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与伪装》云冲默

39、端倪 调查间隙，

　　第二天一早，柯余声蹭地从床上弹起来。
　　“谢先生你回来了！”

　　五点五十五分，闹铃还没响。

　　谢尽华显然是刚刚进来，发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面露疲态。

　　“忘了件事，你赶紧卸妆。”

　　“啊？这就卸掉吗？谢先生，还给我化化呗。”柯余声揉揉脸上的粉，唔，好像蹭掉不少，但是……不想洗脸！
　　他跳下床，满脸不情不愿，裹着外套，七扭八扭地站在那，委屈地盯着谢尽华。

　　谢尽华不管他，径直从化妆包里摸出卸妆湿巾，“很快的。”

　　“我觉得我这样化特好看，特别配谢先生。”柯余声轻轻挡开伸过来的胳膊，眨着没太睁开的眼睛，忽地往谢尽华胸口埋，把人推坐在床头。

　　“别闹，眼睛，眼睛都花了……”

　　“简单给我化化吧，我觉得给谢先生女装无数次没问题。”柯余声撑着床板，抬起头，凤眼挑着，毫不忸怩。

　　柯余声的女装分歧结果：无数次。

　　谢尽华欲言又止，“你不化妆也……”

　　“也怎么？”

　　谢尽华张张嘴，轻声道：“好看。”

　　“说这么勉强。嘿嘿，那就化一下，到时候让三个流氓认一下人。还有，晚点是不是还得找林姨套话？得给我补补，凑合一下嘛，不会烂脸，我也还想继续做谢先生的女，朋，友，呀！”

　　谢尽华拗不过，坐在床边弱弱吁口气，“爱出汗出油，底妆再好也顶不住，最好卸了重新化。”

　　“晚上再卸，明天再重新弄吧！”

　　“你这是有瘾？”他忍不住笑。

　　柯余声坐到谢尽华腿上，歪着脑袋，说：“谢先生给人化妆时特别舒服，而且，女装让我安静，不会碍事。”

　　“一点都不碍事。”谢尽华喉结滚动，“你能陪我来，还这么听我的，我已经很满足。”

　　本是柔情时刻，也就五分钟的工夫，柯余声的手机蓦地响起了令人痛彻心扉的死机之歌。

　　柯余声一个激灵，一式精彩迅猛的苍鹰搏兔，扑过去摁了手机。

　　谢尽华“噗嗤”地笑出声来。

　　多大个人了，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如此轻松，可以放肆地毫无拘束地笑。

　　.

　　镇上的五位警员开了两辆车过来，直接按上头指令，提前给那三个迷迷糊糊瑟瑟发抖的嫌疑人戴上手铐，接走拘留，又单独拘了那闯进家门的男人，留下一位警员跟着谢尽华他俩去中心小学，寻找昨晚的受害者。

　　他们先去了宿舍，敲敲门，没人，估计她已经调整好心态，继续站在讲台上了。

　　和学校的管理人员打过招呼，谢尽华按着志愿者的照片指出那个女生，准备到教室外面看一眼她，等她下课后再说明情况。

　　小姑娘叫姜玲玲，是师范学校英语专业的本科生，担任三个年级的英语老师，还有一二年级的美术老师。

　　柯余声悄悄探过头，从窗口往里看。

　　学生们兴致勃勃的小脸红彤彤的，一个个根本坐不住，兴奋得嘁嘁喳喳，活像是群麻雀，尖锐的叫喊穿透了玻璃，刺在人耳朵里，刺耳的同时，让人感觉到热切与期待。

　　姜玲玲手里拿着粉笔，正在黑板上画着红色的花朵，语调轻灵，活力十足。

　　柯余声没读过什么书，但瞅这姑娘的模样，竟让他感受到一丝陌生的温度。

　　他已经离开学校这个地方，太久了。

　　死气沉沉的雁哥儿盯着动不动就打手心的老先生，如同一潭死水，这位老师，跟故事书里迂腐又固执的私塾先生似的，天天就知道抄书背书打手板。老先生摔坏了腰后，整个班级都乱成一窝苍蝇，嘻嘻哈哈的同学从来都不在意他这个闷葫芦，无聊得很。

