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钟声在偌大的校园内回荡。此时，正好下午五点二十整。
教师休息室内，谢禾批改好一批考卷。他顺势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高一已经放学了，三三两两结伴迈向大门。那叽叽喳喳的快乐模样，从教师休息室所在的行政大楼，能见得一清二楚。
谢禾心想，再批改一个班的卷子就先回家吧。刚考完试，也别在学校待太久。
他放下窗帘，就听见关上的木门被人敲响。
“进来，门没锁。”他回身。
“好的，老师好。”
门被开了条缝，门外的人犹豫了几秒，终于鼓起勇气推开大门。
那是个长相很清秀的女孩子，穿着白衬衫黑短裙的制服，马尾用粉色的发带绑着。她似乎有点拘谨，立得很直，睁大眼睛左顾右盼，却不做下一步行动。
“老师……”
谢禾认出这是他带班的孩子，耐心道：“是来找我的吗？”
“嗯，是的。”她慢吞吞道：“谢老师，我，我是……”
谢禾笑了笑：“你是3班的吴雨柔对吧，你来看考卷的？”
“不是。”女生脸红了起来，没想到一个代课老师这么快就记住她，不过这样，想到等下要说的话，她感觉更难以启齿了。
“是上礼拜二。”她清清喉咙，努力酝酿：“礼拜二早上，就是特别早那堂课，嗯，我很抱歉……”
谢禾打断了女孩越发吞吐的话：“还是来拿没收的书的？”
“呃。”女生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
谢禾从书架上拿下书，打趣道：“今天来拿的算上你，都是第三个了。”
吴雨柔接过书籍，飞快检查封面。见书皮很干净没有磨损，松了口气。话多了起来：“最近‘车窗里的猫’很火，书店都在卖这个。”
她脸色通红：“书写的有趣，作者还长得好看，很多人就很粉他。”
谢禾好笑：“这样啊，和我上的英文课不能比？”
“英文怎么有可比性嘛。”她嘟囔，忽然意识到什么：“啊不是，老师教得很好，但一个是学科，一个是娱乐……”她越说越慌乱。
她小声道：“你和他比倒还有可能。”
谢禾：“嗯？”
吴雨柔快速回应：“没事没事。”
“对了，课间要结束了，我得去上晚自习——啊！”她匆匆起身，却撞到旁边的架子，
上面堆好的纸卡哗啦啦掉了一地。
她蹲下去想捡，谢禾却拦住她：“你先去自习。别迟到。”
“好的，谢谢老师！”王雨柔急匆匆跑了出去，回头露出笑容。风把她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晚自习教室内，台上的老师正在点名。
吴雨柔在死亡视线中从教室后面悄悄溜了进去，努力平复喘气。
“梁柏砚！”
“到！”
“吴雨柔！”
“……”
“吴雨柔！”
“到。”
吴雨柔手忙脚乱从书报里掏出课本，装模装样把翻开，她看了小说书皮一眼，犹豫地把它塞进书包中，没想到一张卡片却掉了出来。
“to 雨柔，生日快乐！有需要欢迎来找老师。谢禾^^。”
她茫然地看着书皮内夹着的精美卡片，半晌她捂住脸，从早忍耐到现在的涩意终于再也止不住，自心底开始蔓延。
教师休息室内，谢禾蹲在地上收纸片，他收了一半站起身，把卡纸放进书柜里，学生档案斜斜露出一角，他连同卡片塞了回去。
关于雨柔这个学生，听说对方家里似乎有什么困难。他观察到她特别安静，没什么朋友。在这样的情况下，最近好像还遇到了难关。
他叹了口气，又蹲了下去。虽然他只是任课老师不是班导，还是希望有用吧。
休息室的大门忽然砰的打开。
两个女老师一前一后操着大嗓门走了进来。
“……离职也太快了。”
“谁知道呢？我只期待下个接盘的老师。听说3班问题学生不少，程度还差，很多人都避之不及。”
“谁这么倒霉啊？”
“这个，你知道教英文的谢老师吗？”那声音忽然压低，神神秘秘的。
“长得特别帅那个？”
“哈哈这么有名，他是挺帅的，但帅也没什么用。其他人躲得干干静静，教务处就指着新老师接手呢。”
“他们不是下学期要开始总复习吗？”
“对，真可怜，刚接盘就得面对魔王级学习任务。”
“要是第一次模考没考好，听说还会被点名批评——”
谈话声伴随着脚步渐渐拉近。
谢禾蹲在地上，手里是整理好的纸卡，他望着地板的纹路，半晌还是站了起来。
微胖的女老师刚好转身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
“哎呀好巧，谢老师也在啊。”许姓女老师很快笑容满面，丝毫没有尴尬。
