簇烛火,然而那火只维持了片刻,便暗淡下来。低头喃喃:“……他许诺我,待他登上九五之位,便容我改革税制,轻徭薄赋……”最后这一句话,他重复了好几遍。因一路囚车枷锁,饶是苏晏有心照拂,仍形容狼狈。散发垂落下来,眸中一忽儿清醒一忽儿混沌,配上这反复低喃,状似疯癫。

      李狄这些年行走幽州各地,倾注半生心血,写了一本《论田赋》,其中力推新的赋税之法。著成后向四处自荐,然而却是处处碰壁。

      苏晏如何不知。

      半晌沉默之后,他哑着嗓子道:“老师曾教我,凡事只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老师,田赋徭役关乎民生安泰,幽州军防又何尝不是?昔年的虞远案,老师难道还想再来一次……”

      李狄浑身剧烈一震。

      恰好腹中绞痛传来,如应景一般。他极力忍耐,脸上仍爬上一丝扭曲。

      苏晏望着他,定定道:“老师未完成的,学生会替你做到。”

      李狄闻言,忽于那扭曲中绽出一个笑,片刻后,安心死去,面上一片坦然。

      李狄死后,那些所谓的通敌信函,苏晏在一个冬夜里将它们扔进了篝火中,付之一炬。

      昔日她逃走后,他曾去过沈家,告诉沈家老幼,当初假凤虚凰的事,他可以不追究,但沈棠此名,从今往后只属于她。若是日后听到沈家上下再有旁人叫此名,他必不会轻饶。

      那时她在军中才初有了些气色。他已预见了她注定不凡的未来。

      待她站到高处,必会有无数利箭齐齐射向她。

      到时她的身世会成为最毒的一根利箭。

      他要让旁人,就算是想查,最后也只能刨到沈家这一步。认定她是沈家的女儿,苏家逃婚的儿媳。

      至于女扮男装从军这事,有他和段青林顶着,天塌不下来。

      不不,有他就足够了。这一次,他不会再把机会让给段青林。

      当年她从他身边逃走,他怕惊地她再逃,才诱地段青林恰如其时地出现,将她救下。

      她要报仇,他不会拗她意志,但会在身后静静注视着她,为她排除后患。

      只是此刻,望着火光中破碎的字迹,苏晏忽然觉得,京中那只大手不除,他缩在幽州一隅,这么东抓一下西打一耙的,可能护不住她。

      那一年,他雷厉风行地办了幽州大小十多个官,幽州诸官人人自危,到处塞红包求人只愿能将他调回京城或别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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