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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谈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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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夜谈
太宰治觉得自己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量与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强迫自己直视着望月,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表情变化。
望月莲——面前的青年有着极其温润的眼睛,他不是那种乘风破浪或者文艺精致的人,而是最平实最柔顺的。
如果生活本身有美丽的一面,那张脸就像是望月的,看上去很舒服。
将自己放逐于黑暗之中去极近的触碰深渊,这是太宰治为自己选择的道路。他就像是那些瘾君子一般,一面厌恶于此,一面又离不开这种生活。他感到自己就要窒息了,因为自己与世界永远对不上拍子,所以就被远远的驱逐,于四周茫茫,独留自己一人。
老实说,望月在听到对方的话语后,第一反应并不能称之为惊讶,而是更接近一种“啊,终于要敞开心扉了吗?”这种释然感,太宰治的目光灼热又带着哀切,似乎将支柱都压在了他的身上,望月回以对方一个很大的笑容,眉眼弯弯。
“治君想要听故事吗?关于我这个人的。”
不等对方反应,望月便自顾自地开始讲起。
“凡人在世,大家已拥有有限的生命而珍惜时光,但是与我而言,我拥有着过于漫长的无穷无尽的人生,在遇到治君之前,我度过了无数的日子,去到过地球的另一边,见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们,偶尔也会遇到心仪的友人,但往往又因彼此极不对等的时间而一再错过。”
望月的声音很轻柔,他说的很慢,似乎也在这也在借这个机会回顾他的人生。
“目送着他们成长,变老,最后死亡,这是件很残忍的事情。他们永远只能成为我生命中的过客,我却甚至经历过了他们的一生,这种落差是很可怕的。目睹了过多的死亡,对于自己的人生偶尔就会产生怀疑,你会一次又一次的清晰自己与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一次次地建立感情是项很累人的活…”
太宰治看到青年苦涩的微笑,他是很惊讶的,对方的长生似乎过于奇特了,如果放在自己身上,简直可以说是天底下最恶毒的诅咒了吧。
“真是糟糕呢……莲桑,不会觉得难过吗?”
太宰低喃
“确实,不可否认……”
望月低下头,额前的碎发掩住暗淡的眼眸。
“难过啊……悲伤的想要死了……你知道吗,治君,在欧洲的战场上,我失去了一位极为重要的朋友,他在我的臂弯中逐渐失去温度,他怎么能这样说放就放下了呢?我又要怎么办呢?有人说人与人之间不过是彼此了却一段缘分,痛苦或者喜悦,会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在生命中,命运波折,不过是互相渡一程,那么我又该由谁来渡呢?”
对方的话语着实让人悲伤,太宰治不由得更加沉默。
“明明都这样痛苦了,为什么不选择结束呢…”
太宰治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不过治君,这固然是一份份过于厚重的情感,但是对我来说他们更像是一种见证,证明望月莲这个人真实地存在于世,这种痛苦这种孤独,这种悲伤他们提醒着我
——你瞧,原来你已经拥有这么多记忆了。
生命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如此才容得下各自赋予的意义,对我来说我有幸孤身独处,有幸体验孤独,我将其认定为意义,无限和永恒,或许就喜欢我这样的人吧……”
“我不赞成自杀,也并不鄙夷。从权利的角度来讲,自己的生命自己把握,所以无论做出什么都是可以的,但是,治君,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望月在这里停顿,非常认真地注视着太宰治。
“活着本身就是在对抗虚无,如果你真的觉得活不下去了,你就缓和一下自己对意义的这种回应,然后试着活下去。
你与我不同,有限的生命,死亡给定了你一个deadline,只要你从中挣扎出任何一点意义,你就会被自己的才华吓到,就会知道活着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望月将这些话说出口,是希望少年的忧伤能减轻一些,哪怕是一丁点儿都好。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望月希望他开心。
太宰治没有想到今晚会发展成这样,自我剖析是件极为残忍的事情,对方不惜露出血淋淋的伤口给他看,这种厚重的情感是他从未品尝,体味过的,这种被人珍惜,珍视的感觉在瞬间几乎让他想落泪。
自己所渴求的,无非是将心中脱而欲出的本性付诸于生活,为什么竟如此艰难呢?
“在港口□□的世界,死亡是日常生活的延长战线,死亡并不是活着的反面,而是活着的机能的一部分,只有在近处观察死亡,才能掌握活着的整体模样。”
太宰治对望月说道,急切又紧张,像是渴望得到长辈认同的幼儿。
对此,望月只是安静地将手放在对方头顶,慢慢的轻抚,像是安慰又像是无奈。
我们不断的从孤独中走出,投入人群,却无助的发现,寂寞仍在身后,他从未远离。
还没有体验到生的快乐,还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我没有白活的记忆,所以我要活下去。
横滨极深的夜色中闪烁着零星的辰辉,明天的我们又将去往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