她见到谢禾桌上几大叠考卷，闲聊道：“我们刚监考回来，这次考试学生们都状态不好，哎，教务处那里不知道还要出什么规定。”
“反正接招就是了。”谢禾笑了笑，意味深长：“可能是新的学习任务呢？”
两人互望一眼，同时露出虚假的笑容。
原本谢禾是打算回家改卷子的。但实际上，才回到家他倒头就睡着了。
实在是这几天熬夜出考卷，盯进度，改卷子，还得应付各种问题，他体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耗尽。
睡到半夜，他被叮叮咚咚的提示音给吵醒。他迷迷糊糊醒来，摸过手机，联络人一栏的讯息显示99+。
来人是‘妈妈’。他犹豫了下，还是点开了。
“你表哥回来，家里想要聚会。你也来一下吧。”
“你记得回来。”
“看到讯息回一下啊？”
“你怎么不回讯息？你是不是在外面染上了什么坏毛病？”
“你到底要不要回来？”
“呜呜呜，要你不去学校你不听！叫你考公职也不听。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妈妈？”
“你是妈妈唯一的儿子啊，妈妈想你。”
讯息一行行往下跳，最后坠在底线。谢禾凝视着屏幕，任由思绪在寂静中发酵，最后他还是用手指点了点。
“我刚才睡着了。我会出席。最近寒流，注意保暖。”点击，送出。
退出的时候，他见到房东头像下有一则讯息。
‘记得明天交房租。黄太太。’
他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心中充斥着对生活的无奈，对未来的茫然，对人的两难……那情绪参杂了太多事情，反而说不清了。
房租要交。
存款要见底了。
代课的费用还有几天才会来。
他还得回家应付聚会……
谢禾苦笑，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生活总得继续下去。
荧光数字显示着晚上9点半。他抹了把脸，任命起身给自己炒了蛋炒饭，就很粗暴地把玉米火腿肠青菜和冷饭扔在一起大火炒的那种。还加了个蛋进去。
他打开电视边看边吃。
晚间新闻在转播一则短新闻，某中型企业员工投诉老板对方不合工时，拖欠工资，签约前后两幅面孔……
新闻还放了员工打了马赛克的头贴。
谢禾把饭菜咽下。
这种事早就变成社会背景下的老生常谈，要不是这员工选择蚍蜉撼树联名上诉公司。搞不好还不会播出。
但这企业倒是有点熟悉，好像是表哥那间。
谢禾心情微妙。
其实对他表哥称不上熟悉，但无奈对方实在太能刷存在感，还刷得如此感人。
表哥学习一般。不算特别糟，但也不扎眼。
普通二本毕业，后来进某间私人企业，转机是某次他出差外派时，在国外见到了贵人。贵人很欣赏表哥，邀请他跳槽到他们新创公司。
当时全家都觉得他们不靠谱。
没想到，两个不靠谱加在一起还真踩了狗屎运。刚好这几年国家鼓励汽车工业，站在时代风口尖上的表哥实实在在赚了好几桶金。
记得上次家族聚餐，表哥直接开了一个骚包的跑车到老家，一问几百万，再问限量版。
后来整场年夜饭，变成对方的炫耀之旅。他亲眼见到已经90岁的老太太，给他哈腰献殷勤。而他只负责动口，连夹菜都是别人夹的。喝斥亲妈跟使唤奴婢一样。
谢禾吃完了饭，把电视关掉，开始收拾碗筷。
他拿出考卷开始改，毕竟成绩要尽快交上去。
改了一段时间，他不知不觉进入状态，等到把最后一份卷子划上红线，他长长吁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却是接近12点了。
谢禾回到房间放了热水，这公寓比较老旧，等热水的时间，他知怎么想起早上学生给他讲的作者，随手搜索了下。
‘车窗里的猫’是作者笔名，原名不详。这一两年名声赫起，出版《流浪神明》等书，曾登网路书局畅销第一名，来历神秘……
他把千度页面拉到底，滚轮滚了几圈，停了。
这种网路百科，引用来源都会附上连结，这作者也不例外，底部也附上了首发网站，他点了几下，鼠标却像是凝结住了，死活按不下去。
卡了？他皱眉。
但网路连得上，电源也开着……他打开另一个分页，重新输入一次作者名，再点，画面继续一动不动。
谢禾皱着眉头连续快速点几次，不知道道是不是网路突然连上还怎样，在某一瞬间，画面忽然一白，再来出现跳转的小圈圈。
一个小说网站进去还挺复杂。
谢禾平常很少看小说，顶多路过书店翻翻实体，对于这种进入困难劝退读者的流程没有反应意识。
