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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根悬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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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痛楚依然自灵魂之上震荡。
剥开皮肉、剖开魂体,将与生俱来从此强夺豪取。
因为他们是仙人,就可以将他们玩弄于股掌间么?
卵不可以击石,云泥无从比肩。
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蝼蚁无可拒抗。
花千色的血慢慢浸入大地。
根系如初生的婴孩渴望乳汁一般,奋力地饱饮着他的鲜血。
苏挣桃在不自觉间再次抽条、拔高。
顷刻间花开满树,转瞬间落英如雪。
只可惜,祭台上花千色已经阖上了眼睛,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被碾压成了一团看不清面目的烂泥,夯筑在神庙之下;骨骸被装在那一方小小的神龛中,供奉于神庙之上。
只有那一方被扯断的白绫裙裾,挂在挣桃树虬结的根系上,似是想挽留那一瞬的芳华早逝。
他那么爱美,如何能接受自己竟然在苏挣桃面前死得这般难看?
苏挣桃留在此间不过短短数年,却似是过了一生一世一般漫长又遥远,他突然间很想很想归去,回到花门,回到他和花千色一同长大的地方。
他的今生不算圆满,但花千色的今世总不算是太坏。
这一刻的苏挣桃似乎忘记了从前的花千色有多么的可恶,从前被他纠缠的种种烦恼也似蒙上了一层温暖宁和的滤镜。
千桃殿外终年不败的万顷桃花似乎也没有粉嫩得那般惹人嫌恶。
连带他平日里厌倦的花门,因为有了花千色的存在都变得美好起来。
门中有自幼疼爱花千色的父亲和门中长老,有敬他如神的师兄弟们,他任性又娇纵,是被好好守护着长大的少门主。
他祈求命运可以宽宥一些,他前世的遗骨曾庇护过整个月州,他至少……也应得此生安稳无忧。
如果修真界真的登仙无路……那么不修仙也罢,他只希望花千色能平安顺遂地度过此生。
甚至若是他愿意……
苏挣桃突然间不敢再想下去。
他旋即硕果累累。俄而果实落下,腐朽为泥,灵力渐渐汇入盘结错生的根系。
半枯的挣桃木从冰封的大地之上崛起,羸弱的枝条遥遥触至天际。
巨雷滚滚而下,随之而下的是万丈冰河倒悬而泻。
百年前的幻境,终于融入至百年后的真实。
常住之乡中偷来的长生,该结束了。
巨木参天,自神庙之下破土而出,将整个神庙掀翻。
苏挣桃终于自那株挣桃树之中挣脱而出,却再次被浩瀚的冰河吞没。
苏挣桃挣扎着伸出手去,死死地攀住那依旧仰望天际的巨木。
那树木用温柔的枝条拦住他,带着他从冰河之下扶摇而上。
冰浪抬高,那树木亦在不懈生长。
不曲不折,无畏无惧。
天光是他唯一的归途与宿命。
天际间再一声惊雷落下。
仿佛所有的光明都被瞬间吞噬了一般。天光刹那间湮灭于无形。
此间说到底不过是一处结界罢了,仙官通天彻地之能,翻手为云覆手雨,隔绝日月星辰向此间投射的辉光,倒也并非难事。
那仰望天光的巨木亦骤然停驻了生长,茫然无措地停在半途。
苏挣桃试探着去捏一个闪光诀,却没能在晦暗之中打起半点的火光。
他无声地惨笑:
原来,这才是司光的上仙留在结界中的最后一道因果。
巨浪一浪高过一浪,一寸寸吞没树干,浸没青翠的枝叶。
果实一颗又颗地落下,被巨浪毫不留情地吞食殆尽。
唯有他怀中朔雪的魂火,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暗淡跃动着淡蓝色的荧光。
虽羸弱,却也照亮出一线光明。
那是生的渴望。
冰水已经浸没腰际,苏挣桃别无他法,将全身灵力注向朔雪的魂灯,助她飘摇向天际而去。
那巨木果真是追逐光明而生,朔雪的魂灯飞起一丈,它便拔高一截,随着昏暗魂灯指引的方向无畏生长。
刺破虚空,穿越幻境。
市井渐闻喧嚣,烟火萦绕人间。
朔雪的魂灯跌下城墙,重新落回苏挣桃的识海之中。
他已经耗尽灵力,强弩之末,灵力却渐渐在丹府之间徐徐升起。
悬丹。
他竟然结出了悬丹!