　　青春活力活泼可爱？不存在的！

　　那些只在校园文、校园剧、校园漫中出现的场景，从来没有在他的身边真正出现过。

　　他也没奢望过，遐想过。

　　原来这些也可以是真的吗？

　　姜玲玲的粉笔在黑板上流泻出彩虹——明明只是最普通的粉笔，在柯余声的手里只会是歪歪扭扭的涂鸦，却在她的手中变成了充满魔法的法杖，所过之处，绽放着花朵与笑脸。

　　柯余声的视线几乎凝滞，仿佛看见了不得了的幻觉。红花、绿叶、蜜蜂、蝴蝶，还有阳光下洋溢着幸福的面庞……以及解开心结之后笑得花似的谢先生。

　　“怎么，看上了？”

　　耳边热乎乎的，让人猛然红了脸颊。

　　柯余声撇撇嘴，瞥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的警员，坏笑着，也凑到谢尽华耳边小声嘟囔：“看上谁都不如看上你了！谢先生吃醋的样子好可爱！”

　　谢尽华受宠若惊地挑挑眉毛，无奈地看向说自己可爱，明明自己更可爱的女装大佬。
　　要不是这里是学校，旁边还有人，非得和他逗一逗不可。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三个人让开教室门，柯余声则向里面探探脑袋，挥挥手，算是打个招呼。正在讲台上收拾东西的姜玲玲自然注意到了他，还有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穿着警服。

　　她瞬间明白了，干净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她不会原谅犯人，也不会忘记恩情。

　　受害人报案，又有两位目击者的证词与录音，自然要正式立案，再对那三人调查审讯。走该走的程序，那三个人插翅难逃。

　　下节没课，姜玲玲深吸一口气，在空教室的一角慢慢讲述昨晚发生的事。

　　关于柯余声男扮女装的事，姜玲玲知趣地没提，只含糊地说句“姐姐送我回了宿舍，舍友们都可以作证”。但她又讲了另一件事。

　　“昨天，马欣欣，就这所学校的老师，她和我一个宿舍，听我讲了这件事，也讲了她的想法。她居然和我说习惯就好，说男人都这样，就连她的丈夫也是在她初中的时候……对她做了什么，两家才被迫结的姻亲。”

　　姜玲玲抿了抿唇，有些懊恼的样子。

　　“啊，请不要告诉她我这么说了，我只是有些感慨。我在城里长大上学，从来没有想过会碰上这样的事，我以为这只是小说里才敢写的，可这就是现实的缩影吧，黑暗并不是不存在，而是因为有人一直在保护我们。”

　　姜玲玲摸摸红着的脸，认真看向柯余声。

　　“昨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决定在教孩子们知识的同时，也带他们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了解我们所处的位置，知道遵法守法，约束自己的行为，而不是习惯了身边的生活方式，与世隔绝一般，坚持着老规矩，成为无知无觉的犯罪者。”

　　她说得认真，那警员听得发愣，不住瞟着微微笑着的谢尽华和柯余声，深觉是他们给小姑娘下了魔咒，要不然她的眼眶怎么微微发红？

　　“这些孩子们不光是本村的。有的村没有学校，他们每天要跋山涉水上学，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许——咳……总之，非常感谢大哥们，还有姐姐。虽然苦难不值得被歌颂，但这次，我们不歌颂苦难，而是要面向阳光，无畏黑暗，哪怕只是一枚齿轮，也要执拗地运转，直到这一切发生改变！”

　　警员挠挠头，这姑娘真的不是学中文或者哲学的吗！咱也没问啊。

　　柯姑娘笑眯眯地听着，轻轻靠在谢尽华肩头，窥着他精致的眉眼——似乎变得黯淡了些。

　　悄悄感觉到谢尽华在微微点头，或许是困的那种，毕竟他一直没睡，是他逼着自己不能睡。

　　凉凉的指尖悄悄钻进他的掌心。

　　这边跟姜玲玲问过，和警员先生嘱咐完毕，他俩还要去林姨那边找茬调查一番。

　　“哟！华子又来啦！”林姨搓着发红的手，热情地迎过来，“来来来，和林姨聊聊天，教教孩子们怎么好好学习考试，让他们听话省心点，再认识认识咱这的新人……”