他只是耐心等待。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画面有种摇晃感，像是网路不好抽了，又仿佛……剥落的色彩渐渐浮现。
最后呈现出来的界面倒是出乎他意料。
在学生的说法里，他一直以为能孕育‘车窗里的猫’的网站会是很有名，流量很高，很繁荣的大网站，但整体看下来，不能说是稀稀落落，只能说是没什么人烟。
可能是小说少，人也少的缘故，界面不太拥挤，反而挺有设计感。
网站是白底的，最上面的标题是简单粗暴的‘奇幻小说网’。
而标题下拉了华丽的横幅，横幅右下标着小字在线人数，此时上线的人数连万都不到。
横幅再往下又划分成一块块的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精美的封面照片。
文名比如《在东部旅游一天》，《在宫里当值的日子》《飞天狗》……这种类型。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谢禾不禁沉思。
他一段时间没怎么关注小说界，难道是这样，导致他跟不上现在的流行了吗？
他尝试点了一个名叫‘北殿’的区块进去。里面的文章很少，没几下就拉到底，但封面延续了首页的精美，竟然每本都是色彩层次丰富，好像钱都花去买封面了。
他又点了点最上面的小说连结：
“％*）#J多一阿唔WJ90啊啊啊比……”
——这作者是脸滚键盘发文了？
再看底下的评论。
“真可怜，又疯了一个。”
“北方那里太危险了。还是南方好。”
“我想迁徙，谁带我？”
“加我！我也想走了。”
原来北殿指的是北方吗？
不对，竟然写乱码还有人评论？？
说疯了倒是挺符合画风。
只是太不礼貌了，一个作者可能是发错稿，这就说人家疯了？
其实谢禾原本只是来打发等热水的时间，但看了一串下来，莫名就被激起了兴趣。
他退出分页。回到最开始的首页，又点了横幅进去。
这次刷新更久，足足有一分钟。
但等图片出来的时候，谢禾不禁被那画面的华丽震撼了一脸。
这是张真人照，却美得像是张油画。照片背景打了光，俊美的男人坐在阴影里，半边脸溶入黑暗中，白猫慵懒地躺在他的怀里。整张图都透露着优雅。
——‘车窗里的猫’。
横跨半边阴影的流畅的金色签名。
谢禾后知后觉，这就是学生中间讨论度很高的作者——先不说书好不好看，他们会真心诚意粉上他的颜，真还是有其道理。
虽然只看见半边侧脸，但那精致的眉型，深邃的五官，谢禾能想象到，对方正面会是怎样的惊艳。
他不禁有点激动地朝着小说连结的地方点进去。
‘此版块禁止访问。’
？？？
谢禾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难道这年头看文还要分等级？又不是不花钱。
谢禾想起刚才的卡顿，于是故技重施，继续疯狂点击。
‘版块禁止访问。’
‘版块禁止访问。’
‘版块禁止访问。’
……
……
‘如果需要访问版块，请创立作者号。请问是否创立作者号？’
谢禾原本还在闭眼点击，猛然间发现讯息变了。
果然奇奇怪怪，竟然需要不停点击才能见到真正的讯息。
不过，看文还要成为作者，也太高标准了吧。
谢禾点了同意，没想到又一则讯息跳了出来。
‘检测您的坐标不在域网内，请问是否创立作者号？’
坐标？域网？
谢禾想起刚才的各种卡顿，虽然还是哪里不对劲，却有种恍然大悟感。
原来是某县城的小说站啊，那人数少，好像就挺合理的了？
‘建立作者号无法销号，请确认是否确定创立作者号？’同意。
……
‘请确认是否确立创立作者号？’
‘请确认是否确定创立作者号？’
同意。同意。同意。
什么玩意，创作者号有啥讲究，需要提醒这么多次？
最后页面跳转出一个大大的红色惊嘆号。
‘创建作者号成功。’
‘现在为您传输域网……’
萤幕不再弹出小页面。机械音冷不妨在谢禾耳边炸响。谢禾立刻从萤幕上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环视四周，却没有找到出处。
‘恭喜你来到奇幻小说家的世界。欢迎你来这里，寻找最深处的渴望——’
白色的烟雾从卧室的地板升起，朝房间中央弥漫，不过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房间。在白茫茫的深处，金光一点点破开白雾，最终吞噬了整个房间。
作者有话说
，还差 