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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己完) ...

  •   第四十六章
      半夜三更,诺大索府一片死寂,下人们早是睡的熟了,各院的当值门仆躲去墙角墙的人事不醒,外间守夜的侍女趴在桌边睡的五迷三道,桌上茶碗翻倒尤不知知。
      难得好夜,往日走高蹿低来去如风的野猫也懒的动弹,缩在房檐边角东张西望,茸茸长尾甩来甩去,倒是惬意无比。

      正在整座府院睡意沉沉好梦连连的当口,大夫人却醒了,冬夜寒凉四下死沉沉的静,她躺在床上左翻右翻睡意全无,好像有什么沉甸甸压在胸口,挥不去移不走,只让人心神不宁。
      她干巴巴躺了一阵,干脆披衣下床,纱幔卷起如瀑月色扑面而来,窗外月大如轮,明晃晃逼至眼前,直叫人心惊肉跳。

      月色绝美,当世有妖。大夫人摸去妆台旁坐下,燃起小巧的青铜灯台,定了半天神,才恍恍惚惚长出了口气。
      这诺大索府内宅庭院重重,老将军娶了九位夫人,住处还绰绰有余宽松的紧,就是打扫庭院也需十几个仆人忙活整个早上,足见占地之广府宅之大。
      可却是个能活活憋死人的地方。自打老将军去世,府里上上下下便没一处顺当,里里外外透着不对劲,不只是憋闷,便是有个风吹草动也要心惊肉跳半天。

      大夫人坐了一阵子,心里仍是别扭,忍不住打开床下暗格将自己的百宝匣子取了出来。
      世事难料,男人更不是靠的住的。女人么,总要存几个体己钱。
      珠宝手饰,玉镯银票,还有十几个小巧可爱的金锭子,大夫人一件件仔细检阅,直到将手伸进最后一个小格中,方觉心中安定。
      那里静静躺着颗珠子,色作澄蓝龙眼大小,珠内颜色略浅,仿是蕴了团薄烟。这便是天淦东珠,世上仅存一对,一只不知去向,这一只本应随索老将军尸身长埋地下,却早被大夫人使个调包计换来了自己手中。

      这才是索家最要紧的事物,有了它便一切都有着落了。大夫人将它在手中握了半晌,心内终是静和,正欲收起宝匣暗格,却听身后有人轻轻叹了句“月朗星稀垂云夜,姑姑别来无恙啊。”
      谁!?大夫人悚然一惊,慌忙起身将暗格遮于身后,抬眼见朱窗大开,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位黄衫公子。
      狭长双目隐隐带笑,蜜色瞳仁蒙蒙有光,正是多日不见的公子苏摩。
      是…你啊…大夫人扯扯唇勉强挤出来个笑,身子却僵了僵,几不可见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双眼呐,旁人均说蜜瞳流光勾魂夺魄,却不知其中浓到化不开的是仇还是怨?这孩子,终还是恨着自己的吧。

      大夫人娘家姓简,也是王城里的大户人家,祖父父亲都曾在朝为官,可富不过三代荣不及远亲,简家传到大夫人兄长简笠这一辈手里,终是有些落没。
      简笠文不成武不就,在刑部里作个小小文书,混的不上不下。这辈子最风光的一次便是娶了苏摩的生母,名满天下的沽香美人。
      沽香美人识文断字文采斐然,能歌善舞绝色倾城,天上嫡仙一般的人物,多少王孙公子瞧不上眼,金山银海动也不动,偏就相中了功不成名不就单就模样生的俊俏的简笠。

      世人常说俊俏男子靠不住,风流公子最无情,什么山盟海誓不过几日新鲜。这些,被花言巧语填了满耳的沽香美人自然是想也想不到的。
      若人是白眼冷落倒也罢了,便是流连花丛夜不归家也还好些,可谁知简笠升职无望身染赌瘾,才只半年就将简家败成了个空壳,而后左右无法,竟想出了用自家娘子沽香美人还债的法子。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简笠轻轻巧巧手不必动肩不用抗,白花花的银子就直往口袋里钻。
      这下子可算尝到了甜头,他竟然恬不知耻在自家房里,用自己老婆,作起了拉皮条卖肉的买卖。
      这样一来便不只是还债,将自己上司伺候的舒舒服服乐不思蜀,简笠烂人一个竟在数月之内连升三级。
      可怜那原本国色天香的沽香美人被牢牢捆在床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堪堪用老参吊着一口气,整日吸着呛人的迷情浓烟,神色异样浓艳,仿是妖魔一般。

