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魔》百里橙江

26、第 26 章

　　顾絮这一世为人，起初并没有多少别的记忆，从出生到长成人，好似如同寻常人家一样。

　　只是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与常人又并不相同。
　　先是生来情感淡薄，总是无法同人共情喜与悲。面对折辱视而不见，生离死别同样无动于衷，是以经常被最亲近的人骂没有良心。
　　十三岁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只同疯疯癫癫的阿娘以及年迈劳苦的阿婆相依为命，乡野村地，住的是最破烂的草屋，吃的是野菜糙米。没多久劳碌了一辈子的阿婆因病去世，疯了的阿娘都知道嚎嚎大哭，唯独她一脸漠然，面对邻里的指责，只淡声开口，“人死灯灭，魂归故里，也是一种解脱。”

　　往后几个月，自称是她亲爹的男人突然上门，边潸然泪下述说年轻时的力不从心，一边说要接他们母子去京州过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此时顾絮已经长开，绝世的容貌初显，整个人亭亭玉立。她已经疯了的老娘认不出人，村里邻居都说男人是骗子，要拐她出去卖的。但顾絮只盯着人看了几秒钟，就答应离开。

　　事实证明，她虽然情义淡薄，但看人极准。男人的的确确是她便宜老爹，可另有目的，就是自己膝下无子，又迫于上级压力需卖女求荣，和政敌连表面姻亲。

　　顾絮没有反抗。
　　因为当时她转世为凡人才不过十几年，但凡同她沾上边的人或事，从来都不曾有过好运。很快，便宜老爹贪赃枉法勾结乱党的证据就被承到殿前，圣旨下来九族株连。

　　顾絮只记得全家被拉上邢台砍首的那日正好是阴天。行刑令扔在脚边，她低头看的入神，耳边到处都是凄楚而无力的哭喊，不一会身边疯娘温热的血液全部溅在了她的脸上身上……

　　满眼的鲜红，地上随处可见狰狞的熟悉的头颅，某一瞬间，她想起来了许多许多！
　　只是等反应过来，又发现悬在自己头顶的大刀却迟迟没有落下，未抬头，就先听见由远及近，滔天巨浪冲击凡尘地面的汹涌水声。

　　“不好了！快跑啊。”
　　“地龙翻身，水冲龙王庙了！”
　　“老天爷降罚了，救命！”

　　霎时间，人群混乱，官兵自保不暇，连刽子手都扔下了武器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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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在很久之后，顾絮才知道那日险中求生，全得益于刚好碰上白娘子和不远处金山寺的秃和尚斗法，引来天灾，水不仅淹了金山，还殃及京州全城，无数凡人生死命数改写。但是像顾絮这样已经入了死薄的凡人，却不能偷生。

　　她侥幸留得性命，却已经是必死之人，夜里三更总能听见黑白无常讨论如何勾魂的对话。这些人不行动还好，一旦行动就就不按常理。某天夜里顾絮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两张死人白脸，实在没有忍住直接伸手，捏断了他们的脖子。

　　至此，她过上了逃亡的日子。

　　不分白天黑夜的跑，冥冥之中一路往西，直到走到西牛贺洲，西禹国最北的边界。

　　传闻在这里，往天山上行九千七百里，能触摸到仙界东天门，往海运使七七四十九天，又是西天极乐。顾絮没有多想，直接丢开腿上了船，躺着去了西天。

　　往回想，很多事情都已经模糊不清，但当初求佛的心，都一直都没有变。她曾在临近西天神佛的地方止步，认了一个师父。师父告诉她，转生的意义不在延续，而在改变既定的事实。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世间万物本质上都并无不同，无情也好，执着也罢，但凡能放下，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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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煞是深渊。

　　但是天魔无惧。

　　月轮天已经迎来了狂风暴雨，时间一点点过去，紫电震慑大地，相信在过不久，就会有九重天以上的天君闻风赶来。

　　“你是不是担心浮云，因为他看见了你的本来面目？”珠灵还没有放弃劝诫，“你在想想啊，他怎么说都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再不济，抹杀记忆就是了，何必让人送死！”

　　顾絮：“……”
　　她心底叹着气，神器化形的墨色长笛却收回了袖中。
　　珠灵霸霸如果有脸，该是一副完全崩溃的样子。养了一万年的白娃娃突然有一天切开发现里面是黑心，任谁都无法接受。它这会都已经完全死心了，可事实总是来得突然，神器被收回，深渊巨口的力量依旧在吞噬一切，

　　完全褪去血纹的女子却飞身上了第十三层距离深渊最中间的阵眼。
　　飓风之下，她手指光速翻动，结出全金色的封印，悬挂在洞中心的玄剑应势飞来，变成了一顶全黑色的钟罩，金印加身，砰地一声巨响。按着原来神器固定的位置，完完全全压制住了深渊的吞噬力量。

　　“……”
　　啊这，“我真没想到。”
　　珠灵还在她脑海里喃喃自语，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大起大落之间。一点没察觉道顾絮已经扯下了外层的黑色斗篷。
　　露出淡灰色的衣裙，她手里的剑已经变成了封印。只能单身而下，直接投入了深渊之中！

　　“孤絮，你去不去？”
　　“去哪里？”
　　“杀人啊，天界那帮子仙人，各个菜鸡的很，以你的能耐，该是手起刀落，一刀一个。”
　　“杀多了，脏刀，不去。”
　　“唉你这人，一点都不像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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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你究竟是男是女？”
　　“我猜是女的，长成那个样子，是男的多可惜。”
　　“瞎说什么，阿修罗没有性别。就和那些佛一样，不分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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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魔死而不灭，最好的办法是驱逐。”
　　“驱逐？那你岂不是永生永世，都见不到我。”
　　“所以我决定，送你轮回。”
　　“代价是，了却这段不合天理的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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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渊之中形同混沌，能淹没人的思绪。令神格魔身沉浸在万万年之久的记忆里。

　　救出风云双子之后，只来得及将人扔出，顾絮自己，却依旧沉入渊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人没有自发的苏醒，并感觉有人将她从深渊拉回。拉回到熟悉的魔井，熟悉的金色结印里。

　　她睁开双眼，看见了梦中见过的容颜。
　　男人的棱角十分优美，眼中是另一个深渊。他蹲身朝着她的方向，如上次那般，朝着她伸出手。地下是深渊血海，顾絮半身都入了深渊，一双极为深情的眼睛不显一丝一毫的惧意，只是单纯直白的盯着男人看，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这样的一个有着极尽克制，也别样温柔的神君，对任何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

　　不同的是，这一次顾絮看着他，渐渐便笑了，笑颜如花，如同百花齐放，美艳不可方物。她伸出了手，却并不是落在他的手心，而是身体往前倾，一直搂住他的脖颈，如瀑布一样垂下，落在他的手心，转眼流逝。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肌肤上，带起阵阵惊悸。

　　“临渊，我想我是真的有些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