如果他灵根还在,此刻萦绕的灵力,已经足够他结出一颗精纯的金丹了。
可惜,灵根就如同一棵树的根基,有了灵根,才得以生出灵脉运转灵力,而金丹,便是灵脉之上结出的果子。
而悬丹,顾名思义,他勉强筑基起丹,就如同在水面之上架起了一座空中楼阁,没有根系,结果也只能是倒映在湖面的镜花水月。
那澎湃的灵力在他四肢百骸中过了一个来回,鼓噪得他的经脉阵阵刺痛。
悬丹虽然不如真正的金丹稳定,但也毕竟不同于筑基期的低微修为,以至于回到人界,他的一身灵力竟然还在。
苏挣桃下意识地去乾坤袋里探了一番,却未能寻到方才神龛里供奉的花千色的骨骸。
他无端端地怅然若失起来。
他想起那无边的雪原,想到那雪原化做的滔天的巨浪,他竟然……他竟然真的让他沉没在那里了。
花泪不知何时已经挂回了他腰侧,平静得如同城墙小结界中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他在花千色的一生里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如今泡影尽去,面前依旧是雍都的泼天大雨。
——与大雨中严以待阵的花门门下众子弟。
穿过冰河万丈、千里雪原。
满城的枫叶如火,彼岸花开如血。
雨丝连绵成线,仿佛倾尽了一城的血雨。
如同那悬满了枝叶,又坠落了一地的无花果实一般。
雍都高阔的城墙湮灭天光,投落下一片绵延不绝的斑驳暗影。
月夜星河之下,凡人如此渺小。
为首者乃是依附于花门的世家的梅家的少主,但或许是因血缘的牵系,苏挣桃却一眼认出了混迹于人群的苏家长子、他的长兄苏含泓。
与紧绷的苏挣桃、与面色严肃的梅如松不同,苏含泓身着一袭再寻常不过的青衫,腰间佩剑,双手抱臂,一派世家子弟与世无争的闲适姿态。
这二位都可算做本门之中的佼佼者,虽然不如花千色一般天纵奇才,但也都在二十岁后陆续结了丹,未来成为花门门下一个小小的家主,倒也算绰绰有余。
两位未来的少家主结伴出山,自然奉了花门掌权者的手令而来。
瞧这阵势,不似是来寻什么失踪的弟子回山,倒更像是要捉拿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一般。
而这刀尖所向者,是他自己。
不详的预感顿时浮上心头。
如果花千色无恙,他又怎么会让他们这样对待自己?
他终于从结界中经历过的惨烈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令人窒息的真实又一点一点地浸没了他。
苏挣桃口中哑然,只能伸指抚了抚乾坤袋上残存的那一丝微薄的灵力,似是要从那里汲取什么力量一般。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抬首,目光却骤然间凝住了。
长信大街的尽头、雍都正中高耸的定国寺塔上,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巧笑倩兮,举觞相邀。
如今正值大晋立朝开国百年之期,定国寺塔被层层装点,金顶朱廊被秋雨洗刷一净,在幽暗的天光中反射着同样晦暗不明的光泽流转。
似是注意到城墙之上的动荡,那云鬓艳妆的歌女向苏挣桃的方向投出漫不经心的一瞥。
苏挣桃如坠冰窟。
那分明是朔雪的眼、朔雪的脸。
定国寺塔上檐铃叮咚,似天真的嘲笑。
靠近苏挣桃的梅氏子弟浑身蓦然一震,凉意透体而过。连素来无甚表情的梅如松都微微皱了皱眉,环顾周遭,却也未曾寻到什么异样,便又收回目光,向苏挣桃看过来。
朔雪的三魂七魄挣扎着在苏挣桃存于识海中的魂灯中汇聚。
——她已经无处可去,魂魄不全,离体七日不合根本无法进入鬼界,只能在鬼门关前不停的徘徊,最后在日月天光下灰飞烟灭。
如果苏挣桃再迟几日出小结界,朔雪的另外二魂六魄怕是已经消弥于雍都夜色,就这样消散于这些仙门子弟的眼皮底下。
苏挣桃死死地盯住定国寺塔上的“朔雪”
——鬼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