　　“林姨，我跟您进去看看走走，就半个小时吧，够和孩子们见个面聊聊的，我们还有个朋友要拜访，不好待太久……婉宁就在值班室等我吧，她晚上没休息好，想借地方眯一会儿。”

　　“哦，好说好说。值班室柜子里有被子，从里头关上门，拉上窗帘，休息一会儿吧。”林姨看柯姑娘垂着眸子，小脸惨白惨白的，心疼地咂吧咂吧嘴。

　　柯余声点头谢过，钻进值班室，拉上窗帘锁了门。

　　双眼虽然还泛着困意，却冒出了迎战般兴奋的光彩——终于可以彻查这间屋子了！

　　柯余声没急着翻腾，从隐藏口袋里拿镜头检测器扫了一圈，打开无线干扰，仔细查了查插座等关键位置，确定没有什么会暴露他行动的东西，这才悄默声地翻找起来。

　　值班室里只有一张床铺，一套木质课桌椅，还有个装了被褥的铁皮柜。绿色的铁床架搭层刺棱着木刺的木板，搭着张破草席子，学生们的同款课桌椅和掉了漆的柜子上落了层薄薄的灰。

　　屋子不大，东西不多，没什么价值，却有不少缝隙。

　　裂开的墙皮，铁皮床的空心管，水泥地里绞着头发的裂缝，破破烂烂的桌子——留下的蛛丝马迹，都证明着有人曾在这里住过。

　　皇天不负有心人。

　　柯余声抖开被子，掀开席子，上下爬了一身灰，装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几根带毛囊的长头发和被铁钉刮下来的衣物纤维，终于又在床底下摸索到一张有可能是关键性证据的手机卡。

　　13年9月，手机号开始实名制。犯罪分子们为了遮掩身份，换卡的频次通常不低，实名制为他们犯罪增加了一道坎儿。
　　虽然很难保证实名认证的人是否是无关人员，终究是多了条路调查。

　　更何况柯余声还有认识的人。

　　柯余声小心地把证据塞进自封袋装好，掀开窗帘一角向外观察。

　　林姨住在通道更里面的房间。这值班室是旧的，一进大门就能看见，一般只作为有客人但没地方住时的临时住处，进出都比较方便——三姑选择在这里临时落脚也不是没有道理。

　　柯余声忍住揉眼睛的冲动，伸个懒腰，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专等谢先生回来。

　　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精力去参与审讯，要不，还是拉他回去睡觉好了。

　　谢尽华踩着点出来，装作着急的样子，挥别林姨，拉着柯余声就往外走，小声与他说着刚才的事。

　　“基本确定了，三姑有问题，还有甜新，她也在值班室住过，姓朱的基本没来过。刚刚我又和小金聊了几句，她或许也会成为证人。你这边有找到什么？”

　　“有些旧的物证，包括一张手机卡。先去把证据交了，让他们那边找人鉴定。手机卡我可以帮忙查来源，其他的……今天能做的，已经差不多了吧。谢先生，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去找过接头的警员，好不容易忙完手头的事，时间来到下午。

　　饥肠辘辘的俩人在老韩的店里吃了面条，柯余声暗搓搓撒着娇，逼谢尽华回去睡觉。
　　谢尽华无奈，想想人都抓了，而且是总部那边下令帮他们，应该没什么大事，先休息也好，省得自家这位心疼担心。

　　.

　　家门口徘徊着一个人，看见他俩回来，紧赶了几步，打个趔趄差点摔倒。谢尽华冲了两步过去，把人扶住——是吴姨。

　　“尽华，听说早上有警察来，是什么事啊？”吴姨神色紧张，有点鬼鬼祟祟的。

　　“没什么大事，家里进了贼。”

　　吴姨一惊，“哟，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偷不是咱们村的吧？”

　　“我不认识。吴姨，你怎么了，丢东西了吗？”谢尽华有意询问道。

　　“啊……没事，就是我家小果……今天都没见着他，也没给我留信说去哪儿……”吴姨叹口气。

　　谢尽华不动声色，劝她：“又不是半大孩子，别担心，该回来的时候，自己知道回来。”

　　把吴姨劝走之后，谢尽华神色凝重。

　　他对柯余声说：“昨天偷进咱们家门，等我们回来好下手的，就是吴姨的儿子吴浩果，许年昌的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