      这些事,当时大夫人早便知道。她心中不齿心下不忍,也曾上前劝阻。
      哪知兄长恶狠狠将她一把推开,抬手便是一个耳光,口中漫骂不休,原是丰神如玉的俊公子,竟变作青面恶鬼一般。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现下这些大人老爷们就爱这个调调,羊皮弄的小骚货早被玩的厌了,哪有这个来的刺激!”
      “你以为你是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敢管娘家门里的事?有这等本事怎不见你生个儿子出来!不下蛋的丧门星还敢拦我财路,真有本事你便到外面去说,若想报官你也请便,看看索尚武知道你娘家出了这般丑事还要不要你!”
      兄长凶神恶煞戳指来骂,大夫人抱头缩去墙角只怕被打,又念及自家府里气焰嚣张的三夫人四夫人,还有自己那岌岌可危的正妻宝座,只好将头深深埋下,再敢多言。
      纵容估息即是有罪,懦弱之人便是帮凶,就是因了这些,苏摩这孩儿便该是恨着的。

      ※
      都说红颜女子多薄命,可落到这番境地,这沽香美人竟是个命硬的,真不知是幸也不幸。
      简笠的人肉生意只红火了一年多,便乏人问津了。可只这一年有余的光景,便将原本娇艳欲滴的美人磨的只余了一口气在。
      全身上下没一处完好,己是废人一个。长年累月吸那催情迷烟,人也恍恍惚惚仿是大梦不醒。如此也好,若真神志清明只怕早也活不下去了。

      真真是惨呐…大夫人掩面不忍再看,此时耳边忽闻几声弱弱呜咽,细目去寻,正见墙角破被里藏着个小小孩童。
      那时苏摩只有四五岁年纪,瘦小的可怜,脏兮兮的小脸尚没有巴掌大,五官却清秀异常,一双大大的蜜色瞳仁蕴足了水雾,如同一只惊慌失措的美丽小兽。
      这…大夫人一阵错愕,走近几步,那小人却受惊般不住蜷缩,最终蜷作一团缩到破败的棉被里去。

      这,这是哥哥儿子?!
      “怎么的?”简笠探头过来眯着眼笑,新添了酗酒的毛病,一双眼血红无比更显贪婪本色“模样生的好吧!再养些年头定然是个抢手货,比他那不经操的老娘要强上许多。”
      时下男风正盛,许多贵族老爷七八十岁将要入土的年纪,却偏好幼齿男童,沽香美人的儿子相貌自然一等一,没准真能讨个好价钱。
      可这弱小孩儿又有何罪过,只因生于简家命竟比他那美人母亲还要惨。

      作孽呐…大夫人心里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倒将眼泪先逼了出来。
      “怎么怎么,没想到啊,咱简家竟出了个女圣人!”简笠嘻嘻来笑,模样极为无耻“有闲心心疼这小崽子,倒不如先疼疼你哥哥我。你将军府家大业大,好歹先给咱弄几个钱来花花。”
      简笠这等吸血鬼,只要沾上便没完没了,只怕一辈子也走不脱。听他又来缠杂不清,大夫人不胜烦扰,昏头昏脑急匆匆便走了出去。
      偶一回头,正见墙角那蜜色瞳子紧随着自己望过来,光芒明灭宝石也似。

      拔刀相助为义举,明哲保身是本份,可自己这亲生姑妈明知他前途险恶,却狠心弃他于不顾。
      将人情冷暖世事深寒于他面前利落展开,让他瞧上个明明白白,与向火坑里推他一把并无太大分别。
      许是自那个时候开始,他便是恨着的吧。

      其实,大夫人心中也并不好受。自己膝下无子,盼子盼了这些年,见了旁的孩子受苦心里自也难受的紧。于是每回娘家都要偷偷去瞧上几眼。
      简笠是个没品的粗烂恶人,张口便骂抬手就打,小小苏摩被他整治的连哭都不敢发声。
      可是欺人莫太甚,便是兔子也总有个脾气。一日,简笠大醉而归,决定将半死不活拖拖拉拉就是不咽气的沽香美人卷个草席丢出门去,小苏摩终是怒了。爬起来一口咬到简笠腿上。
      这还了得!在外事事不如意,回家竟还让小孽帐咬了一口!简笠狂怒不止,竟将个小小孩儿关去了后院狗舍。
      待大夫人知道此事奔去后院,小苏摩己被关了两月有余。

      隆冬盛雪四下皆白,小小苏摩却脏的像块黑炭头,脸上东一块西一块,也不知是污物还是血迹。一张脸上最醒目的还是那双眼,蜜色浓稠目色极亮,却并无半分人情,只像只饥饿濒死却在奋力挣扎的幼狼。
      这样一张脸猛得自黑洞洞的狗窝洞口里伸出,就像地狱大门在自己面前张了个缝,露出只小小恶鬼。
      大夫人被骇的不轻,惨叫一声转身即逃,手中料理饼散落一地却也顾不得了。
      她是真怕,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她可是不行的。

      待她好不容易止住心头狂跳,怯怯扭头去望,只见狗舍前一小小男童正拣了地上糕饼,一点点细细喂予苏摩吃。
      小男童青衫布衣,不知是哪个家仆的儿子,衣袖打着补丁,相貌却颇是不俗,一双深深墨瞳有如秋水明镜,明晃晃望来,只一眼便将丰衣盛妆的大夫人瞧的低了。
      他抚着小苏摩头顶,轻声说道“不怕不怕,有阿宵在这里,便没有坏人能来了。”

      是呐,现在苏摩这孩子真是什么都不怕了。
      怯懦虚伪,连发发善心都是叶公好龙,那还是自己的亲生侄子呐…所谓谓悲悯不过是无情,血脉亲人比个小小幼童尚且不如,这样的女人若要让人不恨,只怕也难。

      ※
      “不瞒姑姑,苏摩今晚贸然前来,是想向姑姑借一样东西。”黄衫公子在窗边坐了,笑悠悠来说,明月如轮影在身后,皎皎月色竟映的他有几分出尘味道。
      可那双蜜色瞳子却泛着些异样光芒,好像用刀尖在别人胸腹处不轻不重划了几下,且不论伤处如何,单这心惊肉跳就令人生受不得。
      “苏摩客气了。”大夫人喉头颤颤,声音发涩,干巴巴来问“是什么…”
      “就是将军枕下那颗天淦东珠啊。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物件,放在姑姑手中也无甚大用,不如给了苏摩吧。”苏摩顿顿声,笑意愈浓,甜腻腻拖了长声“姑姑向来最疼苏摩,这点小事不会不允吧。”

      说到疼爱,那真是无话可说了。前日亏欠,拿什么来偿都不为过,只是这珠子千万不能。
      大夫人定定神,将暗格掩的更严些,勉强笑道“那珠子不是被将军握于掌心一同下葬了么?苏摩莫不是不记得了?”
      随葬?苏摩眯眯眼嘻嘻笑出声来“那颗珠子啊,老将军握着它过了奈河桥,张手一看,只怕立时便要哭出声来。明人之前不说暗话,姑姑还是莫要说笑了。”

      苏摩这孩子,面上万事不着意,轻飘飘来去全不上心,其实心里明镜也似,在索府里一月也住不了几天,可上上下下无事不晓,淡淡漫漫一眼望来,立时将人从里到外瞧个对穿。
      可大夫人万万没有想到,她以假换真将索将军枕下的东珠换来自己手里,本是神不知鬼不觉,竟叫他知道了!
      大夫人神色连变,一时也不知如何来答,却听苏摩轻轻叹了一声“姑姑明是个聪明人,可是总作些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你知道这珠子是个宝贝,却不知为何这般宝贵,它又宝贝着什么。没那精钢钻偏揽瓷器活,可是要遭。”

      什么聪明反被聪明误,这苏摩未免也瞧人太低。大夫人握紧双拳冷了脸,扬起头来淡声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怕是有人自作聪明了吧。”
      话至此处,也己无话可说。苏摩衣袖一掠,反身跃出窗外,披了如银月色,蜜瞳揉了皎白月光成了种难以言明的颜色。
      “看来,许多事情你还并未知晓,那人对索府秘室里的东西志在必得,方会派我过来。你存着这珠子正是引祸上身。那人若是寻来,可全没我这般好说话。”
      苏摩顿顿声,仿是想起了些什么,忽然抬头问道“当年,若不是东神殿老殿主亲自将我送至索府交于你,你是不是早就忘了在简家还有个受苦受难猪狗不如的侄儿?”

      当年?当年小小苏摩被东神殿老殿主送入索府,小小孩儿在众人的各色目光中缩作小小一团,又惊又惧,想哭都不敢作声,只死死咬住袖边,拼命涨红了一张脸,身上尽是些臭哄哄的难闻味道。
      当时自己皱紧眉,掩住口鼻,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这个小东西,养不大的吧?养大了又能当什么用?…

      原来一念之恶远比一念之善容易太多,小恶累积比大恶更甚。
      大夫人紧抿唇角,眼神晃动,终是无言。
      苏摩却笑的轻松,颔首道“前尘旧事偶尔想想也有趣的紧吧。这般说来,苏摩今日之言己仁至义尽,姑姑将珠子收妥,好自为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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